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命運的溫柔惡作劇
月光照在都市的空氣中薄得像一層霧,
車窗上映著兩張靜默的臉。
他開著車,林雪笙靠在副駕,誰都沒說話。
那沉默像是一場還沒開始的告別,
連方向燈打出的橙色,都顯得格外悲傷。
醫院門口的人來人往,白色的建築在陽光裡刺眼。
他停車、拔鑰匙、深吸一口氣。
「走吧。」她的聲音很輕,卻比他更鎮定。
醫生戴著口罩,語氣平穩。
「最近症狀持續多久?疼痛的頻率?」
她答得很詳細,他在旁邊聽著,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很沉重。
醫生點點頭,敲著鍵盤。
「那這次我們先做個磁振造影與內視鏡超音波,再加上血液篩檢。
大約一個半小時就能知道結果。」
她先做完超音波與抽血,再被帶往磁振造影室。
門闔上的那一刻,空氣忽然變重。
他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著牆上秒針一格一格轉動。
每一秒都像時間在挖坑,把他的呼吸掩進去。
她做完檢查出來,嘴角仍掛著笑。
「回診間等報告吧。」
他只是點頭。
幾十分鐘,漫長得卻像半生。
他忽然開口:「雪笙,若真只剩半年,妳想先做什麼?」
她愣了一下,笑得很淡。
「想去日月潭,看早晨的霧。
想認真學騎馬,這次不要別人幫我牽。
想寫一本書,就用林岑這個名字。
想潛水,想看海底那種靜默的光,吃自己捕的魚。
想在雪地裡吃冰,對了,我還想種一塊小田,跟養自己的貓。」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可惜半年太短了,做不完的。」
他還沒回答,她先說:
「那剩下的就請你幫我做完,好不好?」
他眼底有光閃過,那道光近似痛楚。
「好。」
她其實知道他會這麼答,她想讓他最後能夠因為忙碌擺脫悲傷。
這時護士出來,叫了她的名字。
兩人同時起身。
她吸了口氣,笑說:「走吧,別讓命運等太久。」
醫生低著頭翻資料,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們站在桌前,誰也沒敢問。
過了一會兒,醫生抬起頭:「報告出來了。」
那幾個字比審判還可怕。
「整體健康狀況良好,沒有腫瘤跡象。」
他們同時怔住。
「嗯……就有點宿便。」醫生補了一句。
空氣裡一片靜。
「宿……宿便?」雪笙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聽錯。
「對,」醫生推了推眼鏡。
「腸蠕動有點慢。多喝水、多吃蔬菜,運動一下就好。」
他傻在原地,久久沒反應過來。
「確定嗎?……準確率有多高?」
「雖然屬於快速篩檢,但有影像加實驗數據交叉比對,目前看不到腫瘤徵象。
若不放心,也可以再做進一步檢查,不過要自費。」
「我們做。」他說得乾脆,「這次兩個人都做。」
醫生笑了:「好,那待會去我們醫院的健康中心了解一下檢查項目。」
走出醫院,陽光忽然變得太亮。
她抬手遮著眼,笑出聲:「原來我是宿便,好糗。」
他忍不住也笑。
「我反而覺得這病名很可愛,命運真是幽默。」
她邊笑邊捶他:「都你啦!最近緊張成那樣,害我也受影響了,還笑!」
他沒閃,只一把抱住她。
「沒事就好,真的。」
她在他懷裡輕輕笑,
那笑聲裡,藏著兩個人的重生。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真的做了所有檢查。
結果乾乾淨淨,連膽固醇都標準。
那天晚上,她靠在沙發上,
笑說:「人生第一次覺得健康報告比求婚還浪漫。」
他抬頭,笑:「那以後每年幫妳做一次。」
她眯起眼:「那我就每年嫁一次。」
他笑著伸手,指尖輕輕碰她的鼻尖。
那一瞬間,他終於放下了上輩子的恐懼。
「我們被命運誤診了一次。」她說。
「嗯」他回,
「但應該看作我們被命運溫柔地放生了一次。」
幾個月後,雪山。
空氣冷得透明,白雪亮得像未經塵染的夢。
他們並肩坐在山脊上,下方是雲海,上方是靜默的天。
「你知道嗎?」她說,
「如果雪山真有神,那祂一定是女神,因為只有女神才會那麼在乎愛情。」
他微笑,指著遠方那片光。
「那我們要謝謝祂,讓我們還能在一起。」
兩人合十,風把他們的笑聲捲進雲裡。
「這裡,」他指著前方,「就是我前一世選的埋葬地點。」
「現在成了我們的野餐地點。」她笑。
雪山上的風穿過他們之間,像一張透明的手帕,輕輕擦過他們的臉。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
「其實我做過一個夢。夢裡,我病得很重,
你一直握著我的手,哭得唏哩嘩啦。
我以為那是結局。現在想想,也許那只是上天在提醒。」
她靠在他肩上,開始說起夢中的故事——
說她夢見他穿著白襯衫,在雪地裡微笑,那笑容溫柔得不像人間。
他聽著,沒插話,只是伸手握住她。
風慢慢變暖,像春天悄悄回來。
他心想,也許命運只是想要教導他們,
要看他們能不能學會在恐懼裡還記得彼此相愛。
他望著遠方那片雲,忽然輕聲說:
「是啊,也許我們只是被命運提醒要好好活著。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我哪會哭得唏哩嘩啦,不要醜化我。」
她呵呵一笑,靠在他肩上。
「幸好我們都醒了,沒有在噩夢裡面了。」
他緩緩轉頭,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
「雪笙,還好我們都還活著。」
「嗯」她說,「這次,我們要好好珍惜每一刻。」
他笑著點頭。
那笑容在雪光裡明亮得重生。
遠方的雲海,像柔軟的被子,
輕輕覆在他們的未來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