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遍路 第40天

早上起來拉開窗簾，便看到整片蔚藍的瀨戶內海。Marina Seagull位於菊間漁港旁，本業是考取小船執照的培訓機構，經營旅館只是副業。五層樓高的港邊鐵皮建築，其中兩層樓是教學區，兩層樓是旅館，而一樓是船塢，停著幾艘小船和拖車。走在海邊的遍路道上時，時常會看到可以租船出海釣魚的店鋪，比起台灣大多數釣客玩磯釣，日本這樣自己開船到近海釣魚的玩法感覺自由度更高也更安全呢。 往第54番延命寺前進的路上，要經過一大段國道196號，說實話是這趟遍路上數一數二不理想的步行經驗。這條路肩負松山市、今治市經由島波海道前往廣島的交通，車流量非常大。雖然沿路上幾乎都有人行道，但大約只有水溝蓋的寬度，重點是還會交互出現在道路兩側，亦即會突然中斷然後在對面出現新的一段人行道，要不斷橫越車道才能繼續走在人行道上。好幾次在沒有燈號及斑馬線的情況下穿越大小車交織車速又飛快的馬路，感覺膽顫心驚。伴隨著呼嘯而過的汽車聲，我在思考愛媛名為涅槃的道場，那涅槃代表的究竟是什麼呢？我在德島適應並喜歡上了遍路，在高知接受了長距離海岸線步行和深山險道的考驗。愛媛的遍路道，感覺就是德島和高知的延續。每天仍然可以新收獲美好的相遇，但對於走路這件事，好像慢慢失去新鮮感了。也許是掛念著旅程只剩兩個禮拜，很難不面對現實，意識到這趟路程總會有個終點，開始想一些旅程結束後的事了吧。我肯認自己最初以移動本身為目的的發心，但感覺最近很難專注在走路這件事上呢。 在佛教的解釋中，涅槃意味著滅盡一切煩惱、欲望和痛苦，從生死輪迴中解脫，達到寂靜、安穩、不生不滅的至高境界。用兩個字來概括的話，就是平靜吧。我向來以獲取心靈的平靜為生活目標，也以為自己很在行。不過，這幾天感覺起來內心實在不太平靜呢。為了回去後的新工作和待補的課程憂慮？為了幾天後上橫峰寺的天氣無法放心？為了來到今治卻沒有至少安排一天去騎島波海道感到後悔？為什麼在德島剛開始遍路時全然愉悅的感覺沒有延續到現在呢？應該是說，為什麼我本來全然開放的心，隨著走過一番一番的寺院，卻漸漸闔上了呢？是憂慮？疲倦？頹喪？ 我想起工作的時候，事情做到腦袋有點打結時，會想滑手機放空一下。殊不知，手機跳出來的是更多雜訊，非但腦袋無法休息，反而又想到更多事情，導致愈加無心工作了。遍路初期，我因為擔心出發前買的sim卡流量不夠用，打開手機除了拍照便是查看地圖，還有晚上整理照片和寫文，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多餘的使用情境。後來發現流量夠用後，就豁出去滑臉書、瀏覽新聞、甚至是看YouTube影片。還記得出發前一天手機突然無預警故障，重開機後所有的應用程式都要重新下載。因為時間來不及，那時我只載回了遍路一定會用到的應用程式。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把新聞、社群、遊戲等應用程式都慢慢載回來，感覺這樣才能把sim卡流量用得淋漓盡致。現在想起來，這些行為其實不做不會怎樣，但做了好像對於我追尋的內心平靜的期許，是帶來了反效果呢。 我不確定是不是由手機的外部刺激引起遍路途中這樣的心境轉換，但現在開始我會把這些產出雜訊的應用程式刪掉或隱藏起來，看看接下來是不是又有新的感想囉。愛媛是涅槃的道場，而我走到後半才意識到這關還有好大一部分等著我去修行呢。 第54番延命寺的納經所儼然是一間賣店，除了遍路用品、手工藝品，還有賣在地生產的今治毛巾。今治生產的毛巾應該是全日本品質最好的毛巾，以吸水性強聞名，我在延命寺的賣店買了分別有北海道銀喉長尾山雀圖樣和四國88番地圖的兩條毛巾。賣店還有提供換錢服務，走到這裡正好五元硬幣快用完了，可以順勢補充，真是一場及時雨呢。 第55番南光坊位於今治市中心，也是唯一一所供奉大通智勝佛為本尊，並以「坊」為名稱的寺院。在市中心有偌大的山門及寬廣的參道感覺特別氣派，抵達參拜時天氣正好是晴朗無風，便坐在鐘樓旁的椅子休息了一下。這天的參拜在大約下午兩點便結束了，再來便有些時間能在市區逛逛囉。 離市役所不遠處有間今治毛巾專賣店，門口擺了些特價出清的B級品，大多是稍微有點污漬或縫線外露等等的瑕疵，不過一條最便宜只要100日圓，便買了一條印有小松重工起重機系列產品圖像的毛巾紀念。位於港邊的今治城四周由方正的護城河掩護著，是日本三大海城之一。今治城在17世紀建成時，為了能夠加強防禦格局相對單純的城池，其實共有三圈護城河，而今天所見的今治港，其實只是當年城邊的內港呢。可惜由於舊的天守及城池早已拆除，如今的天守閣是1980年仿過去結構而重建的，與大洲城的歷史脈絡有些相似。因為今治城就位在港邊，護城河與海水相通，所以可見水裡同時棲息著淡水魚與海水魚，是很少見的生態現象呢。從今治港邊可以清楚望見來島海峽大橋，看到時內心十分激動，作為島波海道的一部分，這裡算是點燃我對於來日本旅行產生興趣的原點，而現在的我以四國遍路的徒步者的身份，先與島波海道拜了個碼頭，真希望不久後就能騎車漫遊在橋上呢。 經由號稱「今治銀座」的商店街走回飯店，歇業的店鋪比有營業的店鋪還多，今治好歹是有14萬人口的愛媛第二大城，這樣的基數還是無法撐起市內唯一的商店街嗎？四國大部分的地方人口都持續探底，老年人作古，青壯年人又外流，每當看到這樣的空虛景象總有些惆悵呢。這天走了34,841步，在令人難以喘息的國道196號上，辨識到近日來內心的不平靜及可能的原因。或許身體也在釋放出疲勞的訊號，這天享受完飯店內的溫泉後便早點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