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正坐在窗邊吃番茄派 ── 因為臨時買不到蘋果，媽媽就用番茄代替了。
大人就是這樣，常常自以為是的玩實驗，後果都要由我們小孩子來承擔。呃！我說到哪裡了？
番茄派？
重點不是那個，是窗外。
那時窗外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不是餅乾掉進湯裡的聲音，也不是貓打翻罐頭的聲音，而是雨點從天上跳下來，像在玩一場不小心的遊戲，每滴都啪嗒地砸在我窗下的石子地上。
我趴在窗邊看，看著那些灰灰白白的石頭，在雨裡漸漸變深了。有的變得像紫菜，有的像巧克力，有一顆甚至變得有點像拔絲地瓜。它們都亮亮的，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葡萄。
我好奇得不得了，於是決定出門去問一問那些石頭到底在搞什麼？
穿過花園，走過水桶邊的青苔地毯，我來到那塊石子地前，彎下腰，對著一顆最小最小、比黃豆大一點點的石頭說：
「喂，小石頭，你為什麼變深了呢？」
沒想到那顆小石頭居然抖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它肚子裡打鼓，然後它竟然小小聲地回答了。
「媽媽教我，不能跟人說話耶！」它的聲音細得像紙片在風裡飄。
「但是你已經說了呀！」
「啊？」像個說錯話的孩子，它閉嘴了。
「你叫什麼名字呀？」我又問。
它沒出聲。
我說：「媽媽教我，別人跟你說話，你不回答，是很沒禮貌的行為。」
「是嗎？」它怯生生的問道。
「是的！」我點點頭：「而且，我們這是聊天，不是說話。」
「哦！好吧！」它說：「你是第一個來跟我『聊天』的人耶！」
「那太好啦！我們來聊天吧！」
「好呀！好呀！」
「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小石小小石。」
「這麼長的名字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因為我爸叫小石，所以我就是小石小小石。」它說得非常理所當然。
「那你為什麼下雨就變深了呢？」
「喔，那是因為……我們要開舞會啊！」小石小小石得意地說。
我睜大眼睛：「舞會？你們怎麼跳舞？你們不是不能動嗎？」
「誰說不能動？你只是沒看過而已。我們下雨才跳，天晴就收工。我們只有在濕濕涼涼的時候才會滑得動啊！不然太乾了，屁股黏住，動不了。」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雖然有點聽不太懂，但聽起來真的很有趣。
小石小小石繼續說：「我們每次開舞會，都會變深一點，因為興奮。你有沒有看過人開心得臉紅？我們是開心得發黑，顏色變深就是因為我們的臉紅了。」
「哇，那你們現在是在跳舞嗎？」
「跳到一半啦！等你一走，我們就會繼續跳第二段。」它搖搖身體。
「你能告訴我，你們在跳什麼舞嗎？」
「當然可以，我們跳的是 —— 『黏黏轉轉滑滑舞』」
「黏黏轉轉滑滑舞！好好玩的樣子。」
「就是先往左滑一點，再往右轉一點，再蹭一蹭旁邊那個好朋友，然後一起滑到水窪裡，撲通！就完成一段了！」
我想像那畫面，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好玩吧？」小石小小石也咯咯笑了起來：「那你呢？你們人類下雨會變什麼？」
我想了想：「我們會變成撐傘的樣子。」
「那有什麼好玩的舞嗎？」
「也許……會跳撐傘踢踏舞？」
「唔，感覺還不錯，但不能跳進水窪，你們鞋子怕濕嘛！」
「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我說：「你們每次下雨都變深，那如果一直下雨呢？你們會變得看不見嗎？」
小石小小石想了一下：「應該……會變成星星吧？」
「星星？」
「對啊，深到看不見，就會變得閃亮亮，像夜晚地上的星光。你仔細看，有時候夜裡下過雨，地上真的會閃閃的。」
我用力點頭：「有有有，我看過！原來那是你們變成星星了！」
「沒錯！我們的夢想就是變成星星。濕得越徹底，深得越發亮，最後啪一下，變成天空的星星。」
我又看了一眼那塊濕濕的地面，石頭們還在那裡靜靜待著，像是在休息，又像是正在醞釀下一段舞曲。
小石小小石說：「等一下，我們要跳『螺旋甩尾滾地舞』，你不要踩進來哦！」
「好，我只在旁邊看。」我笑著說。
「你可以邊吃餅乾邊看。」它補充。
我點點頭，回到窗邊，拿起剩下的番茄派，一邊吃一邊望著那塊濕漉漉的石地。
啪嗒——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然後我真的看到，有一顆小石頭，像豆子一樣，在水面上輕輕滑了一下，又蹭到另一顆石頭的邊緣，兩顆一起旋轉了一圈，砰地滾進水窪裡，濺起一圈小水花。
看起來像在打招呼，也像在說：「嘿，下一段要開始囉！」
我趴在窗邊，看著這場秘密的濕石舞會，看著它們在雨中越變越深，深得像一鍋醬油燉蘿蔔，香氣都快從地縫裡冒出來。
這時候，小石小小石轉過身來，用微微的亮光對我眨了一下 —— 你沒看錯，石頭也會眨眼，當它們願意的時候。
然後他就繼續滑走了，準備跳他最拿手的「小轉圈滑行雙跳加一蹭半拐舞」。
真希望這雨不要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