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我以為你只過客,但要是你只是過客那就好了。
大學畢業後我離開了熟悉的淡水,在淡水夕陽是被時間拉長的,車水馬龍的台北市紙醉金迷的令人煩躁,時間是被霓虹燈切碎的。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我想我也真的跟青春道別了。人與人總是在不聞不問的日子裡慢慢告別。
從沒想過讀研究所是這麼短暫卻又漫長的。一學期十二學分我真的是瘋了才會這樣安排。有時候坐在文湖線上都覺得非常恍惚。科技大樓站到南京復興站,短短的十六分鐘讓我有種錯覺——捷運是成年人的雲霄飛車。
無聲的暈眩、無法暫停的加速,以及懸在半空中、始終踩不到地面的恐慌。
我們都被困在車廂裡,被推著往未知的下一站奔去。
突然看到玻璃窗上有只蒼蠅,不禁想或許我們都是一樣的,前途看似光明卻又沒有出路。
不知道怎麼了就是不甘心一個人孤獨的吃飯,隨手發了社群媒體,其實也沒有指望誰會回覆,只是不甘心在這漫漫長夜裡我還是孤單一個人。那天晚上,那種恐慌感到了極點。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裡面成雙成對的人群,突然就不甘心了。 不甘心在這個擁擠的城市裡,活得像一座孤島。 鬼使神差地,我拍了一張空蕩蕩的桌子,發了社群媒體。
人是孤島嗎?當我還沈浸在這個情緒裡的時候,手機跳出來一則訊息:要一起吃飯嗎?
後來我才知道,命運用紅線織成了天羅地網,而我無處可逃。
其實我是不知所措的,畢竟從小到大除了應酬的場合之外我從來沒有單獨見過他。
他說他在附近,是嗎?人在情緒理事難以判斷真假的。
其實想想,或許當時我說在陽明山他也會回覆我在附近。
見到他我很開心,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心動的感覺。
關於約會社群媒體上最多的討論總是“約會後要不要AA“,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蛋生雞還是雞生蛋的問題。
為此我沒有少跟梁柏惟少吵過這個問題,他認為應該要分得一清二楚誰也別佔誰便宜,但我總是認為只是一點小事,為什麼要分的這麼清楚呢?
但是跟他再一起的這兩年來,我彷彿像是巴夫洛夫的狗。
吃完飯,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拿錢包,那動作熟練得像多年訓練後留下的肌肉記憶,甚至在意識到之前,嘴已經先開口:「我該A多少錢給您?」
話音剛落,我便後悔了,彷彿在一場尚未定義的關係裡,突然自作聰明地畫出界線。
他挑了挑眉,那神情並不誇張,只是略微上揚的一個弧度,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合時宜的笑話,「是在開玩笑嗎?」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距離。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規則養大的學生,連情感都要算清楚比例,生怕誰多付出了一點就成了債。
他站起身去結帳,動作乾脆,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我看著他與服務生交談,忽然意識到在這段關係裡,他總是那個決定節奏的人,而我只是在旁邊跟上。
走出餐廳時,夜色已經沉下來,台北的霓虹燈在濕氣裡暈成碎裂的光,像被打翻的玻璃糖紙鋪滿整條街,空氣裡帶著一點潮味,像是雨還未落下,卻已經在暗處醞釀。
「我送妳去捷運站。」他說。
那語氣自然得幾乎不容拒絕。
我們並肩走著,距離恰到好處,不親密,也不疏遠,像兩條暫時交會的線,誰也沒有偏離軌道,卻又隱約知道這樣的並行不會太久。
捷運入口就在前方,閘門的綠燈一格一格亮著,像某種秩序嚴密的界線,我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只要刷卡進去,一切就會回到原本的位置,他在閘門外,而我在裡面,彼此的世界各自運轉,不再交纏。
「晚點到家傳個訊息。」他說,那語氣仍舊穩妥,像長輩,又不像長輩。
我忽然有點不甘心,這不甘心來得莫名其妙,卻強烈得讓人心口發熱。
「你真的剛好在附近嗎?」我問。
話一出口,我便知道自己問得太晚,也太直接。
他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那幾秒很短,卻被拉得極長,像某種無聲的考驗。
他的目光裡沒有慌張,也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落在我臉上,像在衡量什麼。
「台北不大。」他最後說。
四個字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灰,我分不清那是答案,還是迴避。
刷卡進站時,閘門發出清脆的一聲,我忽然有種被分隔的感覺,彷彿一道看不見的線從我們之間落下。
轉身時,他還站在原地,沒有揮手,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那樣站著,燈光落在他肩上,讓人誤以為他會一直站在那裡。
列車進站的風從隧道深處湧出來,帶著一點鐵軌的涼意,吹亂我的頭髮,也吹散方才還殘留的溫度。車門關上的瞬間,我透過玻璃看見他的身影被月台的燈光切成幾段,像一幅被拆解的畫。
如果他沒有出現,那晚我或許也會自己走進餐廳,吃完飯,結帳,回家,然後在房間裡對著天花板發呆。
可是他出現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出現在你生活裡,並不誇張,也不鋪陳,只是在你最狼狽、最不想承認孤單的時候,剛好站在那裡,讓你以為那是命運。
回到家後,我坐在床邊很久,才傳了訊息。
「到家了。」
他幾乎是立刻回覆。
「好。」
只有一個字。
乾淨,克制,不帶情緒。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熱烈,而是這樣的平靜,像湖面沒有風,卻不知道水底是否暗流湧動。
那一晚我終於明白,所謂的開始,從來不是煙火,而是一種安靜的錯覺,讓人以為自己站在安全的岸邊,卻不知道腳下的沙正在慢慢流失。
而那時候的我,還來不及分辨,這份安靜究竟是溫柔,還是預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