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火花」，我己盡力燃燒過。如今，當火焰將熄之前，我選擇這種方式，翩然歸去。[1]
2024 年 12 月 4 日，高齡 86 歲，本名陳喆的瓊瑤離世。她是打造 20 世紀華語言情王國的教主；才華洋溢的她，身兼作家、編劇、作詞家和影視製作人。如今，這位文壇及影視圈永遠的言情女王，翩然地離開人世。活著時轟轟烈烈，走得也萬分瀟灑。一生爭議不斷，就連離世仍要投下震撼彈。
【那位我們熟悉的華語言情教主】
無論是哪個世代，應該很難不知曉這位教主的大名。你的父母輩，青春歲月是讀遍多本瓊瑤小說，看著林青霞、秦漢、秦祥林在大銀幕裡詩情畫意、談情說愛。對於七、八年級生而言，兒時回憶是電視劇《庭院深深》、《梅花三弄》系列、《還珠格格》，從古代到現代時空都是言情女王的領域。
至今，瓊瑤作品依然不死，還能在諸多網路梗圖及迷因中重生。瓊瑤形塑了無數男女對於愛情的想像，更撼動了整個華語圈的流行文化。瓊瑤，已成了「愛情」的代名詞。
在新生代眼裡，大概很難想像瓊瑤何以有如此遠大的影響力。但回首她走紅的 1960 年代，那時婚姻多是媒妁之言，許多女性無法經濟獨立、求學深造，婚育及家庭即是女子生命的依歸。而瓊瑤的著作中，不以國仇家恨為尊，私人的感情追求才是核心。以女性為主體的私密情感書寫，加上反抗父權的思維，成為保守年代女性的精神救贖，給了那些人生沒有太多選擇的女孩們，一個美好浪漫的夢，與奮發向上的勇氣。
【看似不合時宜又浮誇，卻又前衛反叛的故事題材】
很多評論批評瓊瑤筆下的女主角空靈夢幻，不如現代強悍理智的女性，作品中種種戲劇性情節，既浮誇又不切實際。然而綜觀其作品，會發現言情教主其實走得很前面——《煙雨濛濛》不滿父親偏愛側室的倔強女子，展開了等同於「弒父」的復仇毀滅計畫。《碧雲天》讓弱勢女孩為不能生育的夫妻代孕，引發後續的三角風波。《秋歌》講述富家子與貧家女的艱辛愛戀，反對「門當戶對」的階級觀。有《在水一方》婚姻不幸，不顧社會眼光決意離婚的人妻，也有書寫家暴及性侵、批判貞節觀念的《失火的天堂》。到了後期的《還珠格格》，古靈精怪的小燕子，依然可以不顧皇威大鬧宮廷⋯⋯
瓊瑤筆下的女性角色性格多變，她們確實熱愛作夢，會無助地落下大滴淚珠，但她們同樣敢愛敢恨，有豐沛的感情也有一身傲骨。與其形容瓊瑤的女主角是「戀愛腦」，倒不如說這些女子是藉由愛情追求人生自主，封建傳統、權威體制、道德禮教，全是站在精神戀愛的對立面。
瓊瑤的創作題材多元，在風花雪月的浪漫詞藻下，包裝舊時代女性的辛酸血淚。也鮮少作家如她這般，既能融合中國古典文學寫出優美的詩詞對白，也能寫出仿西洋哥德羅曼史（Gothic romance）的《庭院深深》、《月滿西樓》，將中西方文學元素結合成個人的創作風格，用充滿情感張力的通俗情節，在舊時以男性為尊的文壇中殺出血路。
【不只文學界，也深深影響影視及流行文化】
不過要談瓊瑤，絕不能忽略她的跨界影響力，其著作絕大多數被改編為影視，從文字跨足到影像，延伸其筆下奔放的情愛世界。自 1960 年代起，導演李行率先改編《婉君表妹》，接著《啞女情深》、《幾度夕陽紅》陸續被翻拍。到了 1970 年代後期，她與事業合作夥伴、後來的丈夫平鑫濤成立巨星影業，專將自己的小說搬上銀幕，拍出《我是一片雲》、《月朦朧鳥朦朧》等風靡一時的作品，直到 1980 年代轉戰電視劇依舊成績斐然。1990 年代，此時瓊瑤逐漸從愛情小說教主的寶座退下，讓位給席絹等新世代創作者，但她仍然能從與中國合作的古裝劇走出另一片天，繼續替下一世代打造璀璨的愛情工業。
若沒有瓊瑤的改編影視，就沒有甄珍、林青霞、秦漢、秦祥林、林鳳嬌、劉雪華、馬景濤、林心如、趙薇這些偶像明星。創作力豐厚的瓊瑤，幾乎包辦了其影視的主題曲歌詞，因此我們有了「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的〈一簾幽夢〉和「讓我們紅塵作伴，活的瀟瀟灑灑」的〈當〉，並與劉家昌、鳳飛飛、高凌風、李碧華、李翊君等人，一同為華語歌壇貢獻數首動聽的經典歌曲。
瓊瑤之所以具有如此盛名，在於那些我們如數家珍的對白與歌曲，很多離不開愛情女王之手，她已成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爭議的私生活，是言情教主的創作養分】
而言情教主傳奇的一生，比起她的作品有過之而不及。相比男性，女性創作者的私生活更容易被放大檢視，她們的作品不但要傑出，本身更要成為道德楷模和良好公民。針對瓊瑤的罵名，可能與其盛名匹敵，「地表最強小三」的標籤可以說伴隨著一生，直到逝世也無法洗清（矛盾的是，感情世界同樣精采、出軌成性，在近幾天離世的劉家昌[2]，卻幾乎看不到同等力道的輿論抨擊）。
然而，要談瓊瑤，卻又不能不提她的私生活。除了言情教主向來很做自己，大膽在自傳《我的故事》將感情史公諸於世。更因為打從出道作《窗外》起，其著作就融入許多個人經歷，她的生命即是她的創作養分。在瓊瑤的著作中，愛情是驚天動地的，是激烈、狂熱、癡迷、瘋狂的，作品氛圍往往悲苦激昂，原因在於她的一生便是曲折不斷。
《窗外》的禁忌師生戀，脫胎自瓊瑤少女時代苦澀的初戀，因失意吞藥自殺、與母親相愛相殺的衝突，全出自她的真實經歷，也是從《窗外》起，情勒的威權家長就不時在她作品中出現。在《一簾幽夢》，瓊瑤將現實中，父母偏愛優秀弟妹產生的失意，化為活在優秀姊姊陰影下的女主角紫菱。那些聲稱不考大學、想要「走出自己的路」的女主角，則源自瓊瑤考大學屢屢落榜的黯淡經驗。
而《在水一方》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哀愁，夫妻彼此的創作競爭意識，便是以瓊瑤的首任婚姻為本。在初戀無疾而終後，瓊瑤不顧反對，與偶然結識、相遇不到七個月的台大外文系學生結婚，只為了逃離家中窒息的環境，但倉促的婚姻最終仍是隨著經濟困境與不停的爭吵，黯淡收場。
第一任婚姻不幸福，沒想到後來的感情卻成了第三者。瓊瑤與挖掘她的伯樂、已有家室的《皇冠》雜誌負責人平鑫濤相戀，這段婚外情在糾纏多年，隨著平鑫濤離異、兩人再婚後，崎嶇的感情糾葛暫時有了休止符。然而在 2017 年，因平鑫濤病重插管，瓊瑤與繼子女產生諸多矛盾，爭議的感情史再度浮上檯面。
瓊瑤過後更直接從皇冠集團出走，將著作版權移至別家出版社，緊接著是平鑫濤前妻林婉珍與瓊瑤，兩任妻子相互出書、隔空叫囂。最後，瓊瑤選擇以自己的方式離開塵世，連病魔都無法與言情教主的反叛匹敵。
【不論後世形象如何，言情女王創下的傳奇無法抹滅】
現在，這位活著如火焰般炙熱，逝時如雪花輕盈的傳奇作家，永遠地離我們而去。在新的世代，瓊瑤筆下的愛情王國早已瓦解，女性擁有更多選擇權，「愛情」不再是拯救女人的萬靈丹，甚至人們訕笑她的作品「毀三觀」、「狗血浮誇」。晚年現實中的諸多爭議，也讓這位曾經的言情教主，從浪漫美好演變成負面標籤。
但不論是緬懷或謾罵、崇拜或批評，或許得承認，我們終究逃不開瓊瑤建構的愛情宇宙，她可能是你偶像的偶像，影響了後代的女性文學創作。那些銀幕及書頁上，美麗、勇敢、追尋自我的女主角，其實都難逃江雁容、陸依萍、章含煙、白吟霜、夏紫薇[3]的身影。
就連于正在《宮鎖連城》都要借上《梅花烙》的架構，向前任言情教主（抄襲）致敬。形象正面也好，負面也罷，瓊瑤這位開創一個時代的愛情女王，已為後人留下難以抹滅的記憶與傳奇。
（原文2024年12月5日刊登於電影神搜）
[1] 開頭這段引用自瓊瑤臉書於2024年12月4日的告別貼文
[2] 劉家昌於2024年12月2日逝世
[3] 此段提及的角色名，分別為《窗外》、《煙雨濛濛》、《庭院深深》、《梅花烙》、《還珠格格》的女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