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升至中天，清冷的光從樹影的縫隙落下，如碎銀鋪滿返程的小路。
孟淼結束修煉，推門回到宿舍時，迎面卻是一股濃濃的泥腥味。
馬紅俊倒在床上，渾身泥濘，像是被人從地裡挖出來的。
呼吸沉重，睡得不省人事。
孟淼皺眉，心底升起習慣性的責任感——想將他叫起來洗漱，免得著涼。
但手抬到半空，他卻忽然停住。
奧斯卡白天說的話如鯁在喉。
——你是不是太在乎小胖子了？
孟淼垂下眼。
「……是我太關心了嗎？」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這個只認識兩天的男孩產生了微妙的依賴。
那種被牽動的心緒，他上一世從未擁有。
上一世，他沒被誰在意過；
上一世，他沒被誰溫柔地接住過。
所以如今，那些他從未得到、但馬紅俊輕易就給出的關懷……
是否讓我誤以為自己「變了」？
但他沒有變。
他仍是那個因別人的一句讚美就心中失序的少年；
仍是那個看到他人一個善意的舉動就亂了方寸的人。
「……我跟馬紅俊，有這麼熟嗎？」
孟淼靠著門緣，低聲問自己。
明明他不是容易接納他人的性子
那一瞬間，夜風吹過，掠起門縫的冷意。
床上的人似乎被風冷醒，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眼便撞上孟淼正盯著他。
「……孟淼？」
馬紅俊揉揉眼，還帶著半分夢意，「進來不關門啊？一直看著哥……是被哥的帥臉迷住了？」
孟淼被突如其來的調侃拉回神，語調努力維持著平靜：「沒有啦……就看到哥這樣滿身泥還敢直接躺床，嚇了一跳。」
馬紅俊低頭看自身，泥巴乾在衣服上，裂成一片片。
「喔，你說這個啊。」
他忽然警覺般坐直，「不，不行！這不能在這裡說！」
下一秒，他跳下床，像做賊似的貼到門縫往外探頭。
確定四下無人後，竟然一把拉住孟淼的手，把他往外拖。
「走走走！跟我來！」
孟淼還沒反應，就被他半推半拉到宿舍旁的河畔。
剛到河邊，馬紅俊便「唰」地一聲把衣服脫光，毫不猶豫跳入水中。
水花濺起。
孟淼整個人僵住，耳根瞬間燙得像火。
他立刻轉過身，雙手覆上臉，指縫間還透著慌亂的氣息。
「孟淼，你幹嘛轉過去？」
水裡傳來馬紅俊豪爽的大嗓門，「害羞什麼！你有的我也有！快過來，我要跟你說趙老師到底有多變態！」
孟淼不敢看，只能背對著走近，在岸邊坐下。
「……我在聽，你說吧。」
馬紅俊見他這樣，誤以為孟淼嫌自己髒，也不在意，自顧自抱怨起來：
「我跟你講！趙老師那老──簡直是個魔鬼！我找他，他開個什麼『領域』的東西，你知道嗎？我原本站著，結果一秒不到就被壓進土裡，整個人扣得跟拔不出來似的！」
孟淼腦中瞬間浮現畫面，嘴角開始忍不住抽動。
「他還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還說我是不是男人，一秒就趴下！我要不是魂力打不過他，我一定打得他屁股開花，讓他知道花為什麼那樣紅！」
那句莫名其妙的「花為什麼那樣紅」徹底擊穿孟淼的忍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像從胸腔深處迸出的光，明亮又真實。
馬紅俊瞥見孟淼笑得前仰後合，眼裡反而亮起一絲壞意。
下一秒——
「噗通！」
他猛地撲到岸邊，一把將孟淼扯下水，還抓起早備好的泥抹到他臉上。
孟淼被冰水一激，反應過來後整張臉紅透：「馬紅俊！！我跟你拼了！」
泥水四濺。
兩人像孩子般在河邊亂打，泥濘一把接一把飛向對方。
笑聲彷彿把一整天的疲憊與陰暗都沖淡。
直到兩人累得癱在岸上，胸膛起伏，對視著彼此臉上那「藝術一般」的泥漬，雙雙又笑得倒在地上。
孟淼召喚武魂，一道淨化的光微微閃過，將自己身上的泥與水一瞬吸走。
回頭時，看到馬紅俊抱著濕漉漉的衣服，一臉可憐兮兮看著他。
「……還不來求我？」
孟淼少見地露出一絲傲嬌。
「哥求你了——！」
馬紅俊毫不猶豫單膝跪地，把語氣叫得像在拜神。
孟淼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抬手替他吸乾。
但下一秒——
他突然發現馬紅俊依然一絲不掛。
語氣瞬間卡住。
呼吸也卡住。
意識到自己剛剛居然一直看著他光著身子玩泥巴……
孟淼：「……」
臉直接紅到耳後根。
他轉身落荒而逃：「我、我先回去了！」
留下馬紅俊在河邊愣了好久：「欸？我還沒穿完——」
回到宿舍後，馬紅俊終於把衣服穿好。
可一踏進屋，他便看見自己的床——
滿、床、泥。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熟睡中的孟淼。
唇角勾起壞笑。
下一秒，他悄咪咪爬上孟淼的床——
結果孟淼在夢裡感知到動靜，不由分說就是一腳。
「砰！！」
馬紅俊整個人被踹下床，手摀後腦勺、另一手摀要害，痛得齜牙咧嘴。
「孟淼……你幹嘛踢我……」
他眼眶都委屈紅了。
孟淼瞪著他：「你上我床幹嘛！！」
「我床都是泥嘛……我只是想——借睡一晚而已……」
馬紅俊可憐兮兮，「你也不看看是誰就踢……幸好我保護好了！不然我家血脈今天就斷在這兒了！」
他一臉正經地捧著自己要害，氣勢堪比捍衛宗門武學秘籍。
孟淼：「……」
「你得補償我。」
馬紅俊又補刀。
孟淼扶額：「好吧，哥，你要什麼？」
「我要跟你睡同一張床！」
孟淼：「不行！！」
「都是男人，有啥好害羞的？」
馬紅俊理直氣壯。
孟淼沉默三秒，心臟亂跳得不像話。
終於妥協般吐出一句：「……但你不准滾來滾去。」
「好嘞！」
馬紅俊立刻掀被鑽進去，彷彿怕孟淼反悔。
床板微微一沉。
兩人肩膀貼著肩膀，呼吸之間有淡淡的暖意。
馬紅俊不到三分鐘便睡著，鼾聲規律又安心。
孟淼卻輾轉難眠。
在月光下，他偷偷轉頭，看向那個睡相狼狽卻讓他心安的傢伙。
真水無香，孟淼在心中輕嘆，那些華麗的假象遠不如眼前這份粗糙的真實，這份不設防的溫暖，便是他逃離高牆後，唯一尋覓的「普通」。
夜色溫柔，鼾聲像催眠的鼓點。
孟淼胸口起伏漸漸平穩——
然後慢慢閉上了眼。
他第一次，靠的別人如此之近，在別人的呼吸聲裡，安穩地沉入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