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的日常與小插曲
人生的道路,就像鄉間小路,被人踩實的泥土路兩旁,總會開出幾朵不起眼的小花。
這一回也寫了幾個賈府的小人物。
也像在路旁長出的小花,雖然不搶眼,但也是路途上的景色之一。
************** 上回說到林黛玉聽了小戲子唱西廂記,正一個人在園子裡發呆,腦子裡全是詩詞和感傷,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嚇得她跳起來。 回頭一看,是香菱這傻大姐,笑嘻嘻地說:「你一個人在這幹嘛?紫鵑找你呢,說鳳姐送了新茶葉來,快回去喝茶吧!」 黛玉被拉回瀟湘館,果然看到兩小罐高級茶葉。 她和香菱坐著聊了會兒,說說誰的刺繡好、誰的手工厲害,還下了盤棋,翻了兩頁書,香菱就走了。
************** 另一邊,賈寶玉被襲人叫回房,發現鴛鴦坐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活。 鴛鴦見他進來,催他說:「老太太等你呢,叫你去給大老爺請安,快換衣服!」 寶玉磨蹭著脫鞋,偷瞄鴛鴦穿著紅綾小襖,脖子上圍著紫色絲巾,皮膚白得跟襲人差不多。 他忍不住湊過去,聞著香味,涎著臉說:「好姐姐,給我嘗嘗你嘴上的胭脂吧!」 鴛鴦笑罵的喊襲人:「你看看這傢伙,這德行!」 襲人抱著衣服從裡面出來,數落寶玉:「你再這樣,這地方可待不下去了!」催他換好衣服,兩人一起去賈母那兒。 (本段評語:寶玉此時早與襲人試過雲雨情,已識男女之事。此時吵著要鴛鴦嘴上的胭脂,這是不懂事的少年的痴憨,還是在女色上不避嫌疑的某種挑逗暗示呢?) ************** 見了賈母,寶玉被派去給賈赦請安。 剛要騎上馬,正好賈璉已請安回來,兩人就先聊了兩句。 旁邊走來一個年輕人,斯文秀氣,約莫十八九歲,說:「給寶叔請安。」 寶玉覺得眼熟,但想不起是誰。 賈璉笑說:「這是五堂嫂的兒子賈芸,你咋忘了?」 寶玉這才想起這個遠房堂侄,問賈芸:「你媽好嗎?你最近忙啥?」 賈芸說,正來找賈璉談工作上的事。
寶玉開玩笑:「你長得比以前帥,像我兒子似的!」 賈璉笑他:「人家比你大好幾歲,還你兒子呢?」 賈芸機靈,順著說:「俗話說,搖籃裡住著爺爺,拄拐杖卻是孫子。寶叔如不嫌我笨,認我做乾兒子,我可有福氣了!」 大家聽到,都笑了。 寶玉說:「明天有空來找我,我帶你逛大觀園!」說完,騎馬去賈赦那兒。 (本段評語:賈芸,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卻為了討寶玉歡喜,竟要拜十三、四歲的他為「乾爹」。這一幕有些滑稽,也透露出賈府裡嚴苛的階級氣味:弱者對上位者,只能低頭,只能配合著演戲。) ********************* 在家休息的賈赦,只是小感冒。
寶玉轉述賈母的問候,請了安,就被帶去邢夫人房裡。 邢夫人熱情地問候賈母好,又拉寶玉上炕坐,端茶遞水,熱情的抱抱他。
後來寶玉的庶堂弟賈琮跟親庶弟賈環、親侄子賈蘭,陸續來請安,邢夫人嫌自己的庶子賈琮打扮邋遢,數落了一通。 賈環看寶玉被邢夫人寵著,心裡不爽,跟賈蘭使眼色就要走。
寶玉也想跟著走,邢夫人卻說:「你留下,我送你個好玩的東西,再跟我聊聊天,等你那些姐妹們過來,再一起吃飯吧。」 (本段評語:邢夫人對兩個其貌不揚的庶子賈琮、賈環不屑一顧,卻對眉清目秀的寶玉,又摟又抱又單獨留在房間內一兩小時,這態度差真多!這一兩個小時,真的只有在聊天?) ************** 晚飯時,姐妹們來了,大家吃完飯,寶玉跟著回園子,拜見賈母、王夫人後,回房休息。 賈芸找賈璉打聽差事,賈璉說前陣子有個好缺,被鳳姐搶去給了賈芹,但答應園子裡的植樹工程會留給他,讓他過幾天再來問。
賈芸沒轍,只好回家,路上琢磨怎麼弄點禮物做人情,於是去找舅舅卜世仁。 卜世仁開的是香料鋪,見賈芸來,問他幹嘛。賈芸想賒點冰片、麝香送禮,八月時再還錢。 卜世仁冷笑:「別提賒貨!前陣子有人賒貨沒還,我們都賠錢了,現在有規矩,誰賒貨罰二十兩。你這小子也沒正經事,賒去肯定亂花!」 賈芸不服,說自己家境不好,才剛靠舅舅幫忙才辦了父親的喪事,哪是胡亂花光了? 卜世仁繼續數落,說賈芸沒出息,不如別人能幹。賈芸氣得不想聽,起身要走。 卜世仁卻假意留飯,他老婆卻說家裡沒米,連半斤麵都得借,賈芸乾脆說不用麻煩了,就走了。 賈芸邊走邊氣,低頭沒看路,撞到一個醉漢。 那人拉住他罵:「你眼瞎了啊!」 賈芸一看,是鄰居倪二,外號「醉金剛」,專放高利貸,愛喝酒打架,但也講義氣。 賈芸忙說:「是我不小心!」倪二醉眼一瞧,也認出他,鬆了手,問他去哪。 賈芸把舅舅的事一說,倪二大怒: 「這算什麼舅舅!別愁,我這有幾兩銀子,你拿去用,不要利息!」掏出一包銀子給他。 賈芸心想,倪二雖然是潑皮小混混,但挺仗義,拒絕他讓沒面子,說不定反而會生氣。 於是收下,說回家寫借據給他。 倪二笑說:「十五兩銀子,要啥借據!」 又讓賈芸帶話給他家人,說他暫時不回家,叫他女兒有事的話,去找馬販子王短腿。說完,又醉醺醺地走了。 (本段評語:親人冷漠如鐵,流氓卻肯伸手。這世界常常如此顛倒: 衣冠楚楚的不一定有心,滿身酒氣的反而有人性。) ************** 賈芸拿著銀子,覺得這事挺神奇,回家跟母親說了,吃了晚飯,次日一早去香料鋪買了冰片、麝香當禮物,往榮府跑。 得知賈璉出門,他到後院找鳳姐,見她帶著人出來巡視,忙上前請安,誇她身子不舒服還管家有方。 鳳姐愛聽奉承,笑著問他怎麼想起她。賈芸把香料送上,打腫臉充胖子的說是朋友送的,自己用不上,特意孝敬她。 鳳姐很高興,收下香料,誇他懂事,說賈璉常提起他。 看到了賈芸殷勤的樣子,鳳姐本想直接告訴他,同意讓他管植樹種花的差事,但又怕他覺得差事得了太簡單,不夠珍惜,就先隨口敷衍幾句,要他等通知,然後鳳姐去了賈母房中。 (本段評語: 這裏點出了關說送禮的門道,不能太直接。 鳳姐喜歡被奉承、喜歡人識得她的權勢,不能直接赤裸裸的進行利益交換。 於是賈芸不直接說是來求差事的,而說「朋友開店不做了,特別留這些好香給嬸娘」。 話說得漂亮,我不是上門求您給事做,而是有好東西,就想起了您這位重要人物,要孝敬妳。
鳳姐聽得龍心大悅,就想直接把園子裡種樹的工程交給他。
卻又怕賈芸以為她是這麼容易被收買的人,故意又說讓他先回家等通知。
------ 賈芸從賈璉鳳姐住的地方,又去書房找寶玉,先見到寶玉的小廝茗煙(他被寶玉改名字了,現在改叫焙茗)在樹上掏鳥窩玩。 焙茗說寶玉還沒來書房,他去打聽看看。 賈芸等得無聊,忽聽一聲「哥哥呀」的叫喚。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長得水靈靈的,以為他是寶玉,喊了一聲,發現他不是,就想躲開。 結果焙茗回來,說這是寶玉屋裡的丫頭,讓她帶話給寶玉。 賈芸說:「你跟寶玉說,芸兒來了。」 那丫頭似笑非笑,直接回說寶玉今晚沒空,讓他明天再來。 賈芸覺得她說話俏皮可愛,想問她名字,又怕不妥,只好順著說明天再來,邊走邊偷看她還站在那兒。 次日,賈芸又來,碰上鳳姐正要出門。
鳳姐說經過了她與賈璉商議,大觀園要種樹,正缺人手,答應派他去管理,讓他中午來領買樹與招工的銀子,後天開始幹活。 賈芸高興壞了,去書房找寶玉,得知他去了北靜王府,只好等到中午。
領了二百兩銀子的領據,就回家跟母親報喜。 次日一早,他先把買樹的錢,先還了倪二的銀子,才又拿五十兩去找花匠買樹。 (評語:賈芸這些旁支的小人物,就像長在石縫裡的小草,若要努力往上,就得先學會彎腰低頭,在夾縫中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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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那天從北靜王府回來,換衣服要洗澡,卻發現襲人被寶釵叫走,秋紋、碧痕去提水,其他丫鬟不是病了就是溜出去玩,房裡只剩他一個,卻沒有人伺侯。
他想喝茶,叫了半天,來了幾個老嬤嬤,但他嫌人太老不漂亮,揮手讓她們走,自己去倒茶。
忽然有人說:「二爺小心燙手,我來倒!」
一個丫頭接過碗,寶玉嚇一跳,問:「你從哪冒出來的?」
她笑說從後門進來,寶玉沒聽見腳步聲。
寶玉邊喝茶邊看她,穿著半舊的衣裳,頭髮烏黑,長得清秀,問她是不是自己屋裡的丫鬟。
她說是,寶玉奇怪怎麼不認得。
她冷笑道:「不認得我的人多了!我又不進來遞茶送東西,哪來的機會讓你認識?」 她提到昨天有個芸兒來找他,她先讓他回去,今天再來。 話沒說完,秋紋、碧痕提水回來,見她在房間內伺侯寶玉,愣了一下,但先放下水,去準備幫寶玉洗澡。 這丫鬟是小管事林之孝的女兒,叫紅玉。
因「玉」字跟寶玉、黛玉相同,犯了忌諱,現在改叫小紅。
她父親管理賈府田房之事,她也在十四歲就進府做事,分在怡紅院當打雜的丫鬟。 她長得有幾分姿色,總想出人頭地,但被其他大丫鬟排擠,沒機會接近寶玉。 這次她趁倒茶機會,想引起寶玉注意,卻被秋紋罵搶了她們大丫鬟的工作。
秋紋、碧痕不爽,警告她,以後只準她在外面幹活。 兩人罵著,聽到老嬤嬤說,明天賈芸會帶花匠來種樹,要小心衣物別亂晾。 小紅聽到賈芸的名字,心裡一動,知道是昨天那人,悶悶地回房,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迷迷糊糊中,覺得窗外有人低叫:「紅兒,你的絹帕我撿到了!」 小紅忙出去,見是賈芸,羞得臉紅,問:「在哪撿的?」 賈芸笑著讓她靠近過去說悄悄話,靠近後,卻用力拉住了她衣裳,小紅一慌,轉身想跑,卻被門檻絆倒! (本段評語:小紅掉了手帕,卻被賈芸撿走。
這手帕不只是巾帕,而是少女思念良配的心情。
寶貝蛋寶玉高攀不上,平實願意為生活努力的青年,才是同樣身份底微的小紅的好對象。) 故事到此,留下了懸念,賈芸與小紅,請待後面再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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