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到風開始的地方
早上七點,他把兩套制服丟到床上。
她揉眼睛:「你這是……幹嘛?」
「哼哼,想不到吧。」他一本正經,「今天辦『青春重返紀念日』。重返我們十七歲的時光。」
她盯著那條深藍色褶裙,噗嗤笑:「欸你哪來的?看起來真像我曾經穿過的…咦?這是我的衣服沒錯。」
「正當取得,」他笑著說「剛剛在門口撿到的。」
「好了,說實話。」
「我上次陪妳去老家收拾東西時,在垃圾袋中看到,我就特別留下來的。」
她看了他一眼,眉梢帶笑:「留下來幹嘛?你該不會拿來偷偷聞吧。」
他假裝生氣:「我是那種人嗎?」
「是啊。」她笑得前仰後合。
「我只是覺得,這衣服丟了可惜。它沾染太多…以前的回憶。」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看著那件白襯衫,試著比在身前。
陽光從窗簾縫裡灑進來,照在那布料上,白得幾乎透明,深藍褶裙的布料仍保持著那種學校規定的「乖順厚度」,摸起來粗粗的,但乾淨,帶一點洗衣皂的味道。那味道一飄,她好像聞到了自己的過去。
她轉身笑:「我的腰還穿得下耶,看起來可以嗎?」
「一樣正。」他壓下心裡翻湧的記憶。
她綁起馬尾,白襯衫的領口少扣一格,深藍褶裙在晨光裡像一小片海。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在看著青春,
那個他已經失去、卻意外還能再次靠近的青春。
他提起她的帆布袋,痞笑:「走吧,美女,學生證帶了沒?」
「帶你個頭啦。」
「恥度真的很高耶」
電梯裡,兩個大人穿著制服,彼此偷笑。
電梯到一樓,管理員阿伯抬頭看到他們,愣了三秒:「欸—你們要去上學喔?」
他秒回:「對,我們要重修高中的愛情學分。」
阿伯笑到直搖頭:「年輕人不錯喔,很會玩。」
他們騎著好久未騎的摩托車,來到勤美綠園道。他去買了兩支紅豆粉粿冰,故意用很誇張的語氣:「同學,要不要跟我去自習?」
「自習什麼?」
「自習雙人性愛寶典。」
她咬著冰棒,笑到眼睛彎起來:「是喔,期末會考嗎?」
「期末要術科考試。」
「哈哈~白癡。」
他們牽著手沿著草悟道走。
路邊的樹影被太陽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像作業簿。
她忽然放慢腳步,低聲道:「我們好久沒有平日早上出來這樣散步了。」
「平日早上通常只有鬧鐘,還有趕著去拼生活的焦慮。」
她望著那排樹:「這裡變得真多。」
「以前沒那麼熱鬧,也沒那麼多咖啡店。」
他頓了頓,輕聲補一句,「不過那時候的我們,也比較熱鬧。」
她側頭看他,笑:「你今天是怎樣?工作都不管了?」
「公司今天放假。」
「誰放的?」
「老闆。」
「老闆不是你嗎?」
「對,所以今天是老闆的特別活動:拯救世界。」
「拯救什麼世界?」
「拯救我跟女朋友的兩人世界。」
她嘴角失守,耳朵紅了一點:「你很會講話欸,最近。」
「我以前也很會,只是你那時候剛好都沒聽見。」
「屁啦。」她笑著用帆布袋輕撞他一下。
他們散著步來到水湳市場,
他們點了兩顆韭菜水煎包、兩顆煎肉包、一份紅豆餅、一份蔥蛋餅、兩杯冰豆漿。
她坐下來,雙手捧著杯子哈氣:「天啊,制服配豆漿店早餐,這畫面也太有回憶了。」
「以前高中時才沒這麼悠閒呢,都在趕早自習考試。」
「是呀,而且能花的錢也不多。」
「你可以隨便點,我請客。」
「在這裡請客?你還真大方。」她把肉包夾一半餵給他,「不過現在跟之前比起來自由多了。」
他故作正經道:「沒錯,我們擁有豆漿店自由,你想吃幾顆肉包就點,不要客氣。」
「是喔,那我考慮要不要再點三顆。」
「可以,但要叫我老公。」
她拿肉包停了一秒,眼神閃著壞笑:「來,老公,張嘴。」
他老實張口:「啊—」
隔壁桌的大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盤子,忽然對老婆說:「妳看看人家,妳也餵我一下。」
老婆白他一眼:「人家長得帥,你都幾歲了。」
兩人笑到快把豆漿噴出來。
兩人吃完早餐,逛了一下附近,看到有家夾娃娃機店內有一台粉色的拍貼機。
「哇,好像高中後就沒拍過了」
她拉他進去:「來,臭臉、吐舌、比愛心、裝成熟、裝失戀。」
他配合得前所未有地好。每一張出來,她都笑到彎腰:「欸你剛剛那個失戀臉太像便祕了。」
「失戀跟便祕,本質上都是在等待釋放。」
「噁心死了啦!」她笑得直拍他。
拍完,她把其中一張貼紙撕下,貼進他的手機殼裡。
那貼紙的角翹起一點,他用指腹壓平。
她看著他的小動作,心裡忽然暖得發酸。
他不知道,這一刻在她眼裡,比任何浪漫都真實。
夾娃娃時,他自稱高手:「這簡單啦,妳想要什麼跟我說,我物理學大師。」
五次全失手。
她雙手抱胸:「大師?」
「等等,現在的娃娃機跟15年前不一樣。」
第六次,他終於夾到一隻小狐狸。機台跌出來的那刻,他假裝淡定地把娃娃遞給她:「同學,妳的東西掉了。」
她接過去,貼在臉上蹭一下,輕輕:「謝謝你。」
他看著她的微笑,不想錯過每一個細節,想把畫面好好記住,一輩子。
後來到了文華商圈,看到一家扭蛋店。
她直衝進去,一次扭了十顆。
「妳以前有這麼狂嗎?」
「以前沒錢啊。」
「那現在呢?」
「現在有你啊。」她笑,「所以我可以扭到爽。」
「哇,這理論好危險,我的錢包好危險呀。」
她一連又扭了好幾個,手裡滿滿不一樣的香吉士。
他看著那些黃色小人頭,笑:「妳為什麼喜歡他?」
「因為他很像你。」
「哪裡像?好色嗎?」
「為愛認真的樣子。」
他一愣,沒再講話。
那句話讓整個下午都變得溫柔。
風輕、光軟,
他忽然意識到——
這一天,其實是一場偷來的春天。
她來到一家熟悉的手作攤前,挑了一對細小典雅的銀戒指,問老闆:「可以刻字嗎?」
「可以,刻什麼?」
她回頭看他,故意一本正經:「男生的戒指刻『不要再熬夜』。」
他眼睛瞬間瞪大:「老闆,那女生的刻『好的,老婆』。」
女老闆笑到直點頭:「好喔,你們這對很鬧欸。」
刻好的戒指戴到她指間,她抬手晃一晃,像十七歲那年確定兩個人在一起的樣子:「好看嗎?」
「很好看,」他盯著她的手,語氣很輕,「妳的手一直都很好看,我想牽一輩子。」
她愣了半拍,沒接話,只是悄悄牽了他的手。
旁邊的女老闆忍不住笑說:「夠囉,我現在單身,麻煩尊重一下。」
她哈哈大笑說:「怎麼會?我常常看到不同男生來接妳耶」
女老闆笑說:「所以我才說『現在』呀,『現在』是指這一個小時內。」
他們取了戒指,戴在手上,跟老闆告別,離開後去取了機車。
「下午一點多,現在要幹嘛?我早上吃完還不餓,沒有想去吃飯。」
「妳有沒有什麼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
「一時想不到耶。」她認真想。
「對了,正好,我有件事一直想帶妳去做。」他說。
「什麼?」
「上車,跟我走。」他一臉興奮地說。
他們騎了好久,風一路吹過城市邊緣,
樹影在柏油路上不斷後退,陽光在她髮梢跳動。
半小時後,車停在后里馬場門口。
她愣了一下,接著笑了:「你還記得這裡喔。」
「當然記得。那年妳第一次騎馬,還笑我上不去。」
「明明是你笑我。」
「哈哈~出社會後,一不小心就習慣把難堪的事反著說了。」
她望著熟悉的木圍欄,心裡一陣酸。
那是他們高中時的回憶,當年一群同學相約來玩,她第一次摸到馬的鬃毛,緊張得笑個不停,結果最後所有人都只繞了一圈,只有她又繼續騎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七次。那時她把身上所有零錢掏出來,甚至他還拿出了他一週的午餐錢。她那時還不知道他爸爸剛被商業詐騙、公司倒閉了。他那幾天的午飯錢,全都讓她換成了馬背上的微風。
「想不到隔了十五年,價錢漲了一倍。」
她笑看著牌子:「騎馬兩百元一圈,限重八十公斤。」
他大笑:「沒關係,我的愛不計圈,也不計重。」
「喂,我又沒胖多少。」
他隨即掏出皮夾,抽出幾張千元鈔:「今天讓妳騎到滿足。」
她瞪他一眼:「別太誇張。」
「那就二十圈起跳,人生要有有趣的回憶。」
馬場的風混著青草味與曬乾的泥土氣息。馬的鬃毛粗糙又溫熱,她摸著那匹咖啡色的馬,那馬抬起頭望了她一眼,隨即低頭,像是在說:「上來吧。」
她坐上馬背,隨著馬步的搖晃,記憶的碎片一圈圈回來。
陽光透過欄杆灑落,那些年少的畫面與此刻的風,緩緩重疊。
她忽然想起那段往事,她後來從他媽媽口中得知的真相--他那時其實一週中午都要餓著肚子,還笑著說「沒關係,妳多玩幾圈」。
原來那不是隨口的體貼,而是藏著為了她的犧牲。
她的喉嚨忽然緊起來,
她好愛這個男人。
那匹馬還在慢慢走,風撥開她的髮,她的眼淚不知不覺落下。她偷偷擦掉,怕他看見。
而他在欄外靜靜看著她,只覺得那一刻的她,就像被風溫暖擁抱的光。
騎完馬後,天邊的光漸漸傾斜。他把車騎回他們的高中。校門口的樹影長得如同舊照片,週五的校園幾乎沒人,只有風和落葉還在留守。
她看著那熟悉的鐵門,深吸了一口氣:「欸,我每次來這裡,都會自動想把裙子拉長一點。」
他笑:「現在可以拉短一點了,沒人會記妳過。」
「不行,我已經是良家少女了。」她自己都先笑出聲。
操場的跑道換了新紅,籃球場多了屋頂。他們穿著制服走進去,像兩個偷偷跑出來約會的學生。風把旗桿上的繩子敲得叮噹作響,那聲音一下一下,像青春仍在回頭。
天空正是那種會讓人想說真心話的金色。
她指著後棟的轉角:「那裡,我第一次跟你說我爸媽要離婚。」
「嗯。」他點頭,「那天下課妳悶悶不樂,不想回家,把自己藏在那裡,結果馬尾卻露了出來。」
「你那時候突然坐在我旁邊,是要幹嘛?」
「我要讓妳知道,妳不是一個人。」
她愣了一下:「為什麼?」
他笑:「因為那時,我就已經喜歡妳了。」
「可是大家都說,你喜歡的是隔壁班的校花。」
「假的,那是我用來掩護的煙霧彈。」
她笑,眼神卻微微黯下:「我現在才知道,有時候早一點問,人生就不用抱著那麼多疑惑。」
他看著她:「那現在呢?妳想問什麼都可以,我對妳沒有什麼好隱藏。」
她挑眉,笑:「也對,你的不堪我都參與過,包括第一次。」
他被逗笑:「我們都有參與彼此青澀的第一次。現在我都能當老師了。」
他湊近她耳邊,「期末記得要參加術科考試。」
她笑得彎腰:「好啦,老師。」
夕陽從操場那端慢慢落下,光灑在他們的鞋尖上,像金色的粉。
她忽然說:「欸,你今天帶我穿制服、吃市場、逛攤、回學校……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
他有點震驚,但沒有裝傻,直接說:「是。」
她的表情收了幾分笑意:「你公司出狀況了?」
「不是。」
「還是我健康有問題?」
「還不確定。」
「你怎麼知道的?」
「我做了一個夢。」
她側過頭:「夢見什麼?」
他靜了一下,聲音低下來:「夢見妳得了胰臟癌,會死。」
她呼吸頓了兩秒:「多久?」
「不到半年。」
「什麼時候確定的?」
「今晚復診就會知道。」
「我會怎麼樣?」
他看著她,語氣溫柔得近乎悲傷:「妳還是妳,只是今天之後,會比較辛苦。」
她沉默一會兒,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好,那我們就先把快樂存滿。」
她沒有告訴他,她其實也做過一樣的夢。
他比了個OK:「已備份,雲端同步。」
她笑:「所以雲端是我嗎?」
「對,密碼是妳的生日。」
她握緊了他的手,聲音微顫:「那你別忘了我說過的——你要好好活下去。」他沒有回答。
風從操場穿過來,吹得旗子緩緩擺動,黃昏把整個校園染成蜜糖色。他們站在跑道內圈,像站在一張被時間沖洗過的老照片中央。
他清清喉嚨:「同學,今天是期末最後一堂課了。」
「上什麼?」
「上『把話說清楚』。」
她抬頭看著他,笑彎彎的眼睛亮得像一顆星子。
黃昏猶如一張緩緩收摺的紙,天空與雲被暈成水墨風的黑金色。操場空著,只有風去撥旗桿上的細鐵繩,叮噹作響,像舊日子的回音。他們並肩坐在看台,制服摺痕在餘光裡泛著微暖。沒有人說話;呼吸讓夜色一點一點慢下來。
他低頭望自己的掌心,明明空無一物,卻彷彿握著上一段人生的殘影。
那一世,他太晚明白。
雪笙曾以為他是在追逐夢想,於是學著懂事、學著體貼、努力不再任性。她怕自己會拖慢他往前的腳步,把所有喜歡的事都藏起來,連眼淚都學會偷偷擦乾。而他,忙著創業、奔波、談案子。他以為只要早一點成功、早一點自由,就能帶她去四處流浪,看山、看海、看雲起雲落。他想給她全世界的風景,卻沒想過,她的時間會比別人短暫。有些事一旦錯過當下,就無法回去了。
他想過無數次,如果能重來,他要在她還能笑的時候說出真心。不是要等他準備好,而是在還有彼此的時候。他所有的努力,從來不是為了遠方的夢,而是為了讓她現在過得更快樂。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夜色在她眼裡閃爍,像在催他把那句遲了太久的話說出來。
許久,他開口。
聲音低沉、卻平穩。
「雪笙,妳知道嗎?我這幾年拚命創業,看起來好像在追夢,其實成為有錢人根本不是我的夢想。我想要的是讓妳做妳想做的事。登山、正式學騎馬、跳傘、潛水……每一次妳提到這些的時候,我都記得妳的笑容。我很想陪妳去那些所有妳想去的地方。」
她側過頭,目光柔軟:「是嗎?原來你都記得啊。」
「我都記得。」
他笑了笑,「我也知道妳是怎麼壓抑自己的,怕我忙、怕我累、怕給我負擔。妳為我把想做的事都一件件收起來了。」
風從操場那端吹過來,吹亂她的頭髮。他伸手替她撥開髮絲,語氣輕得像夜色:
「我努力工作,不是希望妳勉強自己,我是希望妳能自由、開心、任性,想看妳活成妳自己喜歡的樣子。」
「不論檢查的結果如何,我打算接下來的時間,都好好規劃所有妳想去的地方。」
她抿著嘴笑,笑意裡有點想哭。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她看向遠方的紅霞,眼神像在回望一段遙遠又傷人的記憶。
「我爸媽離婚那年,我才十幾歲。原本我認定,愛情總會消散的,不論一開始有多麼相愛,最後都只剩忍耐跟妥協。所以我不再期待什麼長久。但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原來相愛的感覺這麼好,可以好到犧牲一點,也沒有關係。」
她的聲音低低的,好似在回想一場安靜的夢。
「有時候你忙得晚回家,我怕你累,不敢多說什麼。就連難過的時候,也會用微笑帶過。可你總能在我沒開口的時候出現,像是聽見了我心裡的聲音。」她頓了頓,抬眼看他。
「那種被你理解的感覺很好……但其實對你很殘忍,因為你總是在努力體貼我,我知道你並不輕鬆,總把能扛的都往身上攬。你不但要背負你的,也要背負我的。如果可以,我想跟你一起。不管多痛苦的事情,我覺得只要當我們相視一笑的時候,都能煙消雲散。」
她牽起他的手。風從跑道吹過來,帶著操場的土味與一點暮色的鹹。
他看著她,想起了自己經歷死亡那會的痛苦,輕輕開口。
「妳說得對,只要跟妳相視一笑,不論什麼樣的苦難,都會煙消雲散。我最近發現,當妳不說話的時候,我好像也能聽得見。不是耳朵的那種聽見,而是…一種感受。感受到妳的情緒流動、感受到妳的喜惡,然後開始記得妳很多的小事情。我記得妳看星星的樣子、記得妳走路會踩影子的習慣、記得妳笑起來會把手藏進袖口。那些細節都出現在我心裡,妳一旦有了什麼變化,我會立刻知道。妳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代表什麼?」她疑惑。
「代表我們該結婚了」他誠摯地說。
她聽著,眼角微微一熱。
「你這樣講,我會想哭。」
他笑了一下,語氣平淡卻溫柔。
「那就哭吧。妳以後不用再假裝堅強,以後,我想要妳只做妳自己,盡情地做自己。」
他看著她的臉,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深的疼愛。
「妳知道嗎?我曾在夢裡見過妳最後的樣子,妳在病床上,很瘦很瘦,瘦得快成一縷風了。那時候的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換到活下去的機會,所以什麼新的治療法都叫妳去試試看,覺得只要試試就有機會,我們還因此而吵架。沒想到最後就因為我,花光了我們僅剩的時間,只能看妳慢慢地消逝。我很後悔,沒多陪妳歡聲大笑,沒多帶妳去妳想去的地方,沒多看看妳的笑容……我很心痛。所以現在,我不想再錯第二次。」
他取出一個小盒子,
裡面是一枚戒指,靜靜地閃著光。
「我不知道,這樣的求婚符不符合妳的理想。」
他的聲音微顫,「但我只有一顆真心,和想牽妳的這雙手。雪笙,如果妳願意,請嫁給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想親自帶妳去每一個妳說過想去的地方。」
她怔怔地望著那枚戒指,高興的笑容裡卻映著淚光。
「如果…我沒有生病,我一定會嫁給你。」她低聲說。
「可…這會連累你,會讓你的戀愛史有黑紀錄的。」
「不會的。」
他看著她,目光堅定,「不論妳有沒有答應,不論在夢裡還是未來,我都只有妳一個。」
她的眼淚終於滑落。
「那你這樣我會更擔心,擔心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如果……你非要我答應不可,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在我走之後,你要鼓起勇氣再去愛一個人。要結婚、要生孩子,要快快樂樂過完這一生。不要讓你的世界,只停留在我這裡。」
她抿著嘴,忍著心痛,勉強笑了一下說:「你一定要忘了我。」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像山巖被風擦過,堅定的無可動搖。
「我不可能忘了妳的,我不答應。」
她搖頭,眼淚又落下:「那我也不答應。」
他伸手擦掉她的淚,笑得很無奈很輕。
「別哭,那這樣好不好……我答應妳,我會先試著好好活著,但快樂、忘記、再愛人這些,都得等我的心情平復準備好之後再說。」
他心底卻想「其實我試過了,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好。」
她抿著嘴笑:「你這樣講,好像在討價還價。」
「也不想想,妳提的要求有多過分?」他笑說。
「哪有?」她笑回。
他笑著把戒指戴在她的指尖。銀色的光微微顫動。
「雪笙,那麼,在這一刻,我們就算結婚囉。」
「嗯……」
她低頭,看著那枚戒指,眼神溫柔得像一盞燈。
「那妳要叫我什麼?」
「岑曜。」
「不對,畢業了同學,妳要改口了。」他笑。
她深吸一口氣,眼角帶淚,笑喊:「……老公。」。
說完,輕輕摟著他,世界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他回抱著她,溫柔低聲說著:「老婆。」
風停了,操場空空的,只剩旗桿叮噹的聲音。
他忽然覺得,那聲音有點像心跳,既長久,又脆弱。
此時夜幕到來,操場旁的大燈開啟,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誰也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緊緊地擁著彼此。
風從遠方來,又把他們吹回十七歲的夏天。
那時的他們,不知道未來。
而現在的他們,只想好好擁抱當下。
心裡都漸漸明白,未來留給未來,
能在此刻相擁,已是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