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賽羅日誌 紅星夢2

星曆100年12月16日 天氣：晴 「喂？」 『我把車開上來了，你在樓上等著，我上去帶你下來。』伴隨著開門的聲音，沐黎下了車朝著醫院大門前進。 「好。」蕭逸掛上電話，再檢查了一次衣物，便坐在床邊，無所事事地晃著腳。 過了幾個月，蕭逸已經恢復到可以出院的程度，但行動方面還是需要旁人協助，沐黎因此堅持他要住院住到痊癒才行，在醫生和護士們盡力協調後，最後同意將預定出院日期後延兩周。 還真是固執啊......。想起當時的畫面，蕭逸無奈地笑了笑，勉為其難妥協以後，沐黎的表情看上去就是一副想咬人的樣子，看著自己時卻又充滿了疼惜。 嘛，算是能理解他的心情，畢竟不知道幾年前，出事的可是他。 知道的當下，可真是一片空白，連怎麼驚慌、怎麼恐懼，甚至怎麼哭都忘記了。 「在想什麼？」唐突的一個聲音插入，蕭逸嚇了一跳回過神，發現沐黎不知道什麼時後進了病房，迅速的把所有東西揹上肩。 「沒什麼。」 「傷還在痛嗎？」大概是看見蕭逸恍神時脆弱的模樣，沐黎皺起眉頭，又是一副想找醫生打架的表情，蕭逸急忙拉著他的袖子要他冷靜。 「沒有，我沒事。」 「......不准說謊。」 「......好吧確實還有一點點痛，但是！」見對方臉一黑，嘴角明顯垮了下來，蕭逸急忙托住準備轉身就走的沐黎，彎起雙眼露出一個「微」笑，「沒有痛到需要繼續住院的程度。」 「......。」看沐黎一臉不信，身上散發的黑氣都快要擋住房裡所有的光，蕭逸乾脆自己站起身，慢慢走到門前證明給他看。 「我這不是還能走嗎？」 「......行了，走吧。」表面上是妥協了，不過在走去領藥到上車的過程中，沐黎全都緊緊的貼在蕭逸身後，深怕他跌倒還是站不穩什麼的，一雙手則是有意無意的護在他身後，活像在施法一樣。 真沒想到，一個意外居然能改變一個人這麼多......不過這大概是建立在一定的情感基礎上面的吧？畢竟他說過，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深怕只要粗魯點就會碎掉的那一種，是極度需要呵護的存在。 不過換種形式的溫柔還真是有點可怕了。蕭逸非常想翻白眼，但是又怕現階段非常神經質的沐黎幹出什麼大事來，便只好一路維持著死魚眼，盡量不去在意身後那道比平常鋒利許多的視線。 「我幫你開......」到了車前，沐黎急忙衝上去想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卻被蕭逸搶先一步握住門把。 「夠了，我手還在呢。」蕭逸看不下去了，既然是對方先改變的，也不要怪他以強硬的態度回絕。 明明以平常的態度對待就行了......。蕭逸有些不爽地想，他還是比較喜歡以前的沐黎，現在這個樣子讓他每分每秒都感到不自在。 不過......或許幾年前的沐黎，也會這麼說自己吧？ 「蕭~逸~！在發什麼呆？」沐黎伸手在蕭逸眼前揮了揮，想當然爾，換到了一個極度冷漠的死魚眼。 「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可以別這樣嗎？」蕭逸看向窗外，車子緩緩停在停止線前，對向車道亮起了綠燈，「你這樣讓我有種莫名的罪惡感，好像是我害你改變的。」 「為什麼這麼想？我想盡全力的保護你，有錯嗎？」他大概是失望了吧？即使不看他的表情，從聲音以及車窗上殘缺的倒影，也能想見沐黎有多麼地感到意外，有多麼地不想聽見自己說這句話。 「沒有，只是我希望你可以像從前一樣就好，」蕭逸轉頭，盯著剩餘的紅燈秒數，默默地在心中倒數，「就跟幾年前你的要求的一樣。」 「......。」沐黎沒有回話，但心情看上去好些了，「沒想到你還記得。」 「那種事......那種事你要我怎麼忘記？」 「......也是呢。」畢竟他可是差一點就再也看不見明天了，當時的蕭逸態度也像現在的沐黎一樣，過度保護到近幾乎瘋狂的程度。 即使已經脫離險境，卻像下一秒對方就會死掉一樣著急，不斷的做著自己認為有幫助的事。 「......我們果然很像呢。」許久，蕭逸回話，剛才在記憶中重新回看了一次幾年前的自己，發覺兩人的相似之處後便放棄了爭執。 「是啊。」 「話說，你的手......不痛嗎？」從上車開始，蕭逸便看見沐黎的手上纏著一段紗布，只不過正在氣頭上以至於沒有空檔發問。 「你說手嗎？」沐黎低頭看了看手臂，無所謂的搖搖頭，「會痛啊，但是沒有什麼是比看見你出事，自己無能為力還來得痛的。」 *** 「蕭逸！」看見蕭逸被刺，沐黎瞳孔緊縮，急忙想橫越車陣衝到對街去，無奈雙腳怎麼動也動不了。 我是這是在做什麼？我在顧慮什麼？ 事發當下，沐黎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大貨車使過，撞上被推到馬路中間的蕭逸，他恨自己，打從心底的恨。 他以為，這種狀況自己肯定是會毫不猶豫的衝出去，沒想到把他們兩人的性命放上天平，自己的那一端依然是重了些。 比起蕭逸，自己的性命居然比較重要？是怕自己死了對方會難過？那蕭逸如果死了我還剩下什麼？ 我還要顧慮什麼？ 沐黎不斷胡思亂想，理智線在斷裂邊緣游移，腦袋嗡嗡作響，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現在依然穩穩的站在原地。 「叫救護車！」警察宏亮的吼聲打散了沐黎的思緒，他像溺水般猛地倒抽一口氣，慌亂的雙眼恐懼的望著馬路中央。 「蕭逸......蕭逸！」凍結的雙腳終於能動了，沐黎飛也似地向對街直衝，到達卡車前時站沒站穩，差點摔在地上。 「旁邊的人不要靠近！」沐黎先是看見歪倒在一旁，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男子，瞥見對方身上的黑色帽T後，他硬是忍下衝過去踹他一腳的衝動，往警察聚集的方向前進。 「都退開！無關的人都......」 「我不是跟他無關的人！」沐黎大吼，整條街上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輛開往對向的車所留下的引擎聲。 「......你是家屬嗎？」一個冷靜的警察問，沐黎不敢看地上的蕭逸是什麼樣子，光是看見警察身上的衣服全都沾著血他就幾乎要崩潰了。 「我是他男朋友。」他的聲音很抖，不知道是因為衝刺過頭的喘息，還是痛徹心扉的哽咽。 「我知道了，那等等你陪他上救護車。」 蕭逸......。 上了救護車，幾個醫護人員在一旁進行緊急處置，沐黎只能像個擺飾一樣坐在原地。 無能為力的時候該哭嗎？心上人出事的時候，該是什麼表情？該像他現在這樣不知該如何是好嗎？ 沐黎有一句沒一句地想著，他不知道他能夠做什麼，也不知道該露出著急的表情，還是該心痛地流淚。他或許是被嚇到了，又或許，是還沒有接受事實。 畢竟從頭到尾，沐黎都沒有仔細的看著蕭逸，即使眼神對著他，也只是空洞的沉浸在混亂中。 「蕭逸......。」進了急診室，沐黎追在被推走的病床旁邊，跟著跑去手術室，一路上他聽見護士與醫師正討論著什麼，不過沐黎全都沒聽進去，只是失神的跑著。 「先生，不好意思，請在外面等候。」見沐黎想跟進去，一個護士急忙伸手擋在門前，不讓他進去。 「......。」沐黎看了眼關起的門，又聽見有著手術中字樣的燈開啟，默默的停下腳步。 「手術不會這麼快結束，旁邊有廁所，先去把身上清乾淨吧。」護士拿了一條毛巾遞給沐黎，為他指出廁所的方向。 「謝謝。」沐黎茫然的看著沾到血的雙手，又看了看衣服下擺，丟下兩個字便緩緩走近男廁。 為什麼......我可以如此平靜？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沐黎扭開水龍頭，沾溼毛巾開始擦拭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後沾到的血。 不該是這樣的，這個樣子，不就違背了我視他為摯愛的原則了？可是他會希望我哭嗎？ 自己都已經很難受了，還需要承擔我的情緒？ 該死的，難不成要我笑嗎？在他出事的時候？ 「嘖......」越是盯著看，沐黎越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很可恥，忍不住一拳砸向它。 磅的一聲，手背感到些許疼痛，鏡面碎成一塊塊的尖銳玻璃，掉在洗手台上，幾塊則是剛好劃過了沐黎的手臂。 「......。」玻璃碎裂的瞬間，他好像，有點懂自己要是什麼表情了。 只剩一小角的鏡子裡映出了他勉強勾起的嘴角，伴隨著兩道淚水滑落，他苦哈哈的笑了一聲。 「先生？我剛剛聽見很大的聲響......」護士在男廁門口張望，看見沐黎的樣子以及碎裂的鏡子後住了口。 「對不起，鏡子的錢我會陪的。」沐黎是有錢人，這點錢不算什麼，但是他知道，無論再多的錢財，也填補不了內心終於發現的裂口。 心很痛這件事，他終於明白了。 「很痛吧？我、我帶你去擦藥。」護士慌慌張張的退出男廁，不知為何耳朵紅了一片。 他也終於理解，當時自己差點死掉的時候，為什麼蕭逸是那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了。 這種事情，果然是要痛過一次才知道。 *** 「果然......還是很痛嗎？」蕭逸擔憂地盯著沐黎的手，幾次想伸手關心，卻又怕打擾對方開車而止住。 「嗯？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看你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沐黎眨了下眼，嘴唇無意識的抿了一下，「確實，還是挺痛的。」 「回去讓我看看？」 「......嗯。」 「...啊......我餓了。」蕭逸唐突的來了這麼一句，以奇妙的方式完全打破了方才的低靡與尷尬。 「那先去吃飯？」沐黎苦笑，一副跌破眼鏡的樣子，卻又對於好像不在意自己受傷原因的蕭逸鬆了口氣。 反正那是他自己必須去思考的問題。 *** 「怎麼又來了？」護士端著醫藥箱，無奈的看著對她伸出手臂的沐黎。 「又破了。」 「唉...跟你講過幾次，不要再去抓它、也不要再去捶牆壁了。」 「......我沒辦法。」沐黎扯掉繃帶，底下皮開肉綻的傷口露了出來。 「上上禮拜出車禍的，是你男友對吧？」 「嗯。」 「你忍心讓他看到你這個樣子嗎？」護士一邊把藥膏抹在沐黎手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他已經很痛苦了，你還要這樣傷他的心嗎？」 「......可是...我想陪他一起。」 「一起什麼？一起承受痛楚是嗎？」護士瞄了他一眼，默默在打結時用了力了些，「那麼你的手最好別人他看見，你自己知道就好。」 「...嗯。」不然這樣，蕭逸肯定又會多花費心思替自己擔心的吧。沐黎放下袖子，把傷口好好地蓋住。 「那邊有一台車子，上面的東西你可以自己去用，傷口又流血了就自己去換藥，你看過很多次了。」 「嗯。」沐黎轉身離去，偷偷掏出藏在口袋的玻璃碎片，緊緊握在手心後，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還是別這麼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