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有沒有想過,每天忙碌完回到家,倒上一杯紅酒,坐在沙發上享受那片刻的寧靜,這在妳眼中可能是再平常不過的「生活情調」,甚至是某種「健康養生」的習慣。畢竟,我們聽過太多關於「適量飲酒有益心血管」的說法了。
但在哈佛大學教授、成癮醫學專家 Sarah Wakeman 醫師的眼中,這杯酒的故事遠比妳想像的要沉重,也更科學。她用半輩子的時間在跟一場全球性的公共衛生危機搏鬥——那就是成癮。這不只是一個關於科學研究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失去、同理心與找回連結的生命體悟。醫學院裡的那個祕密:當醫生也救不了至親
Sarah 醫師的人生軌跡,在 24 歲那年發生了劇烈的轉向。當時她還是一名醫學生,正在學習如何救人,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位至親被成癮奪走了生命。那種無力感是巨大的。她每天在課堂上學習最尖端的生物醫學,轉身面對家人時,卻發現現有的醫療體系對於成癮是如此的無知與冷漠。
她發現,社會習慣把成癮看作是一種「道德瑕疵」或「意志力薄弱」的表現。人們總覺得,只要妳夠愛家人,只要妳夠想變好,妳就應該能「戒掉」。這種「靠自己站起來」的觀念根深蒂固,導致無數家庭在痛苦中互相指責,最後在羞愧與絕望中走向毀滅。
Sarah 醫師回憶起失去至親與好友的痛,那種悔恨常讓她在深夜思考:如果當時的系統更友善一點,如果當時有人能用科學而非審判的眼光看待成癮,結果會不會不一樣?這份私人的傷痛成了她後來在哈佛醫學院推動變革的燃料,她立志要讓成癮護理回歸醫療系統,讓病患得到像對待癌症或心臟病一樣的尊重與專業治療。
一場長達 13,000 年的誤解:酒精真的有「健康劑量」嗎?
人類與酒精的糾葛已經超過一萬三千年。從狩獵採集時代的原始洞穴到現代的高級酒吧,酒精一直被賦予社交與精神層面的意義。但在現代社會,酒精被「過度美化」成了健康食品。
妳可能聽過所謂的「J 型曲線」,這套數據曾指出適度飲酒的人比完全不喝酒的人更健康。但 Sarah 醫師拆解了這個科學騙局。原來,那些完全不喝酒的對照組中,包含了許多本來就患有心臟衰竭、或正處於成癮恢復期的人。當研究人員修正了對照組,將其改為「極少飲酒」的人時,那些所謂的酒精健康益處就全部消失了。
事實真相是:酒精在妳體內被代謝時,會產生一種叫「乙醛」的毒性分子,它會攻擊妳的細胞、破壞妳的 DNA,並引發全身性的炎症。
即使是那一杯妳覺得很正常的紅酒,其中的酒精含量(約三單位)其實已經讓妳處於中度風險之中。對女性來說,即便是每天只喝一小杯,患乳腺癌的風險就會增加約 5%。如果妳每天喝兩杯,那妳就步入了「重度飲酒者」的行列,各種癌症的罹患率會大幅提升 40% 以上。
為什麼癌症發病率在年輕群體中上升?除了環境、肥胖、加工肉品外,這種被「正常化」的飲酒文化正是幕後黑手之一。
當妳的大腦被「漂洗」:43 歲的軀體,90 歲的大腦
酒精對身體的傷害是全方位的。Sarah 醫師展示過一張令人觸目驚心的 MRI 照片。照片中是一個 43 歲嚴重酒精成癮者的腦部影像,妳會驚訝地發現,原本應該飽滿的大腦組織出現了嚴重的萎縮,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積代表水分的黑色陰影。那個大腦看起來,竟然跟一位 90 歲患有失智症的老人一模一樣。
乙醇(酒精的分子)能瞬間穿透血腦屏障。它一開始會讓妳感到放鬆,那是因為它結合了妳大腦中的反焦慮系統(GABA)。但隨著妳喝得越多,它就開始像硫酸一樣侵蝕妳的神經迴路。妳的判斷力、運動協調性,甚至情緒調節能力都會逐漸崩解。
除了大腦,還有那個沉默的器官——肝臟。肝臟是妳體內的毒素清除中心,處理 90% 以上的酒精。它雖然具備驚人的再生能力,甚至切掉 80% 都能重新長回來,但它也是有極限的。一旦酒精造成的炎症導致肝臟結疤,演變成「肝硬化」,那就成了不歸路。
最令人心碎的是,現在有越來越多 20 多歲的年輕人,因為長期暴飲而引發猛爆性肝衰竭,送到醫院時,肝臟已經像烘烤過度卻忘了加蛋的鬆餅一樣,徹底失去結構,再也無法修復。
為什麼是妳?成癮不是選擇,而是生理與創傷的交織
如果成癮這麼可怕,為什麼還有人會深陷其中?這不是因為他們「壞」,而是因為他們「痛」。
Sarah 醫師指出,成癮大約有 40% 到 60% 取決於遺傳基因。有些人天生對物質的反應更劇烈,第一次喝酒的感覺就像是「談了一場戀愛」或「得到了一個溫暖的擁抱」。
而剩下的另一半關鍵,是「創傷」。創傷是通往成癮真正的門戶。當妳經歷過無法言說的童年逆境、或者生活在極度的孤獨中,大腦會本能地尋求緩解。而酒精,剛好是一種現成、廉價且高效的抗焦慮藥物與鎮痛劑。
以著名的英國偶像 Liam Payne 為例,他在極年輕時就被推向全球舞台,隨後卻常被困在飯店房間的孤獨中,陪伴他的只有迷你吧台裡的酒。這種「舞台—車輛—鎖在飯店—喝酒」的循環,正是成癮最好的溫床。
成癮被定義為「儘管有負面後果仍持續使用」。如果妳發現自己對某種物質失去了控制感、出現強迫性使用、即便影響了工作和家庭也停不下來,或者大腦裡總是有揮之不去的渴求,這就是成癮的四個特徵:控制力喪失(Control)、強迫性(Compulsion)、負面後果(Consequence)、渴求(Craving)。
走下神壇的戒酒中心:我們到底哪裡做錯了?
當一個人決定求助時,我們最常聽到的建議是「送去戒療所」(Rehab)。但 Sarah 醫師對傳統的戒療所持保留態度。
許多戒療所把成癮當作感冒一樣對待,覺得進去「關兩週」就像吃抗生素一樣能痊癒。這完全無視了成癮是一種像癌症或糖尿病一樣的慢性疾病,需要長期的穩定與照護。更糟糕的是,許多昂貴的戒療所並不提供科學證實有效的藥物,反而提供海豚治療、馬匹治療等缺乏臨床證據的方法。雖然與動物相處很愉快,但那救不了正在大腦邊緣崩潰的成癮者。
科學上真正有效的方法是組合拳:藥物治療結合證據導向的心理諮商。
例如,有一種藥物可以阻斷大腦中的類鴉片受體。當這類受體被阻斷後,妳喝酒時不再會感受到那種「爽感」或「解脫感」,久而久之,妳對酒的強烈渴望就會自然消退。甚至最近火紅的減肥藥(如 Ozempic 等 GLP-1 藥物),也被發現能顯著降低人們對酒精和香菸的渴求,因為它們重新設定了大腦的獎勵機制。
孤獨的對立面不是清醒,而是連結
如果成癮的土壤是孤獨與創傷,那麼最好的防禦就是「連結」。
著名的「老鼠樂園」(Rat Park)實驗完美地詮釋了這點。如果妳把一隻老鼠關在狹窄、空虛且沒有同伴的籠子裡,它會瘋狂地攝取海洛因水來麻痺自己。但如果妳把它放進一個有遊樂設施、有同伴、有豐富生活的「老鼠樂園」,原本成癮的老鼠會主動放棄毒品,轉而擁抱社交生活。
我們現代人很多時候都活在第一種籠子裡——大城市裡的孤島、碎片化的社交、疏離的家庭關係。當生活失去了意義感與歸屬感,酒精就成了唯一的慰藉。
這就是為什麼 Sarah 醫師強調,對待家人不應該用「嚴厲的愛」(Tough Love)或將其逐出家門。雖然有時為了保護自己必須建立界線,但「痛苦」並不會讓一個人變好,只有「希望」可以。
當一個人在黑暗中快要溺斃時,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告訴他「妳應該戒菸戒酒」的判官,而是一個願意坐在他身邊,問他「妳的生命裡發生了什麼事?」並給予一絲希望與理解的夥伴。
言語的重量:妳是「成癮者」,還是一個「患有成癮症的人」?
最後,Sarah 醫師想跟所有讀者聊聊「語言」的力量。
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叫「物質濫用」(Substance Abuse),卻不叫「肺癌濫用」或「心臟病濫用」?「濫用」這個詞在英文語源中帶有「蓄意不檢點」的意思,它暗示了一個人是故意的、是道德低下的。
當醫護人員稱呼某人為「酒鬼」或「癮君子」時,他們傾向於推薦更具懲罰性的治療(如送進監獄);但當他們稱呼對方為「患有酒精使用障礙的人」時,他們會更傾向於推薦醫療與同理。
我們要學著使用「人稱先行」的語言。他不是一個「廢物」,他是一個「患有成癮問題的人」。妳會發現,當妳把「人」和「問題」分開看時,同理心就會自然產生。
Sarah 醫師的人生故事,是從一場無法挽回的葬禮開始的。但在哈佛醫學院的二十多年裡,她見證了無數比這更黑暗的靈魂重新找回光亮。有人在經歷了致命的感染與瀕死後,因為醫療團隊幾次真誠的對話,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意義,並在康復的週年紀念日,年年寫信感謝當初沒放棄他的醫師。
成癮是可以治療的,它不是死刑,也不是恥辱。
如果妳正看著手裡的那杯酒,或是心裡正牽掛著某個正在掙扎的人,請記住 Sarah 醫師的話:別讓那杯酒成為妳孤獨的出口。真正的解藥不在瓶子裡,而在我們彼此的連結、在科學的介入,以及在我們願意放下審判、擁抱真實的那份勇氣裡。我們都在這條通往健康的路上,妳並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