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與紙張都比想像中更薄,彷彿它並不真的存在。
利始捏著邊角,沒有立刻讀。不是猶豫,而是一種直覺——
他知道,一旦讀了,某些原本還能被延後的事,就不再允許拖延。
安芯也沒有動。
她把那封信平放在掌心,像確認重量,而不是內容。
穆然將信交給他們後站在門邊。
靜域的黑在他身後闔上,那扇門關得很慢,像世界刻意放緩了一個節拍,確保他們能意識到剛才那段密度並非錯覺。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催促。
「我們上樓看看。」
二十七樓的空氣與外面不一樣。
應該說,穆然身邊的空氣,與外面不一樣。
這裡沒有外界那種被精準預期的秩序感。溫度、濕度、風速,甚至整座城市的亮度,都被調校在某個看似自然的區間裡。那種不會讓你失去感覺,只是所有感覺,都落在系統允許的範圍內的可控感。
城市仍有光影對比,遠方仍留著暗角與亮點,但那些可能引發的張力早已被事先計算——不足以引發抗拒,也不會使人停下來質疑。那是一種被設計過的安全刺激強度。
呼吸著不確定性,利始終於意識到,眼前精密的設計遠比單純抹平更可怕。
因為沒有牆,所以更難逃離。
「那塊地,」穆然指向一片漆黑的空白。「你們提案。」
那是一個未被標記的區塊——未被規劃,未被命名。
利始一眼就明白那意味著什麼等級的委託。
安芯當然也明白。
他們也同時警覺到異常——這樣的空白不該存在。
在這個時代,未被規劃的土地已不能單純視為資源,而是最具份量的特權。
「三十天。」穆然說。「我會選一個。」
那語氣不是請託,也不是命令。像把一個早就提出的問題再說一遍而已。
「矛盾與和諧。」他視線掃過剛剛交給他們的信「那是我能給的最好提示。」
說完,便留下兩人自行離去,彷彿已經完成了他那一部分的責任。
兩人看著天色由漆黑變得蒼白,直到耗盡了穆然殘留的氣息,才決定一起離去。
他們不能使用穆然離開時的動線。
走廊延伸得極為平直,牆面偶爾亮起細線,像某種生命徵象的視覺化表達。當他們停步,線條也停;當他們前行,線條隨之滑動。
安芯沒有多看一眼。
「我覺得自己正在被提醒。」利始。「提醒回到了…」
「日常。」安芯開口,劃上句點。
安芯搭利始的車一起離開,她不願說話。
隨道路起伏並向左急轉後,一片綠地映入眼簾。
幾名年輕人坐在那裡,神情放鬆。有人低聲說笑,有人看著終端,但指尖沒有動作。
他們是如此完整。沒有等待、沒有焦躁,沒有去想下一秒,
也沒有疑問。
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乎,而是因為他們不需要。他們可以如此尋常而自然地留在那裡。
利始忽然想起那些父輩留下的舊影像。
車輛自動行駛,人只需說出目的地,其餘交給系統,但那還是人類常常臨時改變心意的年代。
而現在,連目的地本身,都不再需要由人設定。
最初,人們說:我想吃這個、我想穿那個、我想去那裡!
AI 照辦。
然後,AI 開始給建議、回饋與修正。它們是如此的精準而體貼。
於是人們改問:我該吃什麼?我該穿什麼?我該去哪裡?我該做什麼
到後來,連問句都多餘。
某個時刻起系統已能在人念頭形成之前,就完成規劃。不知不覺地,把生活推進下一個合理節點。然後看著你我逗留與消耗,而下一個節點又比之前早了幾毫秒被計算出來。
大約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聯合國宣布,人類文明進入後勞動時代。
多餘。是當下多數人聽到宣告時的感受,這還需要被告知嗎? 只是或許他們沒弄清楚,真正宣告的對象或許不是他們。
真正多餘的,是誰?
在後勞動體系裡,工作與生存無關,而更接近一種審美與被審美的行動藝術。
利始低下頭看著自己訂製的、少見的卻並不算稀缺的,車上的方向盤。畢竟這時代,物質上稀缺商品真的不多。有人無奈地說:這時代,只有稀缺本身才是稀缺的。
多麼地傲慢的無奈。
再抬頭看去,眼前的一切幾乎什麼都剛好,連人口也是。車可以自己帶你到所謂的目的地,也可以讓他這一類人踩下動力門寄情於速度。道路寬度剛好、人車密度剛好,防撞的磁力裝置都調適的剛剛好。安全是必然,意外不是選項。你的放肆,仍被它的計算與設計所包覆。
他想起某部中文古典文學名作,覺得自己像隻猴子。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信。
Experience is the Angled Road
「來時路,其實是斜路,對嗎?」 他沒有往下讀,因為那一行字已經足夠。
足夠他大腦不由自主的飛速運轉,就像電腦中毒似的。這也是他從父親、祖父那聽來的名詞,如今這幾十年來這種帶著匱乏隱喻的詞彙基本上瀕臨滅絕了。唯一匱乏的,是匱乏本身。他腦裡閃過這個俗氣的句型,馬上又忍不住用力甩了幾下頭,像是要甩掉沾在上面的..髒東西。
他明明不需駕駛,卻直覺性的感到自己需要預留更多的注意力來讀這封信。他認為這裡面存在某些,只有第一次讀的時候能接收到的訊息。
「這老頭子還真會給人壓力。」利始搖頭苦笑
他意識到所謂倖存者世代給人的壓迫感,簡直是一種放射線。穿透力極強還不需外部提供能量。
他與安芯出生時,AI 已經成為世界的基礎。
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太多選擇都已被外包,判斷被摺疊好收納在不必開啟的抽屜深處。
但他們的年代裡,也始終存在一道被刻意壓低音量的存在。
羅思希爾德獎。
最盛大的舞台,最密集的掌聲。一貫帶有哲思性的題目被展示、一座座呼應了謎語的建築被讚嘆、一道道榮耀被高高舉起。然後在巨大的矚目中被傳唱成一種娛樂,慶典似的狂歡。畢竟值得被慶祝的事情並不多,因為還留存給人類去回應的困難太稀薄。
只是在那些慶典節奏的休止符間隙裡,總有某些停頓始終沒有被放大。
如同一道低語,等待被聽見。你有你的狂歡,我有我的理解,他有他的耐心。這的確是一個能容納人類行為的「大」獎。
利始忽然理解,那些低語並未回答什麼,也沒有真正提問出什麼。
而是數十年來不斷提醒——
真正重要的問題尚未被提出。
安芯已經看完了她的那封信。
不是她沒耐性或是不如利始那麼警覺,而是她的信只有一句。
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她一向擅長讓濃縮了的心血看起來很容易,讀過這句詩的瞬間,她心裡也只有一句。
「Fuck!」
其實不是在心裡,她是真罵了出來,只是不甘之後又有些放鬆,被激起的怒意只有零點幾毫秒,就像一個突如其來卻真摯的擁抱。
車裡,他聽見,但沒看見。他心裡有把尺,畢竟穆然說的是,他會選一個。所以他們得公平競爭,至少他自己是理所當然地這樣想。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腦裡閃過的,是那兩段典藏體所記錄的影像
平靜的離去,完美的終章。
那麼的尋常而容易。
有種異樣的不適感,她回想不起來,這是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三十天。」她說。
利始應了一聲。
她看了他一眼,那不是試探,也不是挑釁。但他並沒有對上這個眼神。
「你打算怎麼做?」
利始沒有回答。
他知道,此刻說任何一個字,都將會限制住自己。
安芯沒有再問。她把信收進口袋,動作乾淨俐落。
「我先走。」
車理所當然地停在合理的地點,她起身離開。利始沒有試圖展現不必要的紳士風範,人行道上她的行進不會有任何阻礙,他們都知道這一點。
在住所外,利始站在無人的公園邊緣。
他終於讀完那封信。
Experience is the Angled Road Preferred against the Mind By-Paradox-the Mind itself- Presuming it to lead
Quite Opposite-How Complicate The Discipline of Man- Compelling Him to Choose Himself His Preappointed Pain-
------------------------------------------------------------------------------Emily Dickinson
他笑得像是一聲嘆息。
看來老人家是把謎題放在「問題出現之前」。
利始把那始終輕薄得像會飛走的蟬翼折好,收進口袋。一夜未眠,他真的累了,想回家了。
走廊的線條再次滑動,是指引、是邀請還是令人不想違抗的指令?
他真的感到疲累,停下了一秒。
他做了一個有點滑稽的動作——
他先看了腳下,
然後,才踏出下一步。
安芯花了接近兩小時才從下車點走回住處,期間她的終端不停震動提醒,告知她其他更快更合理的移動方式與路線。
「八次是吧?」直到房門關上,甩開高跟鞋後,她才看了終端一眼 「耐心、雞婆跟體貼的平衡值是這個數字,是嗎?」
她餘怒未消,而根據生理數值與歷史參數,系統早準備好她最可能需要的東西。她無視光學窗簾隨著自己走進浴室調節的採光,像跳高選手般一頭把自己栽進浴缸。稀哩嘩啦。過大的動作激起的水浪,是唯一沒有被完全計算好的波動。
她折起了紙飛機,用那張不知是什麼材質的信紙。
「果然還是防水的嗎。」她也不確定自己是想讓飛機漂浮還是沉下。
直到此刻,她才稍稍消了一點氣。
「誰跟你在那邊舉重若輕、大智若愚。」水面漸漸平息 「你才『拗相公』你全家都拗相公!」
水位被自動補滿到合宜的高度,她和紙飛機一起在水溫的懷抱裡睡去。
(第五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