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不該熄滅
那晚從海邊回來,我沒有讓李樂熙逃離。
車停在她住處樓下,引擎熄滅後的餘溫在封閉的車廂內靜靜流淌,像是一場未完的耳語。她握著門把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眼神裡滿是那種想與過去徹底割裂的決絕,像是要從身上撕下一層皮。
「我想明天就遞辭呈。」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不,樂熙。妳不能走。」我轉過頭,目光平靜地鎖定她。在那一刻,我不再是陪聊的對象,而是正在重構她人生的工程師。「如果妳現在走了,404 號房只會換一個更聽話、更沈默的護士進去。那裡的黑暗會繼續擴散,而妳這盞燈,就徹底熄滅了。」
她愣住了,轉頭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憤怒與不解。
「妳說妳想照亮那些迷航的船。」我伸手撥開她臉頰上散亂的髮絲,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皮膚,「那就留下來,跟我一起把這座腐爛的燈塔修好。與其逃跑,不如成為那道讓他們無處躲藏的光。我要妳在那裡,當我的眼。」
我送她上樓,看著那道螢光橘色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我知道,這是我對她下達的第一個「修復指令」。
回到工作室,我連夜破解了她給我的隨身碟。但我低估了這場黑暗的深度。這不僅是一個密碼,而是一套動態加密的「生物特徵牆」。這串代碼像是有生命一樣,每隔一小時就更換一次邏輯,狡猾得像是活人的呼吸。
我發了一封加密郵件給她:
【樂熙,單憑這個隨身碟不夠。我需要妳在 404 號房內部接入我的遠端接口,這是我設計的「幽靈代碼」。但這非常危險,如果被發現,妳面對的勢力可能會讓妳消失。考慮兩天,如果妳願意賭這一次,兩天後老地方咖啡廳見。】
兩天後,下午三點整,她出現在我面前。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一杯苦澀的曼特寧,對我沈穩地打了個點頭。那一刻,我看見她眼中的煩悶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足以燎原的火光。
計畫選在她值大夜班的那天。
晚上十一點,台北的街頭空曠得令人不安,路燈將建築的影子拉得扭曲。我開著車,停在醫院後方一個廢棄的露天停車場。這裡地勢稍高,能遠眺醫院那棟發著冷紫色微光的醫療大樓,它像是一頭巨大的怪獸,正沈睡在黑夜裡。
我架起三台改裝過的筆電,車內後座到處是交錯的數據線,螢幕的微光映照著車頂。李樂熙坐在副駕,身上穿著那套潔白卻壓抑的護士服。她不斷地調整著掛在胸前的識別證,金屬與塑膠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內顯得格外刺耳。
「我很緊張。」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在白衣下劇烈起伏。
我看著她,知道這時候任何理性的安慰都是多餘的。在計畫開始前,我們需要一場最原始的能量交換來穩定系統。
我將後座的電腦架推開,將前座座位徹底放倒。在狹小且充滿電子元件氣味與淡淡消毒水味的車廂內,我將她拉向了我。
這是一場「消除緊張」的病例檢查
沒有燈塔下的神聖感,也沒有醫院裡的冷冽。
我的手掌貼在她護士服下的皮膚,感受著那種因為極度緊張而產生的細微痙攣。
「看著我,樂熙。」我吻著她的耳廓,聲音沙啞且堅定,「妳現在不是在犯罪,妳是在進行一場最偉大的手術。」
我的右手像是醫生的聽診器,緩緩撫摸她那顆因焦慮而狂跳的心臟。她跨坐在我上方,任由我的手在她身上不停「問診」。她閉上眼,在我的律動中尋找支點,雙手緊緊環住我的脖子。
這場親密像是戰士上場前的授勳,我們在彼此的身體裡確認彼此還活著。
當最後的「確診」來臨時,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種壓抑的快感轉化為一種決絕的勇氣。
二十分鐘後,她整理好散亂的衣襟,重新戴上口罩。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晃動。
「等我訊號。」她推開車門,白色的衣角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來,我開始準備我的「Bug 調整儀式」。我戴上耳機,世界只剩下代碼的敲擊聲。
螢幕上,一條紅色的路徑圖正在緩緩延伸。那是李樂熙的軌跡。我看著代表她的光點進入了地下二樓,停在了那個罪惡的座標:404 號房。
【連線中...】
螢幕突然爆發出一陣翠綠色的數據流。成功了。隨身碟接入,我的「幽靈代碼」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順著光纖瞬間撕開了醫院的防火牆。
「天啊...」我看著不斷跳出的數據,心跳漏了一拍。
原本我以為只有 404 號房的那個老頭。但隨著權限的提升,我發現這是一個龐大的「器官供應鏈系統」。名單上密密麻麻的不是病人,而是被標記為「可回收資產」的弱勢群體。
除此之外,我看到了那份令人作嘔的「需求名單」——政壇名人、企業家的孫子、甚至是某位公眾形象極佳的慈善家以及知名藝人。他們的名字與一串串器官編號掛鉤,像是菜單上的熱門菜色。我一片一片地將這塊罪惡的拼圖收集完整,最後存進了那個名為「煩悶」的資料夾。
「樂熙,證據我拿到了。接下來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繼續值班。早上……再回到我車裡。」我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語氣帶著安慰。
我看著代表她的光點開始移動,回到崗位繼續巡房。然而,就在此時,螢幕上閃爍起刺眼的紅光——醫院的系統感知到了入侵,試圖進行「反噬」與追蹤來源。
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飛速敲打鍵盤,執行我預先寫好的攔截計畫。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彈跳,先精準地刪除了李樂熙進入 404 病房的所有監控片段,同時送出攻擊病毒,徹底摧毀了醫院試圖反噬的系統。
我看著螢幕,汗水順著鬢角流下。這不僅是一場系統戰。
因為我保護的不只有樂熙,還有那些被權貴踩在腳下、隨時可能被拆卸的病人。
當拼圖完整的那一刻,
我意識到,我的人生側寫檔案裡,
將會記下這座城市最深、最臭的膿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