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沒口袋只能裝嘴腮內的滷蛋腮-守護豐收的圓滿臉頰〉
村長家的小黑,狗兼黑廟公
村裡的人都知道,村長家的那隻黑狗很奇怪。
牠不太愛待在家裡,也不太黏人,甚至也不太愛亂叫,只是如果有毋熟識的村民來拜訪村長時,他會抬起頭來嗅聞一下氣味。
清晨天還沒亮時,牠常常會悄悄離開村長家的門口埕,沿著田埂一路走到村口,那間小小的土地公廟旁。
那不是什麼氣派的廟。
只是一座用紅磚砌起來的小亭子,屋簷低矮,舊舊的,土地公像的臉被歲月磨得圓潤,像是長年被雨水和塵土輕輕拍過。
小黑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廟旁的一顆大石頭上,前腳交疊,尾巴捲在身側,眼睛半瞇,像是在睡,又像是在等誰。
路過這的村民常說,牠在顧廟,所以他又多一個稱呼『小孩會戲稱小黑為黑廟公』。但只有土地公神祇知道-牠是在等自己。
土地公回來的時候,總是從田那頭慢慢走回來。
拄著拐杖,鞋底沾著泥,衣襬帶著稻香。
「嘿,小黑。」
土地公平常一坐下,會先舒緩一口氣,然後在伸了伸筋骨。
但那天土地公才剛坐定,就氣焰焰地指著田那頭。
「你看、你看,」
他皺著眉,「那群雀鳥仔又來了,專門揀剛播種的稻仔食。」
小黑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土地公揮揮手,「去啦,去趕一下,毋通予稻仔予伊食光光。」
話還沒說完,小黑已經一個箭步衝出去。
牠的腳踩在濕軟的泥土上,水花四濺。
雀鳥驚慌飛散,拍翅聲在晨霧裡亂飛。
小黑繞了田一圈,確定沒剩半隻,正要回頭時,鼻子卻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田鼠。
牠低下頭,鑽進稻叢,不一會兒就叼著一隻肥碩的田鼠出來。
原本,小黑是打算在田邊就吃掉的。
可是才一抬頭,就聽到土地公在遠處喊牠。
「小黑-緊回來唷。」
小黑立刻轉身,叼著田鼠,嘴巴旁還掛著田鼠肥大的長尾巴,一路小跑回土地公廟。
路上遇到要去巡田的村民。
「欸,你看!黑廟公又抓到田鼠了!」
「厚,這隻真大尾,老鼠尾真正粗。」
小黑聽不懂人話,只覺得被誇獎很開心,尾巴搖得更興奮。
牠在土地公廟旁把田鼠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沒剩。
土地公看著牠,滿意地點點頭。
「好孩子」
他說,「這塊土,有你在,我馬卡放心。」
蟲災來時,連土地公都皺眉
可是,沒過多久,土地公就笑不出來了。
那年春天,田裡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往年這個時候,田邊總會看到瓢蟲慢慢爬,草蛉在空中輕輕飛,蜘蛛在水圳邊結網。
但那一年,太少了。
土地公坐在廟前,自言自語。
「怪了……」
「瓢蟲少,草蛉少,蜘蛛也少……」
小黑趴在一旁,歪著頭看他。
「這樣下去,」
土地公嘆氣,「怕是會出代誌。」
可是他也只能嘆氣。
他只是這個村子的土地公。
沒有大廟,沒有天兵,連辦事,都要靠一隻狗。
等到村民播下的水稻發芽,嫩綠的小苗才剛挺直腰桿,災難就來了。
稻飛蝨。
黑壓壓的一片,從不知道哪裡飛來,落在稻葉上,吸食汁液。
不到幾天,整片田開始變色。
嫩芽枯黃、倒伏,像被火燒過一樣。
「死阿,死啊啦,蝨燒了……」
「這擺,是欲安怎是好?」
老農站在田邊,聲音發抖。
更可怕的-
不只是田裡的稻,連家裡存的種子米,也被侵害。
整個村子陷入恐慌。
沒有種子,就沒有下一季。
沒有下一季,就沒有明年。
「若無種仔,明年欲種啥?」
「這擺,咱會過袂去無?」
那天傍晚,村長帶著全村的人,來到土地公廟前祈求。
村民們跪拜在小廟前,雙手合掌的祈禱。
沒人求財,只求一條活路。
「公啊,救咱。」
「公啊,予咱一條路行。」
直到颳起一陣暖風,村長似乎感應到什麽說
「咱免驚,咱的土地公伯上興,足靈聖欸」
「咱求的,土地公伯都有聽到,咱先回去,我會給大家消息的」
但其實他自己,也是攏無底。
而小黑坐在廟旁,看著土地公。
土地公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小小土地公伯,奔走靈界
那一夜,土地公沒有在廟裡。
祂拄著拐杖,走過田,走過圳,走過村界。
祂去問城隍爺。
城隍爺搖著頭說。
「我可以幫忙趕走蟲瘟,但是種子,哎」
祂去問媽祖婆。
馬祖婆嘆著氣說「我可以刮風,送雨,但是種子,哎」。
最後,他走到了山腳下時。
山神靈就坐在林間,背靠著老樹。
看到土地公在嘆氣時,就過去詢問,得知原因後。
山神靈大笑說,「哈,那些害蟲啊,只敢在平地囂掰,看他飛不飛的,上山來。」
「山上的蜻蜓,雀鳥,大蛛,還不吃光這些虐蟲。」
「你那邊的地,太苦了。」
土地公張大了眼,語帶興奮的問。
「那……山上的種子都沒事?」
山神靈看著他,笑笑的點點頭。
「去找山上的人。」
「他們可多的呢。」
於是,土地公翻山越嶺,來到山上的部落。
夜裡,他托夢給部落的族老。
夢中,一個滿腳泥的和藹老人,著著拐杖客氣地向族老拜託。
「我要借種子。」
族老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頭回。
「我知道你是土地公伯,田野的安穩,都靠著你來維持。」
族老說,「我會準備。」
「我會派一隻狗來拿。」土地公補了一句。
「全黑的。」
族老笑了。
「好,我等。」
沒有口袋的小黑,只有滷蛋腮
土地公回到村裡,第一件事,就是叫醒小黑。
「要出遠門了。」祂說。
小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這次不一樣。
土地公一路指路。
小黑照著走。
牠照著指示游過湍急的河,水流把牠沖得東倒西歪。
好不容易上岸,才發現不遠處其實有一座吊橋。
牠鑽過竹林,被竹葉刮得滿身小傷,才看到原來旁邊有部落開好的便道。
後來,牠學乖了。
等看到山民,就默默跟在後面走。
到了部落,族老一眼就認出全黑的牠。
「來了啊。」
族老蹲下來,摸摸牠的頭。
可是問題來了。
種子有了。
小黑,沒有口袋。
族老看著小黑,忽然捏了捏牠的臉。
「你這個腮,」
他笑了,「像滷蛋一樣圓。」
於是,一把一把的種子,被塞進小黑的嘴腮裡。
塞得滿滿的。圓鼓鼓的。
而部落的狗還一路護送牠下山。
小黑小心翼翼,不敢吠,不敢奔跑。
一路用走的,因牠知道——這東西很珍貴。
直回到土地公廟,將所有的種子全都吐在土地公像腳旁,並且守護了一夜
圓滿的臉頰,救了一村的田
天還沒亮,小黑就吵醒了村長。
牠一路又叫又鑽的,繞著村長的腳邊,纏著村長,村長似乎也明白了什麼?
就一路跟著走到了土地公廟。
在土地公像腳邊,村長跪下來,哭了。
許多的稻種就撒在廟內,在土地公像的腳邊
後來,種子被公平分配。
田重新翻過,村子慢慢活過來。
等到收成的時候,村民把留下來的米,搗成麻糬。
一顆一顆,黏黏的、圓圓的。
村民們恭敬地把麻糬放在土地公廟前。
「公啊,一點心意。」
「感謝公 救咱,溫沒什麼好覓件,請公 食甜。」
土地公看著麻糬,笑得很溫柔。
小黑坐在旁邊,尾巴輕輕搖。
從那一天開始,村裡的人說:
「土地公會顧田,是因為身邊有一隻黑廟公。」
而小黑,依然只是那-每天趴在廟旁、安靜看著田的黑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