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昏黃,她的手在紙杯上不停摩挲,像是想把手心的汗擦掉。
當我把「下半輩子的保障」的說辭再說一遍時,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希望,當然也有恐懼。最終,她認命了,又或者說是妥協了。收了她提供的代碼後,我首先是交給塔莎檢查,這倒不是不相信她,而是出於保險,不出預料,在塔莎之後的報告中,證實了她交出的不是全部,而是我們需要的那一段授權:一組臨時授權、一段內部通訊的備份,以及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改寫轉帳目的地的小窗口。
反覆看了看塔莎提交的整理資料後,我這才重新看向會計助理。
「你確定這些能用?」我問。
她點頭,聲音低得像被壓住了喉嚨:「我能改的只有一次,時間窗口很短,只有幾分鐘,而且在換日點之前,所以你們需要加快速度。」
我摩娑著下巴,有些擔心道:「這時間點會不會卡的太極限了。」
這樣的設計,等於沒有容錯空間,對於操作的人來說,心裡承受的壓力會異常的大。
「只有這樣才能躲過報錯機制,同時能安全轉移,在輸出之後,那筆錢會先在午夜後分批出走,分成好幾個小額,最後匯入我們這邊新規劃出來的節點。只要你們能在報錯系統上報前修改或轉移資金,那就能在帳目被清洗前把目的地裡的資流都收入囊中,這樣就可以達到你們所想要的目的了。」
塔莎之前的分析已經把這一系列的流程都模擬演練過,所以是有理論雛形的,但現在藉由會計助理的解釋後,它有了更具體的輪廓:不是盲目的猜想,而是一套自動化的清洗程序,同時,愛麗絲也設好了一個在境外匿名平台上運行的中轉賬戶。要攔截它,技術上可行,但時間上幾乎沒有餘地。
我認同的點了點頭:「好,那就以此為基礎,我們在好好檢查一遍,順便實驗一下中間有沒有漏洞吧。」
回到基地後,整個團隊像被上緊了發條。塔莎把會計助理提供的授權鍵入模擬系統,測試每一個可能的回應;楚婉汝在外場持續放大監控畫面,讓中層管理者的焦慮值持續上升;阿薇把那位女士安置在一個更安全的地點,並在她耳邊輕聲提醒:當我們需要她時,她要隨時上場支援。
「我們要在他們開始分解那筆款項的第一輪就動手。」愛麗絲說,語氣冷得像一把刀:「分流、誘導、置換。每一步都要在對方反應前完成。」
我看著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這種平靜不是無畏,而是對於風險的計算與接受。
每個人都知道,這場遊戲沒有絕對的安全,只有相對的掌控,冷靜是唯一能夠突破現況的方法,所以必須強制讓自己不要過於浮躁。
午夜前的幾個小時像被拉長的弦。塔莎在後端設置了兩套回收帳戶:一個是表面上的「可疑賬戶」,用來吸引那些想要自保的中層;另一個是真正的回收通道,藏在多層加密與假象之下,只有我們掌握權限。會計助理的授權會在一個極短的時間窗口內生效,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時間到了。」塔莎的聲音在耳機裡冷冷響起。
我和楚婉汝分別在兩個監控點待命。女人跟會計助理同時開始操作,螢幕上,大量的金流開始轉移。我們的視線牢牢的定在某幾個帳戶上,在捕捉到流動的瞬間開始了安排。
同一時間,對方內部的通訊群組開始出現大量的私訊:有人在問,有人開始調整賬戶,有人還在試探。這時,我發現到了有人提到灰箱,可惜沒有掀起半點浪花,就被訊息的洪流給刷了下去。然後,這些訊息又像是裹脅巨大威勢的潮水,又被後面的浪潮推動,迅速下沉,越來越急促。
會計助理在指定的時間按下了那個授權鍵。系統回應的延遲只有一瞬,但對我們來說像是一個永恆。塔莎在後端迅速啟動了替換腳本:把原本指向"灰箱"的分解路徑在瞬間替換為我們控制的回收帳戶,同時在交易樣本中留下足夠的「噪音」,讓任何外部審查都難以在短時間內辨識出異常。
第一筆小額轉帳成功被導向我們的回收帳戶。螢幕上那串數字像一條被改道的河流,悄無聲息地流向我們設計的池塘。心跳在胸口跳動,但表面上我們仍然冷靜如常。
「好,一筆。」塔莎報告。
第二筆、第三筆接踵而至。每一次替換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時間窗口短、對方的監控系統在某些節點有自動比對機制、還有可能的人工審查。塔莎的手指像飛舞的群蜂,快速而精準地敲擊鍵盤,後端的模擬系統不斷調整參數,讓替換看起來像是正常的資金流動。
監控畫面上一直顯示著綠燈,報錯機制沒有被啟動,這樣我們都鬆了口氣。所謂頭過身就過,至少到目前為止,算是起了個好頭。
我們的回收帳戶開始累積數字,像是把洪流引入我們挖好的河道。每一筆進帳都讓人鬆一口氣,但也讓緊張更深一層:三百億不是一筆小數目,對方的核心勢力不可能完全都察覺不到,目前也只是短時間的優勢。
就在我們以為可以穩步前進時,畫面上的一個紅色警示燈突然閃爍。塔莎的臉色瞬間變了。
「有異常連線。」她馬上提出示警。
我與楚婉汝相互對視一眼後,也馬上下場輔助。
我一邊操作著系統一邊朝塔莎問道:「被發現了嗎?」
「目前還不清楚,但能確認是報錯系統的正常示警。」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麻煩在於這個來源顯示有一個高權限節點在嘗試回溯交易路徑,
IP來自一個我們未曾見過的代理節點,延遲極低,像是內部監控的即時回溯。」
那一刻,時間像被壓縮。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會不會也是來分一杯羹的?」正在操作中的楚婉汝也插入了對話中。
「要追蹤看看嗎?」塔莎有些不確定道。
愛麗絲強硬的低喝:「先別慌,專心轉移,至少三百億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剩下的等拿到錢了之後再說。」
另一邊的反應速度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快,或者說,真如楚婉汝說的一樣,背後還有另一股力量在運作?
灰箱不是單純的自動化程序,它有專門的監控軟體、有回溯機能、還有防護措施;當它感覺到被改動時,會優先啟動系統內的回溯機制,試圖找出異常來源,然後上報。畢竟是地下勢力用來洗錢的系統,吃拿卡要都是常態,只要數額不大,簡單的報錯是會被粉飾太平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敢虎口奪食的原因之一。
數額終於開始攀升,在三方都在運作的狀況下,系統終於不堪負荷,頻頻報錯。
系統內的小動作也開始活躍了起來,每個人都想從裡面撈好處。
沒過一會的功夫,我方的帳戶內的數字就上升到了一百五十億,鎮守在後方監看著數字的愛麗絲終於開始了動作。
「把替換腳本暫停,先保留已到帳的部分。」愛麗絲冷靜地下令:「同時啟動誘導節點,讓回溯的注意力被分散到我們設計的假線索上。」
見狀,我繼續著手上的操作:「你們開始切換帳戶,我繼續轉移金流。」
塔莎迅速操作,替換腳本被暫停,已到帳的資金被鎖定在我們的多重簽章的數位錢包中,短時間內無法被外部挪動。楚婉汝在外場增加了監控帳戶的數據,讓那些中層管理者看到更多「可疑」的交易截圖,誘導他們以為問題出在彼此而非外部。阿薇則在那位女士耳邊低語,讓她在必要時候把報錯資訊「意外」地傳到已經亂作一團的群組內,作為轉移注意力的證據,進一步擴大影響力。
我們在同一時間做了兩件、三件事,甚至更多。一邊保護已到帳的資金,一邊把對方的回溯注意力引向假線索,同時繼續的轉移金流,還附帶借用內鬼擾亂局面。
兵不厭詐,對方也動過內鬼,我們當然也不遑多讓,這是一場心理與技術的雙重博弈:我們要讓對方相信他們正在追查的是內部的自亂陣腳,而不是外部的替換。
時間像被拉成了細絲。那一個個未曾見過的代理節點像一隻幽靈,在我們的系統邊緣徘徊。塔莎的手指還在鍵盤上飛速的操作著,試圖用各種偽裝與延遲去混淆回溯的軌跡;她同時啟動了幾個反追蹤模組,讓那個代理節點的回溯像是追逐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發現他們在用高權限回溯,並且在同時啟動人工審查。」塔莎說:「如果我們再拖延下去,可能會觸發更高層入場干預。」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就把我們手上的訊息丟出去吧,讓誘導做得更真實些,這樣他們就會優先審查自己人。讓他們相信內部有人在洗錢,引導他們先自相拆台吧。時間是我們的朋友,只要他們自亂陣腳,我們就有機會把剩下的流向完全控制。」
我們把誘導的節點推到最大:在幾個匿名論壇上放出經過加工的交易截圖,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內部人員在互相指責;同時,我們把一段錄音「意外」地洩露到某個中層的私人群組,錄音裡有模糊的指令與時間點,足以讓那些管理者懷疑彼此。果然,群組裡開始出現互相指控的訊息,私聊變成了公開的質問。
與此同時,龐大的金流終於引起了外部人士的注意,漸漸的,整個市場都動了起來。沒多久的功夫,來自世界各地的金流同時匯入這個隱晦的渠道,變相的砸開了整個金流系統,流動的金額也從三百億暴增到了六千億以上。
對方的回溯系統被迫分心,轉頭處理足以讓整個系統都癱瘓的龐大體量,但也僅僅是維持運轉的程度而已。那個代理節點的活動仍在,但它的人工審查人員被我們的假線索牽扯,回溯的速度被拖慢了幾分鐘,幾分鐘對我們來說就已足夠。
「把剩下的替換在這個窗口完成。」愛麗絲低聲命令。
塔莎的手指再次飛舞,替換腳本在短暫的窗口內完成了最後幾筆的導向。螢幕上,數字像潮水一樣被引入我們的多重簽章錢包。那一刻,基地裡每個人的肩膀都鬆了一些,但沒有人笑出聲來——勝利太沉重,還有太多未解的問題。
「接下來呢?」我持續的引導著金流,同時對愛麗絲詢問道。
愛麗絲一臉猶豫的看向我:「繼續……賺?」
朝她瞥了一眼,我早已猜到了結局。愛麗絲什麼都沒說就被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給出賣了。
不過這也難怪,三百億已經入了我們的口袋,現在外面又擠進來六千億,換誰來都會起貪念的吧。
「再撈一點?」她試探性的開口,語氣中充滿了躍躍欲試,還有部分貪婪。
我無所謂的聳了聳肩:「看你吧,目前看來,我們最初的目的達到了,剩下的都是白撿的。」
這話其實就是明示了,畢竟看她那樣,就算單幹她大概也不會放棄,既然都到了這一步了,賺一點是賺,賺一堆也是賺,不如就賺個夠。
「那就繼續吧。」愛麗絲用力拍了拍手,敲定了接下來的撈錢行動,高興之餘,她也沒有忘記本來的目的,朝塔莎交代道:「塔莎,記得按照計畫把錢分下去,其他人繼續作業,能撈多少就撈多少。」
「是!」塔莎一副任勞任怨的模範勞工模樣,低著頭就是一通操作。
錢到帳後的第一個小時,她就把一部分資金分配到幾個受害者的臨時救助戶頭裡,透過匿名的第三方機構把資金轉為緊急援助。
這不是為了洗白,而是為了在道德上給自己一個緩衝:我們要證明,這些錢可以被用來修補被剝奪的生活,而不是成為另一種剝奪的工具。同時也是說到做到的證明,畢竟那些人頂著壓力幫忙,為了就是這麼點報酬了。
但好景不長。就在我們以為可以喘口氣時,塔莎的臉色再次變了。她把一段新的回溯報告推到白板上:那個代理節點的活動並未停止,它在我們替換的同時,啟動了另一套追蹤機制,試圖把我們的回收帳戶與一個更高層的節點做關聯。
更糟的是,回溯報告顯示有一個外部勢力在同一時間對我們的回收通道進行掃描,來源顯示出現在一個熟悉的IP段——疑似來自於里卡諾的安全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