這是發生在2010年代的台北某一年年末的故事。
在臺北電影節及金馬影展落幕之後,娛樂版的新聞飽足了大家的胃口,在那時政治、社會、國際等各樣的新聞不再重要,所有人的焦點都放在北影電影節新人獎與最佳女主角的雙料得主張羽寧身上。媒體都寫她是金馬獎女主角最大的遺珠,僅以一票之差敗給《逍遙遊》的駱嵐女士,在國片《大江東去》中那楚楚可憐的眼神,簡直要把人帶回到那個戰火紛飛、一切沒有定數的的年代。
根據新聞訪談指出,張羽寧是甫從國立藝術學院畢業的新星,一入學就立志做演員,是表演大師李得林的得意門生。憑著姣好的外貌,大學二年級時就簽入了金禾經紀公司,開始跨足影劇圈,過去也參與了一些學生製片和迷你劇集的演出。
張羽寧自己也曾在報導中自嘲說,同學們總說他是來劇場沾醬油的,學了一點寫實表演的功夫,就大搖大擺的到鏡頭面前晃悠。張羽寧認為這次能參與《大江東去》的製作,必須要感謝得林老師的推薦之外,也謝謝老師在戲外方法演技上的傾囊相授。除此之外,王董跟謝製作的賞識更是功不可沒。
有記者詢問張羽寧為什麼就讀戲劇系期間就投入了影劇的製作,是對鏡頭表演情有獨鍾嗎?張羽寧在鏡頭前溫柔的一笑,她說:「沒有,我只是單純覺得導演手中的攝影機可以把一舉一動拍下來又回放這件事本身在我個人的直覺上比劇場的當下性和現場性有更多的有機性和能動性去解構、建構或經營不同的藝術細節。劇場哪一點不好有黑幕或燈光遮擋一下就可以了,但在攝影機的特寫鏡頭下其實小小的眼珠子一轉都不住。」
就在大家追逐這位演藝界明日之星的訪談、報導、談話性節目的同時,一個在網路論壇「湛藍」上一篇名為《我的二叔送我一顆紅蘋果》的文章橫空出世。有人不以為意,有人說這是劇場界的常態,有人說這件事情其實在哪裡都會發生。這篇文章是這樣寫的:
《我的二叔送我一顆紅蘋果》anonymous
每年冬季的時候,是藝術產業最蓬勃的時候,不管是電影界還是劇場界都是這樣。也許,是一種人性吧,人多、大夥兒靠在一起就不冷了。看著小劇團的新製作開始極力地宣傳,大劇團的巡迴演出也開始排上了檔期,從臺北一路排到了高雄,我就不自覺的想起了小時候發生的那些事。
在故事開始之前,我想先介紹故事的男主角,你說他有名嗎? 也不是說到人盡皆知的那種有名,但確實在業界講出他的名字,大家心裡是有數的,尤其是在技術圈子。我不屑說他的本名,就叫他J.Y.C.好了。其實我小的時候,我更喜歡稱他「二叔」。你說是很大的事嗎?或許在有些人看起來不怎麼樣吧,我也不曉得這麼多年了,到底誰對誰錯,這好像也不是這麼重要,反正就發生在一個劇場界的破事,你如果想聽就繼續看下去,不想聽就左轉離開,沒有人會介意的,也沒有人會知道的。還有人,可能會試圖讓這篇文章消失。
叫他二叔,並不是因為他是我真正的二叔。只是因為他總跟我的導演爸爸一起犯二,把那些天馬行空的舞台指示變成絢麗燦爛的舞臺場景。所以和我爸同輩的就叫他二哥,比較小一輩的就叫他二叔,僅此而已。二叔是美國回來的,懂技術也懂設計,什麼海浪、雪花、星空在他那裡都不是太困難的問題。
或許因為爸爸有個導演夢,我們全家人就跟爸爸一起浪漫的在劇場裡做夢,精明的媽媽也無怨無悔的挑下藝術總監和製作人的大樑。在我眼中的媽媽比爸爸忙太多了,總是有無數的製作會議要開,寫不完的成果報告,還有像文化局、文化部的提案,以及跟廠商之間的合作贊助募款,這都是他要負責的項目,有時候看著睡在床上的爸爸跟趴在桌上的媽媽,我心裡都有些不平衡。我是家裡的老么,但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孤兒,畢竟我的哥哥們比我大太多歲了。我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他們都忙著唸書考試。我幼稚園下課去排練場去找爸爸的時候,大哥在準備接下來期中考的戲劇理論,二哥則是仔細的跟爸爸對著臺詞揣摩角色的心境,於是我只好拿出幼稚園老師給我的塗鴉本還有蠟筆開始塗鴉。
第一次見到二叔的時候是在家裡的客廳,爸爸找了一個編劇叔叔說要演一個關於義大利喜劇的故事,媽媽在一旁算計著這一次能夠拿到多少補助款來支持租下劇院兩天兩場的演出費用,二叔穿著黑衣黑褲,他的褲頭上沒有皮帶,只有一支像星星一樣亮的板手,還有一串五顏六色的膠帶,以及一個有點灰灰髒髒的腰包。我覺得那個五顏六色的實在太新奇了,我從來沒有看過膠帶可以有像彩虹一樣的顏色(後來我才知道這些五顏六色電工膠帶,不過是做技術組的基本配備)。
我小的時候不會看臉色,也沒人教我怎麼看臉色,我喜歡紅色,我也不怕生的去那個黑衣服的叔叔那裡抓著他的紅色膠帶,想要把它扯下來。那個陌生的叔叔似乎感知到什麼,他看到小小的我抓著紅色的膠帶不放,笑著說:「你喜歡紅色啊?」我回他「對啊。 我最喜歡紅色了。」叔叔又說:「那你喜歡就拿去玩吧。」然後他就把褲頭上的掛繩解開,把紅色膠帶給我,還告訴我這個膠帶跟別的膠帶不一樣,不需要膠帶臺用手撕就可以了。我得意極了,我總覺得我好像有一個跟其他幼稚園同學不一樣的新玩具。精明的媽媽餘光瞄到了我們的互動,媽媽皺了皺眉:「小琪,不可以這樣沒禮貌,那是叔叔的東西,還給叔叔。媽媽沒有幫你買過貼紙嗎?」氣氛頓時間有些尷尬,爸爸反倒跳出來解了圍:「小琪,爸爸跟你說,這是二叔,二叔是爸爸最好的朋友跟幫手,二叔送你的東西就是爸爸送你的東西,沒關係的。」媽媽嘆了口氣,然後那捲紅色膠帶就成為我拿去幼稚園炫耀的寶貝了。
後來吃飯的時候,我問爸爸二叔是誰,爸爸說,二叔是設計師、是舞台的魔術師,我聽到魔術師覺得太新奇了,想到電視的魔法咪嚕咪嚕,我問爸爸什麼時候二叔會再來家裡面,媽媽說,二叔是來工作的不要吵,下次大人在講話去樓上畫畫就好,今天這樣實在太沒禮貌了。我不喜歡媽媽說我沒禮貌,我就趁媽媽在洗碗的時候,打電話給在學校唸書的大哥。我跟大哥說二叔今天送我一捲紅色的膠帶,媽媽不喜歡我拿,大哥跟我說他那個膠帶他們學校也常常在用,五金行就有了,也不是很貴的東西,既然二叔給了就拿著吧,如果真的喜歡下次放假回去要幾個去五金行帶我挑就是了。大哥還說媽媽個性就是比較嚴一點,不要太放在心上,其實二叔是個好人,自己有時候在功課上遇到一些技術上的困難的時候,如果沒有打電話問二叔,也真的不知道怎麼去處理。聽大哥這樣講一講,心裡安慰多了,然後我就去睡覺了。
第二次見到二叔,是大哥從學校回家的時候。那天下午媽媽出門了,爸爸和二哥去了排練場,只有我跟大哥在家。大哥一邊讀著劇本,一邊畫圖,我看大哥極認真的樣子也不敢搗亂,只好反覆地把我的芭比娃娃梳著頭髮(但那時內心我其實無聊極了)。
突然門鈴聲響我去開門,我看到一個碩大的人影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反倒是大哥的反應比我快,他馬上就說:「二叔,你來的正巧,你來幫我看看這個舞臺指示到底要怎麼弄,不然的我導演課真的沒辦法跟我的設計溝通。」二叔關上了門,熟練的在茶几的前的沙發上坐下,先是點了根煙之後再拿起大哥的素描本和劇本,他略略看了看,吐了一口菸之後,把煙熄在菸灰缸裡頭。他讓大哥坐到他旁邊去,他隨手拿出口袋的原子筆,大哥在素描本上的線條改了改。大哥驚呼一聲:「這實在太聰明了,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這方法好極了!就這麼辦!」只聽見二叔清飄飄地說:「這沒什麼,經驗而已,你們做導演的就是太卡在文字上了。」「是是,謝謝二叔,真的謝謝你的幫忙,到時候吃慶功一定少不了你的位置。」大哥說。二叔笑了,那是我看過二叔那張嚴肅的臉上有些違和但又極其可親的笑容:「你小子也太客氣了,我有少吃你們家的東西嗎?」二叔跟大哥都笑了,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我也跟著笑了。
也許是因為笑了,二叔的注意力轉到了我身上,他問我:「小琪啊,上次叔叔送你的那個紅色膠帶好不好玩?」我回他「好玩!」我是真心覺得太好玩了,用手撕開就可以四處黏又不留痕跡的膠帶,幼稚園裡從來沒人有這種東西,大家都搶著要呢!我問他說:「爸爸說你是魔法師,那你可以變出藍色的給我嗎?我上次看到你沒有藍色的。」二叔哈哈大笑,隨即從他的側背包拿出半卷藍色的膠帶:「諾,藍色的。」然後他又把聲音略略壓低:「別讓你媽媽知道,她不喜歡白拿別人的東西,即使你爸總把我當自己人。」我把玩的那捲藍色膠帶,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看著二叔:「我要去找爸爸,你可以帶我去嗎?」空氣仿佛定格了一拍,大哥有些不開心的厲斥:「小琪!不可以對二叔那麼禮貌!」聽大哥這麼一說,我有些歉疚的低下頭去:「那不要了,我等爸爸回來。」令我意外的是,二叔他蹲了下來,看著我的眼睛:「小琪真的想去找爸爸嗎?」
「嗯,還有二哥」我說。
「可是去爸爸那邊不可以吵爸爸喔,你只能自己玩自己的,你還要去嗎?」
「我要!而且我可以工作!」
「哈哈哈!你可以做什麼工作呢?」
「貼膠帶!爸爸說這是馬克膠,貼對了演員就會走好了。我有膠帶可以貼!」
「那爸爸有教你怎麼貼膠帶嗎?」
「嗯……沒有,他說他是導演,這個是助理在做的事情,他不用做。」
「那小琪想貼嗎?」
「想!」
「那我們一起去看看爸爸需不需要貼膠帶。」
「好!」
「真乖」二叔摸了摸我的頭,然後要大哥打個電話給我爸媽,跟他們說他帶我去排練場了。二叔的車就停在家門外,黑亮亮的Toyota。二叔把我抱上前座,替我繫上安全帶,然後他把他的肩揹包往後坐一丟,繫上安全帶關上門之後,我們就往排練場前進了。
到了排練場所在的公寓,我們按下五樓的電鈴,說明我們的身分之後大門就打開了。二叔牽起我的手走上台階,按下電梯前往五樓的排練場。說是排練場,那裡其實是一室一廳一衛的空間,主要的大廳當然就是用來排練的地方,而那個小房間就是用來存放衣服道具的地方,而廁所就是給大家就是方便用的。我們把鞋子脫掉以後,二叔輕輕地轉動門把手,我們一起踮起腳尖悄悄的走進排練場裡。爸爸看到我來,先是有點驚訝,隨後也沒有太多的表示。二叔拉了張椅子坐到爸爸旁邊,我本來想學著二哥還有演員哥哥姐姐坐在木地板上,二叔低聲說了句:「小琪,那裡不乾淨。」然後就在我猝不及防之下把我抱到他的身上坐著。他粗粗的鬍渣有些刮臉,我覺得不舒服,趁爸爸喊停休息時溜了下去,之後就坐到二哥旁邊,二哥揉了揉我的頭,就把暫時用不到的道具當玩具給我玩了。之後二叔常因著製作出入我家,對二叔這個長輩也慢慢熟悉,從小學音樂的哥哥後來還是放棄了演員夢,在二叔的介紹下慢慢轉去做了音響技術,漸漸的也做出自己的一番事業來。
對二叔不乾淨的觸碰的另一個印象是大概是我九歲還十歲的時候,那時候的週六大家都還要上半天課,演出是晚上,爸爸去學校接我到劇場,在車上千叮萬囑說劇場劇場工具線路很多,去的時候不要亂跑亂碰,在觀眾席坐好等媽媽來接我去前台。我跟爸爸拉了拉勾,爸爸才放心的牽著我下車進劇場。我們從後台過去,那時候技術人員在休息地板上確實有些螺釘、木板散落,爸爸提醒我要小心。正當我們要走到舞台區時,碰上正在修補景片的二叔。二叔當時忙著用電動起子機,也就是人俗稱的screwgun,把螺釘和後面的三角架鎖緊。爸爸關心的問:「這塊景還是沒辦法定嗎?」二叔說:「這確實不好弄,不過如果用三角架跟沙包撐著應該就不會倒了,而且前面看過去也不明顯。」
「那就好。」爸爸說
我拉著爸爸的衣角,輕聲問二叔手上那是什麼。爸爸告訴我,那是二叔工作的工具,叫screwgun,它的頭尖尖的,是危險的、沒有大人看著絕對不能自己摸的東西。我正想表示理解的時候,二叔插話了:「琪,聽二叔說,這不是危險的東西,現代人都用這個修傢俱,他很簡單的,就跟之前你用的馬克一樣。」
「簡仔,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太不安全了,你等她大一點再跟她說也不遲。」爸爸皺了皺眉、提高語氣表示他的不滿與不安。
「我說允呈啊,你也太小心了,我說了現代的人都用這修傢俱的,你這做導演的可不能總這樣小心眼。」接著二叔放下手邊的工作,微微蹲下眼睛平視著我,用他那富有低音磁性的聲音說:「這東西真的不難,只要小琪你肯學。妳這麼聰明,我教一下妳就會了用。」接著他拿器那支綠色的screwgun,按下板機的位置,尖尖的電鑽頭空轉讓我覺得有些害怕,我下意識的往後一縮。
「小琪害怕了?」二叔問
我怯怯地點了點頭,二叔說「別怕,來我教你一次,你就不怕了。」(現在想想,覺得那時候他到底在供三小==)總之,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或者我爸人就在現場把我的手拉過去,要我右手食指、中指扣住板機,其他手指握著搶柄並用左手按住後方,然後跟我看似「齊心協力」的把一顆螺釘鎖了進去。
「一點也不難,對吧?」二叔問
我胡亂的點了點頭,就當是開了個劇場人基本技能樹,使用screwgun。那次之後我其實有小躲他一陣子,可是他春節來送年禮的時候特別買了一盒馬卡龍送給我向我道歉,說那時候嚇到我了,於是我們又像之前一樣好了。
我們那時候一致都覺得二叔有時候雖然為人粗魯,但大體上人蠻好的。也就是因為這樣,家裡換排練場引進新的燈光系統時,我才去找二叔來教我。我小學畢業的時候,進劇場看表演儼然成為中產階級當中一種小小的流行,我們家乘著這股風潮也賺了一點錢,於是就把之前那個臺排練場給退了,換了一個更大的排練場,裝了簡單的燈管音響系統,沒有排練的時候也能租給一些團體或學生進行表演跟排練。
彼時爸媽花了重金買下《馬克白》的製作版權,爸爸答應讓我做排練助理作為我來履行我和他之間維持三次段考全校前兩百的約定。因為要讓演員提前熟悉基本的燈光變化,所以爸爸請當初幫忙安裝這套系統的二叔來教我怎麼弄。
下午五點鐘,放學的鐘聲響起,一出上門就看到二叔跟我揮手。他說他知道我喜歡吃鴨腿飯,特地來學校接我下課,我們吃飽飯在一起去排練場也不遲。他的車還是那台保養的很好的黑色Toyota,他替我把副駕的門拉開,我坐上副駕的位置繫上安全帶。在去吃飯的路上,他跟我說他上次去溫州街吃了一間很好吃的鴨腿飯,他單點了一隻鴨腿,然後在點了一個鴨油拌飯,那個鴨油拌飯的做法跟豬油拌飯很像,會先淋上一圈鴨油之外,再淋上醬油。因為是鴨油的關係,所以相比一般的豬油拌飯多了一點清爽而不是油膩的感覺。他猜我會喜歡,所以他想帶我去吃,我聽他這樣說自己都覺得肚子餓了,所以就同意跟他一起去吃。
溫州街的鴨腿飯確實像二叔說的一樣好吃,除了鴨腿飯之外,他還特意多點了我喜歡的蝦米白菜滷跟清炒空心菜。 其實慢慢長大之後,家裡的長輩爸爸跟哥哥們包括二叔都開始跟我保持一些身體上的距離跟界線,他們都不像我小時候的時候直接觸碰我的身體,雖然少了一些肢體的溫度,但我想這就是成年人之間的尊重吧。總之,我們就這樣有說有笑地有用完了晚飯,我其實蠻感謝他帶我吃這頓飯的,因為比起學校難吃的營養午餐,我真的有被餵的飽飽的。後來回家我躺在媽媽的床上,跟媽媽分享這件事情的時候,媽媽也笑得很開心。 他說,要感謝二叔,二叔是真的對我好、有在替我想的。
吃完晚餐之後,我們就去了排練場。帶著排練場已經不像以前是用租的,是爸爸跟媽媽挑了很久買下來改裝的。我拉開書包的暗格,找出爸爸給我的鑰匙,把排練場的門跟電燈打開。那組燈光系統在排練場的邊邊角角,很大的一個。我們進去排練場之後,二叔告訴我開關在哪裡,請我把開關按下去。然後我看著上面複雜的推桿,完全不知道怎麼處理。我一臉迷茫地看著他,他請我起身,先是示範了各個我可能需要使用到的功能,我看他熟練的樣子我覺得好羨慕也好敬佩。他的示範很快就結束了,接著是要我實際上機操作的時候了。
我把劇本打開,上面已經標註好爸爸跟我說的幾個重要的燈光轉換點。第一個點開始那個是三個女巫出現的時候,爸爸說他希望這裡是有一個有點灰灰暗暗陰天的感覺。二叔聽我說完之後,他說我只是個排練助理,要去設計燈光太複雜了,他先幫我把這些點設好,到時候排練的時候我只要負責去推,特定的按鈕就可以完成燈光切換的動作了。於是我把劇本給他,他看著我的劇本設置燈光,而我在等待的同時,背著明天小考要考的英文單字。燈光點很快就設計好了,他要我坐到控台前面,不厭其煩的一一跟我解釋每一個燈光場景的操作指令,他不要我記筆記,他要看著我熟悉每一次的切換才放心的教我下一個步驟。於是就在二叔的耐心教學下,我們晚上六點一路路工作到了晚上九點半,終於把爸爸要求的每個點都學會了。然後二叔說要順路送我回家,我也就答應了,畢竟家裡離排練場還是有段距離的,雖然坐捷運可以到,但二叔都說要送了,那不如給他載似乎也沒有關係。
回到家的時候雖然已經接近十點了,但爸爸看到二叔親自送我回家,還是覺得既開心又虧欠,於是親自弄了幾道小菜拿出了可樂算是招待他請他吃宵夜。因為有二叔當中間人幫忙,所以我在做排練助理的時候做得很順利,也體會到了劇場的美好,所以雖然在學校成績不錯,但我心裡已經默默種下之後要跟爸爸還有哥哥一樣一起做劇場的種子。我跟爸爸聊過這件事情,爸爸覺得我的想法還不錯,他很支持我,可是我跟媽媽說,媽媽似乎有點不以為然。媽媽說,做藝文的是能做多久?之後要結婚了,對方的家庭可以接受嗎? 他要我好好想一想,他覺得我還太小了。
《馬克白》的演出非常成功,算是劇團立下一個非常重要的里程碑。我們開始不只在台北的場館演出,也開始連著之前的一些經典作品開始了去到桃園新竹等地的巡演之路。然而,悲劇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就在一次去新竹演藝廳的路上,爸爸在國道上遇到了連環車禍,不幸的在車禍中過世了。擔任導演助理的大哥必須馬上去擔負導演的職位,完成了之後的巡演。也因為爸爸的關係,《馬克白》被迫在最後一次巡演之後封箱了。大哥開始擔綱起劇場導演的職務,處理那些正在進行中的演出的排練。二哥除了自己的音響事業之餘,還需要忙著幫媽媽處理爸爸的財產、劇團產權等等之類的後事。媽媽在處理爸爸的後事的同時也需要以製作人和劇團團長的身份維持整個劇團的營運。那時候咪咪也才剛出生而已,大嫂在月子中心故咪咪都來不及了,說真的,很多時候,我開家門的時候,偌大的房子都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有時候太孤單了,所以會找同學一起來寫作業。 媽媽無瑕管我,所以也都同意了。
二叔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常常會在我跟大哥一起排練之餘關心我有沒有吃飽。後來他乾脆常常去校門口等我,然後帶我去他進劇場的案子那裡吃飯。我很感謝他,因為他都會替我留我喜歡的便當口味,每一次都不一樣。有一次是重慶街的海南雞飯,還有一次是上次我們去的溫州街鴨腿飯,甚至有一次更誇張是新聞報導要排隊的豬排飯,我真的覺得他對我太好了 ,好到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謝謝。所以我在學校就會早早的完成自己的作業,然後跟著二叔在後臺幫著他完成一些劇場的技術作業,像是鎖景片、調燈、分色紙等等。
而在幫忙二叔當助理還有當大哥的導助的時候,我也認識劇場的一些其他的哥哥姐姐們,像是麗婷姐、譽翔哥、國城哥等等的技術人員,跟著他們合作的過程,我覺得非常的快樂,也更確定我想要去藝校的心。後來家裡的事情漸漸穩定了,因為認識劇場的人員,所以我有幸憑著自己的能力去賺一點外快。因為成績維持得還可以,所以媽媽對於我近劇場這件事情是默許的。即使爸爸離開了,二叔也常常以設計師的身份來到家裡跟大哥討論新戲的製作。每次來的時候,他都會帶禮物給我,比如王心凌演唱會搖滾區的座位讓我跟媽媽一起去看,或者是王心凌已經簽好名字的最新專輯,又或者直接帶我去看《歌劇魅影》跟《西貢小姐》總彩場。
因為跟劇場技術接觸得多,慢慢的我也開始考慮像麗婷姐還有譽翔哥他們一樣,把劇場技術當成未來的終身職這件事情。每每我跟媽媽說,我想讀藝校,媽媽並沒有做出太多的認同反而希望我跟大哥一樣先讀完高中再考慮。在跟二叔工作的時候,我就要跟二叔說夢我的夢想不被支持這件事情,因為我覺得這太痛苦了,我一定要找人說。二叔叔他是支持我的有機會,他一定會幫我跟媽媽說說看。而機會也很快就到來了,那就是譽翔哥跟麗婷姐的婚姻。
麗婷姐是二叔的女兒,跟我一樣從小在技術圈子裡面耳濡目染長大的,後來在一次演出的過程當中認識了做音響的譽翔哥。因為技術圈子小大家遇到的機會多,有的時候也需要彼此牽線幫忙,所以兩人熟絡起來之後自然而然就變成男女朋友,也就成了技術圈的佳偶。現在他們要結婚了,二叔當然是很開心。
在麗婷姐結婚的前一個月,二叔親自把喜餅跟喜帖拿到家裡來,跟媽媽講了好一陣子的話。不知道他們兩個說了什麼,只知道晚上媽媽找我去她的卧房,這是我們第一次針對未來要不要念藝校這件事開誠佈公的談話。那一年其實我也十五歲了,是正好要考聯考準備接下來讀高中的時候。媽媽拉我做到他的床邊,她問我說每次反對我念藝校的時候我是不是很不開心,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媽媽把我的頭髮勾到耳後,輕輕地說了聲,對不起,是媽媽想得太少。我很疑惑為什麼她這麼說,媽媽就像舞台上的演員一樣,開始了她的獨白。
她說二叔親自把譽翔跟麗婷的喜餅跟喜帖拿到家裡來了,他覺得譽翔的家人對麗婷很好,並不會反對麗婷做設計、做技術這件事情,反而還覺得麗婷是個很堅強的女生。可是學校老師跟她說,如果我但努力一點或許可以北一,如果我維持現在可以去附中,但不管北一跟附中都是戲劇社都是很有名的,我在那裡除了可以得到學習的快樂之外,在社團應該也可以玩得很快樂,所以老師希望她要我仔細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去念藝校。她跟我說她內心沒有掙扎是騙人的,其實她也知道藝校的路窄,我就這麼去做技術,大概一輩子也就是這樣做技術了,好一點之後去學設計,但終究是在劇場後台阿。我們家做劇場的我自己應該也清楚,我們是沒有週末的,也沒有晚上的,除非是跟可以接受的家庭,比如說同樣是劇場人的家庭結婚,像大哥大嫂那樣,不然我的選擇真的很有限。而且是因為我們做劇團,所以他不會反對大嫂去托嬰或是做什麼的,可是別人家裡呢?我感受到了媽媽的掙扎,所以我也跟他一起沉默了。可媽媽接下來的話讓我著實驚訝了,一下,也確實覺得二叔真的很厲害。
二叔跟媽媽說,他們三個都是國立藝術學院出來的,他承認媽媽是沒有像她跟爸爸那麼好,但他們兩個的婚姻,他也是一直都看在眼裡的。講一句不客氣的,如果今天我奶奶有一點反對我們家裡的劇團,能夠這樣越做越大,甚至能夠把場地租給別人,或者是開始一些巡演嗎?如果奶奶不支持家裡做劇場,大嫂可以進門嗎?如果奶奶不支持家裡做劇場,我們三個小朋友是要怎麼養到這麼大?像媽媽這樣子在外面拋頭露面跑公關啦製作哪個家庭受得了,但他也沒聽過我媽媽跟她抱怨過一句啊,或是爸爸跟他抱怨過一句媽媽的不是啊。講這麼多,她只想問媽媽一句,後台真的就不如前台嗎?人家麗婷也是藝校出來的,後來自己力爭上游去南部考了表演藝術系之後也是出來做的舞台設計做得好好的啊,甚至還有辦法去接空間設計的案子哎,你說做後台真的不好嗎? 讀藝校真的不好嗎?不盡然吧。而且他覺得像我這麼聰明的女孩子,未來有機會也可以他一樣去國外讀設計研究所之後學做久了像他一樣去大學當兼任教授也未可知啊,何必把路想的那麼窄呢?媽媽想了想,她跟我說你二叔說的也沒錯,是媽媽把事情想得太小了。你如果真的喜歡技術我們就去報名獨招吧,家裡也需要自己的技術人員或設計人員,真的以後不行妳留在家裡幫忙也不是不可以。那天晚上我就像得到了一個天大的禮物一樣,去大嫂的房間跟咪咪說了一串嘰哩呱啦她聽不懂的話之後,又蹦蹦跳跳的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雖然二叔對我很好,但他當時對我的佔有讓我覺得不是很開心,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這樣子去壟斷我的人脈。因為跟著家裡面的工作還有跟二叔一起工作的時間久了,也慢慢認識一些劇場的人,這些劇場人他們會開始找我去在我讀藝校的課業之餘,如果去做助理或者是去做舞台、燈光執行的工作。
我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國光劇團的新戲要演王熙鳳的故事,國城哥很早之前就找我當他的燈光執行,我也答應了。只是我沒有想到二叔也是同一檔戲的舞台監督,那時候我們在後臺碰了面,工作的時候大家自然是一起認真工作。只不過在劇場中第一天吃便當的時候,二叔就這樣子在我的面前挖苦國城哥,他說:「國城啊,你也是我帶起來的,從你做助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現在的設計也是我一點一滴教你的,我之前找你做執行是因為信任你,你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當設計了,你找我們家小琪做執行是什麼意思?你這樣公開挖我的牆角算什麼?」國城哥沒有說話,低著頭說,對不起,下次不會了。我也跟國城哥說了對不起。第二天我帶了班上的另外一個也會燈光控台的同學來到國城哥,我跟國城哥說,他的技術不比我差,要不我去幫他set Q,讓這個同學當執行試試看。國城哥說好,然後進劇場的第三天我就沒有去了。但那一次的事件之後,確實也不像以前有這麼多人來找我做戲了。 我覺得二叔可能私底下說了什麼,所以我也不太想理他了。
進入藝校之後的第一年,主要都是在學習,雖然會有一些小展演,但那都是對家長開放。接下來比較重要的是二、三年級的三個大展演分別是春展、秋展以及畢業共演,這些都是會對外售票演出的。按照學校慣例,春秋展會分成兩組去進行約一個半小時的演出,班上會分成技術組跟表演組。假如你在春展的時候是擔任技術組,那你在秋展的時候就要負責表演組,表演組當然,包括前臺行政的部分。而畢業公演就可以按照大家的專長各司其職,去做這個自己擅長的事情。 然後完成畢業的這個最大的演出,時間大概會是兩個小時左右。
暑輔的時候,我們就被老師要求要去讀劇本,然後在開學第一週去票選春展的劇本、執行導演、執行製作以及舞台監督。為了讓大家都有表演的機會,我們改編了莎士比亞的《仲下夜之夢》。
不確定是因為家學淵源的關係,還是因為自己真的也有一點劇場的資歷,或是在班上有一點好的人緣,總之各方因素的交錯之下,我被大家選為這一次春展的舞台監督。其實被選為這個職位,我心裡是戰戰兢兢的,因為對我來說,舞監這個職位非常的神聖,也不是這麼可以輕易踏足的。然而當時因為影劇科沒有專屬的舞台技術老師,而我又是第一次當舞監,還是被大家拱上去的。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萬一現場出現我處理不來的狀況怎麼辦?要是因為我的一個失誤,搞砸了大家這麼久以來的心血,我該怎麼辦?
說真的,如果不是J.Y.C.當初幫我說服我媽讓我讀藝校,我有點不是想要跟他合作找他幫忙,畢竟他算是有點封殺我的人。但為了劇組好,我必須承認自己的極限。我最終鼓起勇氣,向團隊提議讓J.Y.C.以技術統籌的身份加入。果然,憑他在劇場界的名氣,老師和同學幾乎是立刻點頭,火速地用「業師」的名義把他請了進來。
J.Y.C.也不負眾望的擔綱起業師的角色,他向我們演示,如何利用學校演藝廳小劇場有限且固定式的空間與設備來布置森林、王宮、精靈等奇幻的場景。每一次的整排會議因為有J.Y.C.這位業師的存在,對於場景跟技術的安排也越來越貼近原作的絢爛華麗,隨著時間將近,大夥兒也開始對於春展的演出充滿著磨刀霍霍的期待。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正式演出裝台的劇場週。
劇場週對於所有劇場創作者而言是極重要的一個時刻,是理想和現實的交會點。無論原先在圖紙上、口頭上說得怎麼好的設計理念,進了劇場,就會受到真實長寬高的限制。在那個沒有燈光模擬系統的時代哩,燈光的設計跟調整也會在這緊鑼密鼓的這一週受到極大的挑戰。燈光設計與做到定點、定位,然後在彩排跟首演之間把燈光的調控制做到最精準。劇場週的舞監,第一件事情不是忙著記錄Cue點,而是指導裝台,安頓好所有技術人員的肚子,J.Y.C.作為業師自然有他從業多年的經驗加快我們的效率。
因為只有技術組進場,男生們就像沒人管一樣的跟J.Y.C.在工作之餘沒大沒小的擋菸來抽,邊喝手搖邊啃雞腿邊講他們男生專屬的垃圾話。有時候一年級的舞監助理學弟妹會抱怨那些男生一邊裝台一邊吆喝他們中午、晚上要吃什麼,開耳朵受不了的黃色笑話,但在忙著面對即將到的表導演組之前,在各個技術組當中協調作業的我根本分身乏術,只能私下拜託J.Y.C.多多以老師的身分幫忙。他會答應我,然後邀請我上車載我回家,說有什麼事情車上說,之後就會在遠遠的停車場像對待五歲的我那樣替我繫上安全帶,雖然一路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總惴惴不安。
在J.Y.C.的合作下,複雜的景版跟燈光都上了台也定好位了,甚至還在導演老師面前演示了幾次空台大換景,老師對於技術組的效率非常滿意,也順利地讓演員和行政在劇場週的第三天下午進來,準備接下來兩天的總彩排、首演和最終場。
總彩排非常順利地完成了,導演老師要求修改了幾個燈Cue點之後就沒有技術組的什麼事了,大家也早早回去睡覺,等待明天的首演場。但對於舞監的我而言,這是最緊張的時刻,因為連同燈光、舞台、音樂共有300多個Cue點,但凡落了幾秒,對演出可能都是不可抹去的瑕疵。因此我晚上幾乎沒怎麼睡? 一個人在書桌前練習call Cue。
隔天進到場館之後,我要求技術人員在進行最後一次的技術演練,好確保每一次的Cue點都能夠順利的被執行。二叔買了一杯咖啡過來給我他跟我說我太緊張了沒事的,他會他會幫忙看著的。我相信他,也要左右舞監的學弟妹好好跟他學習跟合作,有什麼事情請真的應付不過來,就把intercom給他,請他跟我回報,我來跟他協調跟處理。
首演場的演出非常盛大而成功。大哥在會親友的時候,不只帶了我最喜歡的翰林茶館的珍珠奶茶來,還說他接下來要導一個新的戲,是台北文學獎的首獎作品,他要找我做舞監。等接下來端午連假有空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跟編劇見面,然後去討論怎麼去工作這個作品。因為大家演出也都辛苦了,所以我就也沒有要求大家要先場復到第一個場景的畫面,只是提醒大家明天記得10點過來完成場復之後,再做一次技術的確認之後都可以迎來最終場了。也謝謝大家今天的幫忙,讓演出可以順利完成。
最終場在星期六的下午兩點半開始,在演出之前影劇科的老師先是先生做了一小段的說明,讓大家知道影劇科在幹嘛,以及春展對於學生們的意義,順便做了一點招生。之後演出開始了,就像首演場一樣,我從控台式的玻璃監看著演員的呼吸節奏,然後指揮每一個cue點的進行。
「燈光201收,燈光202請 走,音樂收」這是謝幕之前的最後幾個Cue點,舞臺上演出的是幾位男女主角相認出自己心儀的對象,然後結束了這場仲下夜之夢。
「燈光202收,接下來我們要準備謝幕左右舞監注意演員的安全。燈光203、謝幕樂請 走。左右舞監幫我看一下,TD在哪裡,請TD來控臺這邊一下。」我指揮著謝幕的進行。在我的耳機收到右舞台舞監「收到」的同時,我感覺到一個巨大的黑影覆蓋在我的身後,我幾乎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他。我轉過頭去,他手指著我還沒關掉的intercom,一手在嘴唇前面比了一聲噓的動作。接下來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也無法預料,也從未預料過。他先是環抱住我的腰,然後另外一隻手,因著做了多年技術長著厚繭的手沿著我的後脊椎往下摸到我的屁股,整個手感讓人覺得非常的粗糙黏膩跟噁心,卻不能說什麼,因為就像他暗示的我的intercom還開著。我感覺到他先是摸到我的肛門,然後在那裡畫圈,我想尖叫,但我不行。看著演員雙手指向控台的方向,聽著觀眾席大家掌聲如雷的聲音,他的手指摸向了我的秘密。我把下嘴唇咬出了血來,然後再用上唇抿了抿。接著對intercom說:「側台謝幕燈準備,舞臺大幕準備,舞臺大幕、側台謝幕登請走。左右舞監麻煩幫我注意演員的安全,謝謝。」在我說完話的同時,他的手指早已經從我的褲子當中抽了出來,用控臺桌上的衛生紙把手指擦一擦然後把衛生紙丟進垃圾袋裡面。然後他把舞監乖乖的那一包乖乖拿起來,裝進他一貫背著的側背包裡,他說:「最近我孫女喜歡吃乖乖,這包我就帶走了。」我根本沒時間理他,胡亂的點了點頭,因為這跟接下來的拆台、裝車比起來實在太不重要了。
我忘了我怎麼跟他討論拆台的事情,反正總之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之下,搭了兩天半的舞台幾乎在兩三個小時就拆得差不多了。我走到最後一塊景版前,只要把後面的三角支撐架拆掉送上貨車,然後跟館方老師做完最後的舞台設備和燈具的清點與確認就結束了。好巧不巧,他也來到了同一塊景版面前,我不知怎麼突然歇斯底里式的拿起手上的screwgun指著J.Y.C.,我失聲大叫:「你敢再靠過來,信不信我把你鎖在演藝廳?」
頓時間,亂哄哄的場館一片寂靜,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我深呼吸一口氣:「老師,對不起。這個景片再麻煩您了,剩下的工作我跟館方的林老師一起完成就可以了。那大家沒事的話我們的演出到這裡結束,可以解call了,謝謝大家。我們學校見。」我能感覺到在說話的時候,我的牙齒連著身體都在顫抖。我的眼淚跟我的個性一樣倔強,在大家聽到解call歡呼的那刻才不小心地從眼眶中液出來。
後來的事我幾乎忘了,我只記得我跟林老師在演藝廳的門口揮手道別。二哥說那天晚上回去以後,我洗澡洗太久了,洗了一個鐘頭都還沒有出來。因為真的太奇怪了,加上媽媽敲門也不回應,媽媽只好開鎖進來。浴室的門打開之後,二哥說我根本沒在洗澡,四處亂轉的蓮蓬頭把水濺滿了天花板跟牆壁,我一個人縮在牆角哭到幾乎站不起來。後來是媽媽幫我換衣服,然後大哥開車再我去醫院,然後二哥花了近兩個小時收拾我在浴室弄的殘局。(寫到這裡還是對他們覺得抱歉,之前應該聽話一點的,雖然他們老說不是我的錯,可我就覺得就是我的錯。)
再後來我聽媽媽跟我說,我把身體洗得太乾淨了,內褲也不知道弄到哪裡去,醫生沒辦法驗傷,加上我什麼都不肯說就是一直哭,社工跟警察那邊什麼訊息也得不到,筆錄沒辦法做,自然也沒辦法開案處理。而且我也十七歲了,對方只要主張合意,其實法律上他是站得住腳的。之後有沒有把二年級上完我也忘記了,大概是他們幫我辦休學了吧,我真的沒有什麼跟高中有關的印象。我只知道我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的書桌全變了樣。
我先是發現我的舞監工具箱不見了,然後看到筆筒裡的美工刀跟剪刀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我翻遍了所有書桌跟櫃子,整個房間乾淨的連一顆小小的螺釘都找不到。我崩潰的在家裡大叫,對於家人的背叛我感到不可置信,他們以前是最尊重我、什麼都不管,連進我房間都要敲門的,怎麼可以把我的房間變得完全是我認不得的樣子。他們有跑過來跟我解釋,但我什麼也不肯聽,依稀記得也是好幾個月之後,我才在桌墊下找到一張「妹,對不起。這是為你好。我們不想妳再受傷了。」的字條,字跡歪斜潦草,大概是二哥寫的吧,只有技術人有這種在字體裡保留匆忙理性的能力。
那段日子大概有兩三年吧,其實現在的我也不太確定到底過了多久。媽媽跟大哥還是在劇團辦公室跟排練場忙進忙出,二哥據說為了帶我每週回診推掉了好幾個大案子。我沒有去上學,一開始我幾乎每天都在哭,把房門關著,燈也不開。我幾乎退化成一個嬰兒,吃喝穿衣都要人服侍著,一家人在桌上吃飯,我的筷子幾乎沒動過兩次。我每天都像在過聖誕節,早晨或午睡醒來後,桌上總會放著不同口味的優格或布丁,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我少數能吃下的東西。
後來狀態好了一點,吃的東西多了,生活也比較能自理了,但我還是覺得外面的世界是歪斜的,所以我還是不願出門。我不出門,大哥怕我無聊,就把他書櫃上的小說、劇本都推過來給我看。一開始覺得字很小,像螞蟻在爬,根本什麼都看不進去。慢慢地,眼睛能夠在一行一行的句子裡串出一個畫面,紙張與紙間磨擦出的微微粗糙感讓我的心慢慢沉靜下來,週三回診的時候我會跟顏顏分享劇情。我笑的時候,顏顏也笑了,然後我獲得的獎賞是減半顆藥跟下下禮拜再來。
我喜歡在下午太陽西偏的時分把窗簾拉開一點,讓不刺眼的陽光照映進來,大哥戲劇系四年累積的劇本很多,有古早的希臘悲劇《美荻亞》、《酒神的女信徒》、《阿珈曼儂》,也有莎士比亞、史特林堡、易卜生等等知名劇作家的作品,大哥的劇本上的鉛筆註記是他過去努力的痕跡,也是年輕的他跟劇作家對話的腳印。我跟顏顏說,大哥最喜歡的作品是易卜生的《人民公敵》,上面有很多他年輕的時候對社會局勢的想法,我沒有想過原來哥哥遇見嫂嫂之前是這麼的右派。顏顏笑著點頭,他說我能感覺到哥哥的想法是好事,看來贊安諾應該可以再少個半顆試試看。我跟顏顏說,我媽有問過我要不要去讀書,他問我那你怎麼想,我說我不知道。他問我說,那你還喜歡劇場嗎? 看了那麼多的劇本。我想了很久,但我真的不知道,只好沉默的搖了搖頭。
「那就先讓他處在不知道的狀態吧,他們也沒有催你不是嗎?」
「嗯。」
「最近還讀4.48嗎?」
「還是會,但沒有那麼常了。嗯……我覺得我對於他的那些憂鬱狀態的描寫的共鳴感好像有比較少了。」
「那很好啊。我很期待你下下禮拜再來我分享你看了些什麼書。我其實有在想,也許血清素的部分,我們也可以開始試著減量了。我們再觀察一陣子吧。」
「好。」
端午節過去了,這意味著一年已經過了一半了。算了算日子,當年跟我一起做春展的同學都上大學了吧,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還有多少人在劇場工作呢?二哥說四月的時候《悲慘世界》來台灣巡演,他去做音響助理時有遇到那個人,他是側台舞監。有次他去後台抽菸的時候他跟他擋了一根菸,基於禮貌,他有跟他小聊了一下近況。但當他問起我時,二哥很是帥氣的回了句:「干你屁事」,然後就把菸熄掉去工作了,留他一個人獨自尷尬。我在燒烤店忘情的大笑起來,想不到囂張的他也有這麼一天。
我能出門之後,家裡人的狀態都放鬆了不少。媽媽開始有餘裕去以製作人的身份策劃跟安排自己有興趣的演出,有的是挖掘國內優秀的編劇,有時候買國外劇本辦權來翻譯演出。二嫂是俄文系跟英語系雙主修畢業,是二哥在高中同學會當中聯絡上的。二嫂的工作是出版社翻譯,幾乎都是在家工作,相比其他人陪著我的時間也是最多的。也許相處的時間多,兩人自然也親近的多,我也常常為第一個讀者幫忙看看文字上順不順,有沒有符合台灣人的語境。彼時她剛完成契軻夫《海鷗》的翻譯,我覺得她翻的文字極美,悲劇之處哀婉,女主絕對的堅韌忍耐的特質在經歷重重困難後顯得可貴。二嫂答應我等編輯那邊排版校稿一切工作完成之後,出版社會印一本送她,她說可以把那本書送我。
書很快就拿到了,是和〈櫻桃園〉一起拼成一本。〈櫻桃園〉也是契軻夫作品,表面上講得是女主角朗妮芙搶救家族產業櫻桃園的故事,實則是在描述當時代就沒落的現象。我闔上書,卻感覺那座櫻桃園就在我的心裡。那裡也曾繁花盛開,有著同學的笑語、有劇本上鉛筆反覆塗改的痕跡,有五顏六色的玻璃紙,和手握screwgun跟大家一起用螺釘所好每一個景板時的踏實感。但就在那個下午,我也聽見了斧頭砍伐的聲音。我的櫻桃園,那個十七歲的我也一起沒落了。朗妮芙失去了她的莊園,而我,失去了那充滿驚奇與可能性的技術世界。
〈櫻桃園〉之後是那篇我早先讀過的〈海鷗〉,即使時過半年,開場管家女兒瑪莎(Marash)被問為何總穿黑衣,她回答的那句:「這是為我的生活守喪。我很不幸。」依然讓我心頭一陣。我在家中繭居不出,不工作也不讀書,何嘗不是一種位生活守喪。大哥忙著導演工作,大嫂跟著媽媽的步伐去做行銷公關,幾年的合作下來,製作人與執行製作儼然二人成為一人。二哥穿著黑衣黑褲穿梭在劇場與各大演唱會演出之中,二嫂忙著最近翻譯美國作家的懸疑小說。所有人都在忙碌著,時間沒有放過誰,我看似逍遙,卻在時間裡停格了。媽媽幾次問過我還想唸書嗎,我知道她為我僅有的國中學歷擔心,怕我不能自給自足。我仗著顏顏那句「就先停在不知道」,用「不知道」、「還沒想好」來敷衍她也敷衍我自己,但實際上呢......我似乎也不願生活就如此這般的過去,但又像莎拉肯恩在《4.48精神崩潰》寫的:「恥辱恥辱恥辱 我溺斃在恥辱當中」。我沒有勇氣像《晚安媽媽》的潔西把生活收斂好然後一槍斃了自己,卻也不能像《玩偶之家》的諾拉為那再也無法忍受的「小松鼠」甩門而去。再讀一遍〈海鷗〉,我的呼吸與妮娜、特里戈林、特列普列夫的三角戀情相互糾纏著,我想像自己是妮娜--與特里戈林的惡果讓我痛不欲生,但特列普列夫那隻死去的海鷗又讓我窒息。我坐在書桌之前,拿起那擱在案頭上的黑筆,我直覺要把妮娜的獨白抄下來,明天讀給顏顏聽。
妮娜最後的獨白是這樣寫的:「你應該殺了我(倚在桌子上)我是這麼的累!想要休息......休息!(抬起頭)我是海鷗......不,不是,我是 女演員。嗯,是啊!(聽到阿爾卡吉娜及特里果林的笑聲,仔細聽,然後跑向左邊的門,從鎖孔往外看。)他也在這......(回到特里普列夫身邊)嗯,是 啊......沒關係的......是啊......他不相信演戲,總是嘲笑我的夢想,而慢慢地,我也喪失了自信,氣餒......此外,愛情,嫉妒,日日夜夜的為孩子擔心受怕......我變得淺薄,微不足道,戲也演得不好。我不知道雙手要往哪兒擺,不知道怎樣在舞台上站,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你不了解 這種情況,當你意識到自己演得實在糟透了,那是怎樣一種感覺。我是海鷗。不,不是......你還記得嗎?你曾射死了這隻海鷗?偶然間來了一個人,看到 它,只因無事可做就毀了它......這是一篇短篇小說的題材......不是的......(揉揉額頭)剛才我在講什麼?......我在講舞台的事。我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我已經是個真正的女演員了,我演戲的時候感到很快樂,我陶醉在舞台上,感覺自己非常棒。自從我回到這裡之後,我時常外出 走走,邊走邊想,想啊想的,感覺到我的精神力量與日俱增......我現在知道了,了解了,科斯佳,在我們的事業中,不管是演戲或是寫作,重要的不是榮耀 和名聲,也不是我曾夢想過的那樣。而是要有耐心,要能夠背負自己的十字架,要有信心。我有信仰,因此就不會那麼痛苦,而當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時,也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顏顏安靜地讀著我抄給他的字條,冷靜的黑眸穿透絢麗的咖啡色隱形眼鏡,她問:「你在想什麼?我猜在妳拿給我之前,妳有很多的感覺。我是妳的一個分享的人嗎?」我點了點頭。
「妳想說什麼?」她問
「我想讀大學」我說
「那很好啊。有什麼計畫嗎?」
「我不知道。」
「沒關係。這是一個很大的決定,妳該跟妳的家人談談,或我們下次再聊也可以。下下禮拜一樣這個時間好嗎?」
「好。」
跟顏顏的會診就這樣結束了。這禮拜的獎品是把美舒癒換成離憂,顏顏說我不需要吃美舒癒那麼重的藥,如果要唸書,離憂給我的負擔應該會小一點。今天是大哥帶我回診,大哥今天沒有排戲,大嫂在家裡顧小薔。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一搭沒有一搭的跟大哥聊天。
「我跟顏顏說想唸大學」我說
「哦?之前沒聽妳說過」
「這兩天想的」
「有想好讀哪裡嗎?私立的也可以,我們家不在意這個的。」
「不知道。哥,你以前唸的大學好玩嗎?」
「你說藝術學院戲劇系嗎?」
「恩」
「他們劇設系這幾年也蠻好的,你沒考慮嗎?」
「哥,你知道我不能...」
「喔,對,對不起。」
「沒事。所以你覺得戲劇系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啊。在那裡就是我可以盡情展現我想創作的才能,你知道,我跟爸其實蠻像的,都是比較浪慢派的,而且在那裡你可以認識志同道合的朋友啊。而且我也是繼續往上唸研究所才有機會認識你大嫂,然後我們才有咪咪跟小薔。你如果想學創作的畫,那邊真的很多的人才,爸跟媽跟他...」大哥停頓了一下深呼吸又說「都是在那邊認識的。」
「跟二叔對吧?」
「真難為你這樣叫他。」
「就...習慣了,我們一直都這樣叫的。」
「這幾年我其實也沒有在跟他合作了。就是彼此工作習慣還是不一樣吧,我後來做也還都是找我的大學跟研究所同學一起,畢竟新的東西,大家也比較容易講到同一個點上。」
「我有聽說。我們家的節目單已經很少出現那個名字了。」我們沉默了一會,再離家前最後兩個紅綠燈,我接著問「哥,你覺得我走表導好嗎?」
「導演可以。表演...不要表演太傷了,我跟你說寫實表演需要用很多的情感記憶,那個太傷人了...你那麼聰明一定可以導演的,你都可以坐舞監了,其實只是換個位置而已。」
「喔。」
大哥似乎知道我需要空間多聊一會,他刻意把車停到在往下一個街區的立體停車場,然後我們一起在皎潔的月光下散步回家。
「你打算怎麼做?」大哥問,月影把我們並行的人影拉的斜長。
「我不想回藝校了,你可以幫我弄同等學力考試嗎?」
「好。」
「怎麼想去讀國立藝術學院?」
「媽其實都有在會問我還有沒有要唸書,我有想,可想來想去我好像除了進劇場什麼都不會……那不如就跟你們一樣吧。你也知道我沒媽那麼聰明,我也不是交際的料,學術理論跟製作這塊,我不覺得自己有適合。」
「好吧,你想好就好。不要想太多,你好好休息,唸書的事情我們沒有逼你。家裡的團是我自己想接的,你不用顧忌太多。時間不早了,回家之後早點睡吧。」大哥輕嘆一口氣,揉了揉我的頭頂。
十月的高職同等學力考試很快就過去了,而我也順利以同等學力的成績申請國立藝術學院的獨招。三月初的台北春寒未散。我穿著一件法蘭絨的格子襯衫,配上卡其色的吊帶褲到了國立藝術學院的戲劇系系館。
系館裡的指示非常清楚,往右轉一個彎,在往下走到地下室就是考場了。半圓形的階梯上雖然坐滿了人,卻也留了一個小小的通道,讓準備小劇場面試的考生入場。小劇場的鐵門外排了五張椅子,那是給接下來準備進場的考生的位置。每五位同學進去,場外的學長就會開始唱名,要接下來的五位同學坐上那五張椅子。其實自從J.Y.C.的事情之後,我本能的不太喜歡男生碰我的身體,加上考試的地方又在地下室,給人一種更強烈的不安全感。大哥跟大嫂原本有說要來陪我考試的,但我拒絕了。
我看著時手上的時儀錶,長針慢悠悠的爬著格子,好不容易停在六的位置時,終於叫到我的名字了。我的編號是0030,我坐在第五張椅子,每一場面試的時間大約是十分鐘,這也就是說十分鐘之後我就要進到考場。然後在這之後的十分鐘裡面的老師就會決定,我能不能成為這裡的學生,大哥和爸爸和那個人的學妹。坐在中間的28號同學忙著補唇膏,旁邊的29號同學把手指頭都捏白了,我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想到了爸爸。
生病的那段日子我常常寫日記,我一邊寫日記的時候,一邊心裡期待著爸爸的鬼魂能夠像哈姆雷特中的國王一樣在深夜顯現。我不是要爸爸去說他車禍的冤屈,那個東西早就在警察局調解完了,我想要的是像小的時候跌倒受傷一樣跟爸爸哭訴我受到的委屈。只是日記本一本一本的換,卻也沒看過爸爸一次,應該是因為我沒有陰陽眼吧。坐在椅子上的這十分鐘彷彿在不同的時區裡,在胡思亂想之間,考場的鐵門就被打開了。學長催促著我們五個人進場,然後又叫了下面五個人的名字。在我踏上熟悉的黑膠地板之後,門後的鐵門就在砰一聲的關上了。
戲劇系的考試規則是這樣子的,首先會有一位學長去示範四個八拍的舞蹈動作,在學長示範完成之後,作為考生的我們就得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我考前曾經問過大哥說,這在考什麼,大哥說這是在考作為一個演員肢體的協調性。動作其實不會太難,至少比我之前去上的現代舞課簡單多了,四個八拍一下子就做完了。接下來是抽題表演,每個人會從紙筒裡抽一個題目去進行一分鐘的表演。題目紙上面只有表演指令,沒有任何的台詞,所以怎麼呈現完全是憑個人的創意跟現場的即興。
當我打開題目紙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我只見兩個斗大的字--「妓女」。
這題目真是太容易了,簡直就是老天為我預備的。我輕輕閉上眼睛,回想那一個黏膩的午後。我睜開眼睛之後問老師可不可以借一個cube,老師說可以,但搬道具的時間算在表演時間之內,我點頭表示了解。我搬了一個中短cube放到舞台中間的位置,再把它稍微打斜一點,好讓我的表情可以清楚的被呈現。我把雙腿跨坐上去,然後雙手輕輕地環抱著cube的兩側,接著讓身體前後移動,嬌滴滴的喊著「老闆~今天按摩嗎?」噹!計時鈴響了,表演結束了,但我記得爸爸說的,所有的表演都要讓它有個收尾,於是我在吐出最後一口氣的同時呻吟了一聲作為結束。我也覺得自己真的是夠冷靜的,竟然沒有在考場上把早餐吐了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演狀態過於真實,還是考場的氣氛本就緊張,整個空氣好像凝固了一樣,沒有人說話,我只好佯裝鎮定地走到cube旁邊,向老師鞠了個躬,表示我的表演完成。因為才藝表演是連著面試一起的,所以面試完的考生就會先行離場。而我是這一組的最後一個,自然考場上就剩下面試的四位老師、我還有在旁邊協助考試的學長姐們。中間的那位老師請我把cube轉正,然後放到他們對面,接著要我坐在cube上準備回應他們的提問。面試的時間很短,只有五分鐘而已。時間太久了,其實大部分的題目我都忘記了,我只記得最右邊的那個老師問我的問題。那個老師後來是我們的戲劇理論老師,老師姓陳,就叫他陳老師好了。
陳老師的圓黑框眼鏡埋首在我的書審資料當中,他前後仔仔細細讀了個便,最後又翻回封面的履歷表。陳老師的聲音是渾厚的,有種讓人安心的溫潤感,他是這樣問我的:「張同學妳好,從你的資料上看得出來你的劇場經驗非常豐富,尤其是在幕後工作的部分。我想能夠在13歲的時候就擔任劇團排練助理,17歲的時候擔任專業藝術學校的春季展演的舞臺監督,我必須先肯定妳,這些都是非常不容易的過程。只是我很好奇的是,有這麼多幕後經驗的妳,怎麼會想來考我們學校的戲劇系,而不是劇場設計系呢?妳在自傳說想要學習幕前的表演和導演技術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這問題我早就料到了也心裡有所準備。我咬了咬牙,一邊想到媽媽告訴我的明誠立信,但一邊又覺得誠、信這兩個字早就在我十六歲時就被玷污了。我心底很快地做了決定,我像是個演員,不,我就是個演員。我兩眼直直的看著前面四位面試老師,誠懇的笑著說:「因為坐在board 台上,戴著耳麥喊著cue點的時候,看著演員的舉手投足,同時也感受到他們豐富沛的感情表達,我感受到我內在也有很多的情感的正在流動,我也好想表達。劇本上標註的一個一個的cue點好像再也沒有辦法滿足我了,所以我想成為一個女演員。我想表演,我想忠於我自己,我想是妮娜,我也像是妮娜,不論環境如何,我都要表演!」當時空氣凝結了一陣,突然有老師大聲的說「好啊!」面試的計時鈴噹噹響起,學姐優雅的請我離開考場。離場時我也沒有太多的忐忑,我心底知道,我會回來這裡,而我也只屬於這裡。
兩週後,我收到國立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再過來九月我就上大學了。
第一週跟著學長姐逛系館,當我們走到一樓木工廠的時候,我不知怎麼的突然開始過度換氣,把所有人都嚇得半死。後來我的室友拉著我去諮商中心談談,在一次又一次反覆敘說的過程中,我才知道J.Y.C.對我做的事情多麼過分,在這個產業當中也多麼令人不齒。寫這篇文章也沒有要批判誰,純粹只是想給大家一個警惕而已。新的一年要來了,願大家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