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城市像被洗過一遍，空氣裡還殘留著潮濕的冷意。白板上的箭線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像一張被拉緊的弓弦，隨時可能彈出什麼來。
愛麗絲站在白板前，手指在節點間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條命運的縫隙；塔莎配合的在螢幕上縮放各個要點，讓愛麗絲更好觀察。數據像潮水般湧動，矩陣裡的節點一個個被點開、標註、再壓縮成可操作的指令。察覺到事情有變後，我們已經把那個會計助理變成了突破現況的鑰匙，但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三百億不是一個數字，它已經變成了一股”勢”；要把這股勢引向我們設計的方向，需要速度、精準度與縝密的計算。更重要的是，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把我們從掌控者轉變成被沖刷的碎片。
夜色裡，基地像一艘在暗潮中航行的船。楚婉汝和我在外場負責在旁邊為艾莉絲她們打打下手：中轉站的監控畫面被放大、剪輯成片段，透過幾個匿名帳號在內部群組中「意外」流出；同時，塔莎在後端製造了幾個可被追蹤但不會直接指向我們的交易樣本，讓那些管理者以為有人在內部動手腳。
阿薇則像一根柔軟的針，穩穩地刺入那位女士的情緒，讓她在關鍵時刻能發揮她的功能，畢竟，目前需要她的地方，可不只有情報了。
過沒多久，會計助理被阿薇帶進來時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紙片，肩膀微垂，眼神在房間裡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定格在我身上。她的手不停搓著指節，呼吸短促，像是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什麼東西割破。
「坐吧。」我把一張椅子拉給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卻沒有敵意。房間裡的空氣因為沉默而變得厚重，像是等待一場暴風雨的前夕。
那名助理坐下後，先是吞了口口水，然後低聲問：「你們……真的能保證嗎？現在都這樣了……」
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視線從白板轉移到她身上，眼神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選擇本身就帶風險，你現在在這裡，不正是你考慮過的結果嗎？」
會計助理的手顫得更厲害了，聲音像被磨過：「那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另一個陷阱？你們會不會把我交出去？」
我把一疊已經整理好的資料推到他面前，動作緩慢而有節奏：「你可以先看看我們已經掌握的東西。這不是威脅，這是事實。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現在，我們願意讓你自己了解這一切，後面也不會逼你，一切都跟說好的一樣，讓你自己選擇。」
聞言，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顫抖著翻開資料，眼睛在照片與票據之間來回掃視。照片裡有她和家人的合照，有她所珍視的一切，還有一系列有關於她的紀錄。
做法很老套，但是管用，雖然我的心裡不願意使用這樣的手段，但目前並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你們怎麼會有這些？」她喃喃道，語氣裡有驚恐也有擔憂。
「我們做了功課。」我說得簡短：「現在重點是你能給我們什麼。」
她吞了口口水，艱難的像是在吞下一整個世界，然後低聲說：「我不是都配合你們了嗎？你們還想要什麼？」
「你的腦袋。」愛麗絲冷冷道。
助理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恐懼與厭惡的瞪視著愛麗絲，顫顫巍巍的罵道：「你們這群騙子，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是騙人的。」
「冷靜點。」我一看就知道對方已經有些恐慌了，便出聲介入。
被阿薇抱著安撫的助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要我怎麼冷靜。」
「安靜！」看著對方越來越發顛，我只好拉高嗓門朝她大喝。
或許是被我嚇到了，也可能是懼怕我這個男性，被強制壓下的助理收斂了瘋狂的模樣，轉而委屈的抽泣起來：「嗚……嗚嗚……你們……你們這群沒心沒肺的。」
見狀，我嘆了口氣，看在她終於安分些之後，這才小聲搭話：「冷靜點，我們只是需要你腦袋裡的知識與專業，一切還有希望，我們還沒輸。」
「真、真的？」會計助理縮在阿薇的身邊，怯生生地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我的反應。
「真的，你先看看這些資料，裡面有目前的情況跟我們的計畫。」話畢，我輕輕的遞了一份紙本文件到她的面前，為了不再進一步刺激她，在送完文件之後，還刻意的退開一段距離，讓她得以放鬆警戒。
對方多多少少也明白目前的情況可能不太好，不然也不會把她抓到這裡來面對我們，所以調適片刻後，也很快的進入了工作模式，雖然花了些時間，但好歹也把事情的始末都了解了一遍。
看完後，她調整了一下眼鏡，然後才有些怯懦的開口：「我……我可以給你們一段授權，一段內部通訊的備份，還有一個短時間的操作窗口。但我只能做一次，時間很短。」
「一次？不能多些機會嗎？」塔莎抬眉，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而且，你確定你能控制好？」
助理縮了縮脖子：「我、我可以。」
塔莎一臉懷疑的模樣，但還是忍住質疑繼續追問：「那關於次數的部分呢？不能多開幾次嗎？」
助理的眼神閃爍，像是被兩股力量拉扯：「我能控制，但我不敢保證會不會被人注意到。以我的權限，能開啟的窗口只有幾分鐘，時間一過就會自動上鎖，錯過了就沒了。」
「那就算了。」愛麗絲靠前一步，壓下還想討價還價的塔莎，然後轉頭看項助理：「我們不需要你做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你給我們的，是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改寫轉帳目的地的小窗口。其他的，我們會處理。」
她抬頭看著愛麗絲，眼裡有一絲不信任：「你們說得輕巧。你們怎麼保證我不會被清算？你們怎麼保證那個窗口不會成為我被追蹤的證據？」
我把手機滑到他面前，打開幾張照片與截圖，讓畫面在她眼前一一放大：那是她的家人們的監控畫面。我沒有多說話，而是讓這些影像替我說。沉默在房間裡延伸，像一張網把每個人的心都套住。
她看著畫面，手指緊緊抓著椅緣，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結果你們還不是威脅？」
愛麗絲接過話茬：「你想多了，這是在告訴你，人我們已經保下了，就看你怎麼配合了。」
「哼。」對方冷冷地瞥了愛麗絲一眼，語帶怨恨的反駁道：「那我如果不配合，是不是就要用手段逼我了？」
愛麗絲深吸了口氣，臉色也冷了下來，看起來就是懶得廢話了。
這麼下去，還沒度過難關我們這邊反而會起內鬨，那可不是什麼好消息，想了想後，我壓下了準備下逐客令的愛麗絲，然後轉頭看向會計助理。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都回心存懷疑，這不怪你，但我們是誠心幫忙你的，也希望你能按照約定完成你的職責。」
聽了我的解釋後，會計助理深吸了口氣，剛要準備諷刺兩句，就被我抬手擋了回來。
我沒等他開口，繼續說道：「至於你剛才說的，我也可以在這跟你保證，如果你真不想幫忙，那你、還有你的家人，我們現在馬上放人。」
聞言，對方的臉色突然好看了很多，甚至都揚起了笑容，看著會計助理喜形於色的表情後，我臉色一垮，冷冷地警告道：「我勸你好好想想，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如果沒有我們的幫助，你和你的家人會是什麼下場，會有什麼結果。想清楚了之後在回答我，不要急著下決定。」
此話一出，對方的臉這才僵住，現實的窘迫再次壟罩住她的心，剛剛的急躁消失不見，喜悅亦是如此。
「我、我知道了，我會幫忙的。」想了片刻後，找回冷靜的助理這才有些尷尬的保證道：「你們要我做的，是改一個目的地吧？這對我來說沒問題，可那樣還是會留下紀錄，你們想怎麼不被系統發現？」
塔莎的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跳出幾行模擬回應：「我們模擬過，技術上是可行的，但時間窗口短、延遲容錯低。若要成功，我們需要你在指定時間內輸入授權，並且可能會暴露你的行蹤。」
「什麼？」她驚訝地抬頭：「那我怎麼保證你們不會把我出賣？」
「我們無法保證。」有了剛才那一齣後，愛麗絲也沒了好聲好氣的心情，語氣冷得像刀：「第一，我們已經把你能被追溯的痕跡最小化了，其餘的只能聽天由命；第二，我們給你出路中已經包含了你與你家人的安危，除此之外，你還想奢求什麼？你配合，我們幫你安排一條能暫時脫離風險的路。你拒絕，我們離開，就這麼簡單，所以、現在，你給老娘想清楚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她的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游移，像一隻被困的動物在尋找出口。懷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如果我配合，你們會怎麼處理那些資料？會不會有人因此被牽連？」
我把語氣放得更低、更真誠：「我們會把你交出的東西用在我們的計畫上，並且在必要時把部分資金用於救助那些被剝奪的人。你要的是活路，不是道德講稿，雖說這不些以跟你無關了，但你既然問了，我也只能簡單的說給你聽。這不是為了洗白，而是為了讓這場事變有一個能被接受的出口。」
她直勾勾的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後才緩緩閉上眼，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做最後的交易。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連塔莎敲鍵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時間像被拉長，分秒都像刀刃。
終於，他睜開眼，聲音顫抖卻堅定：「好，我同意。就一次，只有這一次。我會給你們開放授權碼，在你們指定的時間開啟權限。」
愛麗絲點了點頭，伸手從桌下拿出一個小封套，裡面是一張寫著時間與操作步驟的紙條，字跡冷靜而精準。
她把紙條遞給他，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計算與責任。
「記住。」她說，審視的目光一直都放在助理的身上：「絕對！絕對不要留下任何紀錄，不要錄音，不要寫字。把它記在腦子裡。看完牢記後燒掉。你的一次操作，可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也可能改變你自己與家人的，所以，務必小心。」
她接過紙條，手在顫抖，但沒有再說話。這話聽起來就跟威脅沒兩樣，但還是那句老話，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真沒什麼閒工夫去管什麼手段，快兩個月了，對方就算是外來者，有這點時間也能做出一番成績了，所以我們必須爭分奪秒的搶奪先機。
房間裡的緊張像一層薄霧，覆蓋在每個人的肩頭。這一刻，交易完成了——不是用紙筆，而是用恐懼、希望與一個短暫且搖搖欲墜的窗口。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紙上的時間與步驟，來回反覆的看著，一會抬頭默背，一會又低頭比對內容，像是在確認，也像是在自我懷疑。然後，她把頭埋進雙手，像被逼上懸崖的賭徒。
「這樣對她來說是不是太難了？」看到對方狼狽的模樣，我偷偷湊到愛麗絲身邊小聲詢問。
「我們就不難了？」愛麗絲白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吐槽：「別忘了我們兩個的身上也掛了不少人命，想想那些聽你命令行動的小弟，想想被你拉來的朋友，你還覺得她很難、很可憐嗎？」
聽著愛麗絲的提醒，我一言不發，為難的皺起眉頭。
「她可憐，只是因為在你眼裡的她是無力的，在我這裡，她跟我們沒有區別，更何況，你怎麼知道在此之前的她，是過的舒服還是煎熬？」愛麗絲冷冷地哼了聲：「目前困難的她，是因為她沒用了、被對方給踢了，才會造就這種悲劇的下場，而不表示她一直都這麼悲慘，別讓你的同情心氾濫了。」
我默默的在一旁看著抓耳撓腮的會計助理，心裡沒有輕鬆。這種以人為槓桿的成敗，總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施行計畫的我們即使是旁觀的我來看，都覺得無比殘酷。但計畫已經啟動，我們又能如何？
可愛麗絲說的也沒錯，不只有她，我們一樣不好受，只是在面對這些事情時，我們比她更有能力，還能在其中操作，試圖掙脫困境，而她恰好沒有那份能力，所以現況悲慘，不然，誰又真的好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