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實在不知該拿這隻玩偶怎麼辦才好。
手裡的拉拉熊正噘著嘴，
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瞪了回來。
洗衣店內的機器踏著紛亂的步伐，
此起彼落地鼓譟。
該怎麼辦啊？
他跌回板凳。
腦子剛要轉起，
思緒又被剛脫完水的被單，
穿透左手傳來的潮濕拖回現實。
空置的烘衣機只剩兩台，
沒有太多時間慢慢思考。
他撇頭望向躲在牆角後頭，
卻仍藏不住碩大身軀的垃圾桶。
真的要這麼做嗎？
拉拉熊還在盯著他，
嘴角略微脫落的毛線，
似乎沒了剛才的銳氣。
算了算了。
他將拉拉熊扔回洗衣籃，
收拾好洗衣機裡的其他衣物。
三步併兩步，
搶到亮著「空置中」的烘衣機前。
手裡的零錢叮噹作響，
他揀了五枚十元硬幣，
一股腦地塞進投幣孔。
烘衣機緩緩啟動。
透過窗口，
能看到拉拉熊若隱若現的身影，
開始隨著滾桶的轉動而翻騰。
他嘆了一口氣，嘴角微微揚起。
即使外面的雨，仍在沒完沒了地下。
二
剛跳出的頁面，
又立刻被關閉。
他滑弄著手機，
卻什麼都看不下去。
翹著的腳不安分地抖動。
從左腳換到右腳，再換回左腳。
始終沒能找到舒適的姿勢。
故障的燈管有一搭沒一搭地明滅。
烘衣機用低沉的嗓音哼歌，
隨意攪拌大掃除後清理出來，
那糾結成團的日常。
他的日常。
他收回伸長的腿，對路過的客人點頭致歉。
順勢前傾身子，看向烘衣機裡自得其樂的拉拉熊。
你倒是玩得挺開心啊。
他無奈地撇撇嘴。
顯示器上紅色的數字提醒，
時間還有很多，
但也沒很多。
良久，他猛然站起身。
掏出牛仔褲後方口袋裡的手機。
點開了畫面。
就在輸入號碼的瞬間，
手指凍結在半空中。
43？還是34？
那串曾經熟悉不過的號碼，
如今竟已模糊不清。
他皺起了臉，緊咬了牙，
努力擦除遮掩記憶的鏽斑。
先是五個數字，
反覆叨唸之後，
然後又勉強補上一個。
但無論如何，
都無法百分之百確信。
在默念兩次之後，
他終究還是把訊息發送出去。
「已傳送」的鈴聲像氣泡般消失在空氣裡。
他將身體摔回座椅，手機甩在桌上。
仰面朝向佈滿滲漬的天花板，
輕輕閉上雙眼。
自動門開了又關。
冷風灌進，時不時也捎上了雨。
地面的斑斑積水，
悄然在他身後連成一條蜿蜒的河。
三
烘衣機飄來的香味，
是她挑選的柔軟精的香味。
尾隨而至的，
是記憶中突如其來，
從後方壓在身上的重量，
與環抱脖頸的那雙手。
他們總是笑著。
說著不成熟的話，
唱著不成調的歌。
但他們總是笑著。
笑聲裡，拉拉熊總是與她形影不離。
她將這隻他嘗試了無數次，
才終於為她抓到的禮物，
掛在帆布托特包上。
背包時有更換，
不變的是金屬扣環上搖擺的拉拉熊。
與她一跳一跳的步伐。
即使在滂沱大雨裡，
飛濺的水花都是樂趣。
四
搬離住處時，
她輕輕帶上了房門。
就在拉拉熊失蹤的幾周後。
那是最後一根稻草。
之後的日子裡，
一樣的世界，
開始變得有點不一樣。
他歪斜地走在市中心的街頭。
差肩而過的行人們，
拖著斜斜的影子，
邁著斜斜的步伐。
落單的襪子。
不再自動歸位的牙膏。
以及永遠找不出來的鬧鐘。
他看著菜單上琳琅滿目的菜色，
久久無法定奪。
遲繳的帳單。
忘了帶的錢包。
就像一幅美麗的拼圖，
即使依舊光鮮，
但缺了角的部分卻令人無法忽視。
烘衣機繼續旋轉，地球也還在旋轉。
但軌道已在不知不覺中偏移了。
空蕩蕩的手，到底渴望什麼？
他又渴望什麼？
洗衣店裡沒有答案。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在心裡吶喊。
我想找出那個答案。
我會找出那個答案。
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再一點點就好。
他奮力抵抗烘衣機單調的奏鳴，
與門外雨聲那擰不盡的碎語。
他不能在此時睡去，
他不想睡去，
他……
五
當他再次睜開眼，
洗衣店內悄無聲息。
日光燈仍在閃爍。
朦朧的視線中，
首先出現的，
是一對白色的大耳狗鞋扣。
他想把拉拉熊還給她。
窗外的雨似乎已經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