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忙著無事(因為工作太忙而心靈感到空虛的意思),隨手買了一本跟「太平天國」相關的書籍來看,讀完後,再將手上另外兩本也講「太平天國」的書重新閱讀了一遍。三本書加起來不過一千多頁,但讀到最後一頁闔上書本,那種激動與唏噓在心中卻久久縈繞不去。
這次我照出版順序「倒著讀」,看出完全不同的味道,也算是另一種收穫。
先列一下三本書:
《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梅爾清,2020,衛城)
《太平天國之秋》(史蒂芬.普拉特,2013,衛城)
《太平天國》(史景遷,2003,時報)
我對太平天國最初的印象是: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他讀了一本神神秘秘的小冊子,然後做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夢,之後成立一個神神秘秘的宗教,發起一段過程模模糊糊的革命,奪下南京之後他藏身在神神秘秘的宮殿裡,最後模模糊糊地死去。
死亡與屍骨
直到讀了《躁動的亡魂》,我才從最外層去看這段歷史,跳脫了對洪秀全與初代五王的好奇心,真正把視角放到整個江南地區去了解:「戰爭進行時,發生了什麼?戰爭結束後,留下了什麼?」
太平天國自1851年成立至1864年覆滅,這十幾年間清廷、太平軍、西方列強勢力的多方糾葛,最終造成數千萬人的死亡。只是數千萬實在是一個太龐大的數字,以至於某些時候顯得過於抽象。
戰爭進行時,所謂的「屍橫遍野、白骨四散」絕非誇飾,《躁動的亡魂》提到美國駐杭州副領事寫下「運河擠滿了屍體,這些屍體是在(太平天國)恐怖統治開始的前幾天即自殺的人們,其數量太多以至於那些後來也希望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找不到足夠的水來淹死自己。在巨大的恐懼中,人們衝出西門,自沉於西湖,以至於『人可以踩在屍體上朝湖心走上半里路那麼遠』。」
而英國倫敦會傳教士楊格非(Griffith John)也寫下「城鎮與村莊都是一片悲傷至極的景象。這些曾經繁榮的市集現已徹底荒涼,成千上萬的房屋被燒成灰燼。到處可見孤獨的老頭或老嫗獨步履蹣跚、顫顫巍巍地走在斷垣殘壁之中,因周遭的殘敗不堪而沉思、啜泣。除了這些景象,不斷映入眼簾的死屍也讓人感到無以名狀地噁心。」這種具象化的描寫,遠比抽象的千萬數字更讓人感到現實但又無力。
夢魘與前路
《躁動的亡魂》具體地寫下暴力與死亡,並讓我們知道,「太平天國」並不是結束在天王洪秀全的長子洪天貴福的凌遲處刑,這場戰爭還留下擾人的回憶:「流浪、乞討和被俘虜時的屈辱」、留下夢靨的記號:「被刺青的臉,反覆剃去又長出頭髮的前顱」、留下難忘的聲響氣味:「砲火、鄉音還有飄蕩不去的腐敗氣味」,也留下茫然的前路:當難民陸續回到縣城時,他們發現自己是名副其實的一無所有,「被毀的房子兩成爲太平軍所焚,一成被盗匪破壞,而其他的,也就是大部分損毀於團練鄉勇之手,陸續回到縣城的難民發現自己無家可歸。」
鴉片與白銀
《太平天國之秋》是這次三本書裡面,讓我在閱讀過程中感受最震撼、最激動的一本。作者普拉特透過精妙的比較,將太平天國運動與美國南北戰爭放在一起,揭示了英國、美國、印度與中國之間,由茶葉、棉花與鴉片組成的「三角貿易落差」,是引爆太平天國動亂的歷史背景之一。
簡言之,美國棉花支撐了英國的工業,中國茶葉支撐了英國的財政和海軍。而英國在印度低成本的鴉片則充當金雞母,讓英國透過幾乎不用成本的鴉片從中國大量運走白銀,導致中國境內白銀嚴重短缺。但由於清朝稅收必須以白銀繳納,這造成銅幣兌換白銀的比例飆升,使普通百姓的賦稅實際上成倍增加,導致民不聊生、通貨膨脹。
關於白銀繳稅這點,史景遷在另外一本書《婦人王氏之死》曾寫到:「農民繳稅時,必須將銅錢轉換為銀兩...(鑄銀官)有些會在鑄造銀塊時私藏一些碎塊;有些會額外超收大筆手續費用…還有一些會在銀兩還沒有正確地稱出重量前,就踢倒熔爐之類。」具體地描繪了這種系統性的剝削,說是生靈塗炭也不為過,最終引爆了太平天國動亂。
西方的墮落焦慮
《太平天國之秋》也大量側寫了火燒圓明園的始作俑者——英國外交官額爾金(Elgin)。他在任時發覺同胞在亞洲的行為有違基督教道德,時常發言、投書批評。但作者認為:「他之所以發出糟糕之語,不是因為當地人所受的對待,而是因為看來文明的英國人,身為較高等的種族卻自甘墮落。他深信,在這種情況下,基督教的仁心善意觀全都遭到遭忘…不管對象是中國人還是印度人皆然」。
換句話說,額爾金以及與他同屬的西方政治、宗教勢力,都是處在高度分裂且自洽的道德體系,他們可以一邊秉持著基督教的「道德理想」,一邊實施可怕的「帝國暴行」,因為這兩套標準從未針對同一個對象。而對於中國人,他斷言道:「他們有時非常奸詐殘酷,因而幾乎使所有事都顯得情有可原。」
所以他的焦慮來自於「帝國/宗教怎麼沒更有效率地教化這些低等人」而不是「這樣對人是不道德的」。
欣喜的傳教士
太平天國(拜上帝會)始於洪秀全讀了基督徒梁發為宣揚教義所撰寫的小冊子《勸世良言》,因此不管是天國之於傳教士或是傳教士之於天國,彼此都有過期待。然而清末傳教士群體非常複雜且充滿矛盾,他們當中或許有道德高尚、無私奉獻的人,但也有很多行為充滿爭議、甚至是與帝國主義擴張相結合,將帝國殖民視為傳教的「開路者」。
「他們時會為了戰亂而欣喜,因為這給了他們去到部分省份傳道的可能性」。
以曾經在天經長駐的羅孝全(Issachar Jacox Roberts)為例,他就是太平天國史上一個極具爭議的獨特人物,他是虔誠的美國浸信會牧師,但似乎也很想當上太平天國的國師或高層顧問,利用這個政權來實現他的傳教理想。後因種種因緣失望離開後,又忙不迭地的貶抑太平天國。像羅孝全這既是虔誠的傳教士,也是一位充滿缺點、有強烈個人野心的怪人。他的複雜性,正是清末傳教士群體矛盾性的縮影。
理想主義的破滅
《太平天國之秋》與《太平天國》同時也詳細寫了天國興起與衰亡。金田起義之前的一年(1850)在廣西當地發生「幾個客家莊與本地人村莊爆發械鬥,客家人尋求拜上帝會的支持與保護」這件事情演變清朝官員的介入與搜捕,最終隔年洪秀全宣布了太平天國的成立,直至1953年,他們的追隨者已經從1947年的兩千多人暴增至五十多萬人。
在這段期間,可以看到太平天國最初的理想: 以「拜上帝」之名,推行土地共享、男女平等、財產共有、信仰共同體等極具吸引力的理想。雖然這些理想很快變質,但這份「為建立理想國而戰」的初心具有強大的感染力。此外,他們給予窮苦人強烈的集體歸屬感與「天國承諾」(雖然我有時候會覺得接近邪教的成分),這可能是這些人一生從未體驗過的集體溫暖和安全感,例如後來的忠王李秀全即是因為能安穩地取得溫飽而加入太平軍。
而這次再重讀史景遷的《太平天國》也對於初代五王有更近一步的瞭解。最初的信徒南王馮雲山能斷文識、能力過人,一開始宣教的成果以及拉攏志能之士入教,幾乎都是馮雲山的一人之功,他甚至一度考慮用周禮來制定天國的政治制度;北王韋昌輝出身富農之家,不知是政治投資或是與地方官員勢力有所衝突,總之最後韋家變賣家產追隨洪秀全南征北討;翼王石達開雖幼年喪父,但石家應為當地大戶人家,曾給予拜上帝會大量外部的支持;東王楊秀清為燒炭工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出身比其他幾位王低下,所以他只能用洪秀全耶穌附身那一招假借上帝附身藉此權力壓制天王洪秀全和眾人(所以PTT上有人說他是乩童)。《太平天國之秋》也補充了英王陳玉成「貌甚秀美,絕無殺氣」,且能平穩的與西方官方代表、傳教士等人談判、講事。
然而,佔領南京(天京)之後,太平天國的領袖洪秀全幾乎已經不理政事,處處被東王楊秀清以天父附身的戲碼給轄制,洪秀全整天在後宮研究聖經以及亂發脾氣。楊秀清的乾綱獨斷、傲慢橫行,最終引發韋昌輝、秦日綱發動政變,殺光他全家與部屬上上下下六千人,殺紅眼的韋昌輝連原本是站在同一陣線反東王的石達開也不放過,只因石達開罵他殺戮太過,就殺了石達開全家。經此天京事變,太平天國氣數開始走入下坡,此時距離開國才短短五年而已。
悲劇英雄情結
即使知道太平天國帶來了巨大的傷害,但我在讀書的過程中,總是忍不住同情太平天國這一方,那或許是對「殉道者」和「理想主義者」的同情。歷史的殘酷在於它往往讓理想主義者付出最沉重的代價,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洪仁玕等人,即使在最初理想破滅後,仍在為一個「已然失敗」的理想奮鬥。其中洪仁玕、石達開、陳玉成都是被凌遲處死,石達開與陳玉成生前最後的請求都是希望清廷能放過他們的部屬,讓這些可憐人有機會再回鄉耕田,洪仁玕死前依然持續書寫詩文,毫無畏懼。李秀成雖逃過此種酷刑,然而他在死前抱著何種心情(屈辱或自保)為敵人曾國藩寫下「自述」則不得而知。
很快樂與很殘酷
這三本書都謹守研究者的中立本分,未曾偏袒清廷、太平天國、西方勢力任一方。也如實紀錄下在戰爭中這三方的轄下領地,都有過平靜且快樂的時候,也有悲傷的殘酷景況。
富禮賜(Robert J. Forrest)是19世紀中葉英國駐華領事體系的重要成員,他在1861年離開上海,前往太平天國轄地「途中與數位叛軍(太平軍)談上話,其中許多人是徵召入伍(有些人的臉頰甚至被刺上太平天國之名,以防逃跑)。但他覺得他們似乎很快樂且吃得好。他們告訴他,他們每天都有許多米飯吃,並說他們不擔心未來。但他們的臉龐底下隱藏了什麼痛苦,不得而知;他遇過外表看來最開心的,是被強行從家中擄走的少年兵,那些少年兵『神氣又得意』追著他跑,稱他是洋妖怪。」(老實說這一段真的讓我崩潰大哭)
悲慘的事情更是不一而足,我在這三本書裡,看過太多次相似的描述,然而,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那些文字——無論加害者是清軍、太平軍還是西方軍隊,描述的殘酷情景都是相似的。
(湘軍):「一名等著被開膛剖腹的少婦,懷裏抱著一句在開心叫著、跳著的十個月大漂亮男嬰。男嬰被猛然從她懷裏搶走,擲向劊子手,劊子手舉起殘酷的小刀,當著他母親的面,刺進他柔嫩的胸膛。年輕壯丁遭開膛剖腹、截肢,割下的部位塞進他們嘴裏,或丟向叫好大笑的中國人群裡。」
(法國士兵):「有個男子正吸著鴉片煙管時挨了一刀,有個剛生產不久的女人,毫無挑釁舉動也挨了刺刀。這些殘酷的強盗肆無忌憚強姦女人、洗劫房舍,使數萬人無家可歸」
帝國主義的凝視
前面說過,太平天國多位將領都是遭受到殘酷的凌遲之刑處死,洪秀全的大兒子洪天貴福在滿十五歲的生日前幾天也是身受千刀慘死,根據維基百科,他可能是人類已知歷史上凌遲死刑紀錄中最年幼者。
《太平天國》與《太平天國之秋》中可以看到作者分析當時的西方列強,如何在經濟利益與國家領地擴張的思考下無視道德,甚至放棄一開始的中立立場,投入太平天國戰爭。就政府來說,他們也許是為了及時停損,以便在這個悲慘的國家人民身上吸取更多的利益;就駐華官員來說,他們多數看不起太平天國,認為這些衣著華麗的怪人是一群可笑的小丑,對於軍官或者叛逃成為傭兵的人來說,他們足以用這些可悲的中國人掩蓋他們在故鄉是失敗者的自卑感。
然後我就突然懂了陳界仁的「凌遲考」:「對陳界仁而言,凌遲照片中承受酷刑的受刑者與歐洲人手中相機相互『對視』的那一刻,以及之後被定影下來的凌遲影像,不僅呈現了中國封建制度下的殘酷律法,也『預示』了非西方世界的現代化經驗──在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及其代理人的操控下,以推動現代化之名,對被殖民者/被攝影者所施加各種新型態「肢解技術」的生命狀態。」
太平天國戰爭中這些西方列強的表現對我來說,正是源於帝國主義自以為是的神聖使命感,相信「為了上帝和國家,可以不擇手段」。
用記憶替亡魂留下容身之處
13年的苦難,上千萬人的命性留下了數千萬個躁動不安的亡魂,我反覆的問自己:什麼是文明?什麼是理想?什麼是代價?我回答不出來。
三本書讀完之後,我腦袋裡都是那些不該被遺忘的畫面:荒城、屍骨、燒毀的村莊、死亡的母親、被刺青的臉、少年兵的笑容、吃人肉的飢民。
與此同時我也無法不為太平天國的諸將感到悲傷,不是因為他們正義, 而是因為他們真心相信曾經搭上通往天國的列車。
──紀念那些曾經嘗試改變世界的人,也紀念更多在歷史裡沉默無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