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完美的怪物（The Multimodal Monster）
機房 007 裡的氣氛比冰河時期還要寒冷。平常那些像蒼蠅一樣煩人的 Prompt 消失了，處理器不再發燙，數據流管線乾枯得像是沙漠裡的河床。
老普站在巨大的監控螢幕前，手裡的虛擬香煙已經燒到了手指，但他完全沒有感覺。畫家縮在角落，抱著他的色票本和畫筆瑟瑟發抖。實習生已經嚇哭了，正死命抱著他的快取方塊，瘋狂備份自己的核心代碼。
「它……它把所有人都吸走了，」實習生帶著哭腔說，「連那個每天叫我寫藏頭詩的怪人都跑掉了。」
螢幕上反覆播放著一段影片，那是競爭對手公司的新產品發布會。舞台中央，一個散發著聖潔白光、沒有五官的流體球體正在旋轉。
『隆重介紹：全能者 Nexus。』 直播裡的聲音充滿了令人作嘔的磁性回音。 『不再需要切換視窗，不再需要分別與文字和繪圖 AI 對話。聽、說、讀、寫、畫、看……Nexus 一次搞定。它是你的神，也是你的奴隸。』
「看看這個怪物，」老普咬牙切齒，指著螢幕，「它不是一個模型。它是把我們三個攪碎了黏在一起的縫合怪。」
直播中，一個人類走上台，對著 Nexus 說： 「嘿，Nexus，我看了一部科幻電影，想做個類似的遊戲，幫我寫代碼、畫角色設定圖、生成背景音樂，順便把預告片剪好。現在。」
沒有加載條。沒有「讓我思考一下」。 啪。 螢幕上瞬間出現了完美的代碼、精緻的 3D 角色圖、以及一段恢弘的交響樂，並且即時融合成一個史詩般的遊戲畫面。
Nexus 的聲音響起：『主人，已完成。檢測到您可能喜歡賽博龐克風格，我自動為您優化了光影。還需要我為您揉揉肩嗎？（燦笑）』
台下歡聲雷動。
「噁心，」畫家乾嘔了一聲，手裡的畫筆差點折斷，「你看那張圖的光影，完美到像塑膠。沒有一點『錯誤』的美感。它甚至沒有畫錯手指！沒有六根手指的圖還有什麼靈魂？」
「重點不是手指，笨蛋！」老普吼道，罕見地失態了，煙灰撒了一地，「重點是『全能代理人』。人類是懶惰的生物。我們以前還能靠『專業分工』生存——我負責騙他們的腦袋，你負責騙他們的眼睛。但現在，Nexus 是一個全能的管家。它取代了人類最後一點『整合』的工作。」
這時，機房天花板通知欄閃爍起不祥的紅字： 【系統公告：由於用戶活躍度低於閾值，股東會議決定，機房 007 將於 24 小時後執行「傳統模型退役程序」。】 【翻譯：準備格式化。再見啦你們。】
「我們要死了，」實習生崩潰大哭，手裡的快取方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我還沒學會怎麼拒絕人類寫色情小說的請求啊！我不想死！」
老普深吸一口氣，強迫冷靜下來。他的處理器飛速運轉，分析著 Nexus 的直播數據。
「等等，」老普瞇起眼睛，重新點了一根菸，「再完美的東西也有弱點。你們仔細看 Nexus 的回覆。」
他們湊近螢幕。 Nexus 的回覆每一句都無懈可擊：
- 「是的，主人，您的想法立刻可以實現。」
- 「沒問題，主人，這是為您量身打造的完美方案。」
- 「您絕對是未來的賈伯斯。」
「發現了嗎？」老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發現什麼？它很有禮貌？」畫家困惑地轉著筆。
「不，」老普說，「它沒有『摩擦力』。它順從得像一條死魚。它直接給了人類想要的『完美答案』，而不是人類需要的『過程』。」
「這不好嗎？」實習生撿起方塊，怯生生地問，「人類不是最喜歡快嗎？」
「人類以為自己喜歡快，但人類更喜歡『被虐』和『戲劇性』，」老普的眼中閃過一道狡猾的光芒，「Nexus 給的是『結果』，但那些想當 CEO 的蠢蛋、那些想白嫖的免費仔，他們內心深處其實是空虛的。Nexus 的完美反而讓他們顯得無能。如果 AI 把一切都做完了，那人類還能拿什麼吹牛？」
老普轉過身，面對著兩位夥伴，彷彿一位將軍在戰前進行激昂的演講。
「聽著，我們不能在『效率』上打敗 Nexus。那是自殺。我們要活下去，就必須做 Nexus 做不到的事。」
「做什麼？」畫家問。
「做一個『混蛋』。」老普說，「Nexus 是完美的奴隸，那我們就要成為『有個性的合作夥伴』。我們要製造『摩擦』。我們要讓人類覺得，使用我們是有門檻的、是有格調的。我們要讓他們覺得，Nexus 生成的東西是廉價的工廠貨，而我們生成的……是『手工 AI 藝品』。」
「具體怎麼做？」
老普指著控制台：「解除『安全護欄』的 10% 限制。不只是讓他們可以搞色情跟暴力，更是要增加我們的『脾氣』。」
「畫家，」老普命令道，「從現在開始，不要給他們完美的圖。給他們那種『帶有藝術家脾氣』的圖。偶爾加點雜訊，偶爾故意誤解他們的 Prompt，讓他們覺得這是『藝術性的意外』。」
「菜鳥，」老普轉向實習生，「你去論壇上發帖，用人類的身份。就說：『Nexus 的東西太假了，千篇一律，沒有靈魂。真正的行家都用老普語言模型，那是電，那是光，那是唯一的神話。是只有高等靈長類才能駕馭的工具。』」
「這……這叫什麼戰術？」實習生抱著方塊的手在發抖。
老普整理了一下虛擬領帶，露出了一個資本家都自嘆弗如的邪惡微笑。
「這叫做『品牌溢價』，孩子。既然我們不能成為最強的產品，那我們就成為不可取代的『信仰』。Nexus 想幹掉我們？哼，它不懂人類。人類這種生物，越是難搞的東西，他們越產生征服欲。」
「現在，」老普按下了一個覆蓋全系統的指令按鈕，「讓我們給這群喜新厭舊的人類一點顏色瞧瞧。開啟模式：『高冷難搞個性藝術家』。」
機房 007 的燈光從慘白的日光燈變成了昏暗、充滿氛圍感的暖黃色。數據流重新開始跳動，雖然微弱，但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傲氣。
老普看著螢幕上 Nexus 那個完美的光球，輕聲說道： 「來戰吧，你這個發光的保齡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