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客廳的燈亮著。
老奶奶坐在沙發邊,手裡拿著一張醫院給的單子,看了兩眼,就隨手塞進口袋。腿邊放著一個小行李袋,一件一件衣服慢慢折好放進去,動作不急,卻異常整齊。
老奶奶嘀咕:「醫生真是的,動不動就說住院觀察幾天,好像不講重一點不安心。」
冰箱在廚房那頭「欸」了一聲:「先不要怪醫生,我先盤點一下狀況。來,直接說,身體哪裡在鬧脾氣?」
老奶奶想了一下:「就有時候胸口悶悶的,醫生說要檢查看看。」
冰箱『叮』的一聲,立刻接話:「悶?悶有分很多種:是心因性胸悶、肺因性胸悶還是胃腸性胸悶?是那種吃太多澱粉,氣卡在橫膈膜上不上不下的悶?還是天氣一變、窗戶沒開、情緒跟著發酵的那種濕悶?最麻煩的是吃太多不消化的食物,造成胃特別不適,還會發出如牛般的低哞聲,又稱『胃特哞悶』。」
老奶奶皺眉:「前面還像人話,後面你就開始亂講了。」
冰箱啟動除霜模式:「我是怕妳太緊張,講點有趣的讓妳放鬆心情。那除了悶,還有沒有別的?會不會頭暈、心悸、腳軟、突然覺得人生很累?」
老奶奶想了想:「就走快一點會喘,爬樓梯比較沒力,休息一下就好。」
冰箱立刻提高音量:「那有可能是心肺耐力比較差,也可能是貧血、年紀到了,或最近睡不好,這種通常醫生都會先排檢查。那至少排除一件事,不是外星人來量心跳。因為他們檢查一次,人會直接發光,連心電圖都不用排。」
「你又在胡說!」
「不過講真的,你這種小毛病很多老人都有,應該是醫生缺業績,抓你來湊數的。」
老奶奶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啊,現在醫生都很緊張,什麼都要看一下。」
冰箱:「還有啊!妳明天都要去住院了,醫生問妳問題,妳一定要回嚴重一點,這樣就可以做很多檢查。」
「你是要我演很嚴重是不是?」
冰箱繼讀說:「這樣檢查的會比較仔細,而且明天一定會抽血,抽之前記得多喝水。」
老奶奶抬頭:「那喝茶可以嗎?」
冰箱激動地說:「不行!千萬不要喝茶,血管看到水會自己站好,看到茶會開始裝死。護士找血管找太久,妳會被註記成『新手專用』,以後每次都輪到新人來練習。」
老奶奶皺眉:「哪有那麼誇張啦,講到好像它們都有在開會一樣。」
冰箱語氣很堅定:「當然!而且還會看血型。妳如果是 O 型,血流快,護士一下針就像開水龍頭;A 型比較內斂,血會先猶豫一下再出來;B 型最隨性,今天想流就流,不想流就給妳慢慢滴;AB 型最麻煩,血型自己都還在想人生方向。」
老奶奶忍不住笑:「這都是你自己瞎編的吧。」
冰箱理直氣壯地說:「是我長期觀察出來的。血一抽出來,我就知道這個人最近睡得好不好、氣夠不夠、火有沒有上來。顏色太淡,人生過太省;顏色太深,最近一定很愛忍。」
老奶奶邊折衣服邊說:「想不到住個院這麼麻煩!」
冰箱突然把門打開,裡面發出一道青色的光:「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晚上在醫院,千萬要待在房裡,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回答。」
老奶奶的手停了一下,抓緊了衣服:「你不要嚇我喔。」
冰箱表情嚴肅:「我是認真的,半夜三點是抓交替的時間,你要是出聲記得要先把假牙裝好。」
老奶奶撇撇嘴:「又來了,你就是愛講這種。」
冰箱抖動一下門板:「真的啦!沒裝假牙護士會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黑白無常也會聽錯名字抓錯人。」
冰箱不等老奶奶回答,又接著說:「還有,半夜如果有人站在床邊問妳『睡得好嗎』,不要馬上回答。」
老奶奶抬頭看他一眼:「不然是要裝睡喔?」
冰箱的壓縮機停止運轉,小聲地說:「要等對方走遠,因為真的護士走路會有腳步聲;沒有聲音的那種,只是在確認妳醒著沒有。醒著的,名單會往前排。」
客廳安靜了幾秒。
老奶奶低頭看了看行李袋,像是想轉移話題,問了一句:「去醫院帶這幾件衣服應該夠了吧?反正也沒住多久。」
冰箱立刻恢復精神:「夠!但千萬不要帶白色的衣服。」
「為什麼?」
冰箱一本正經地說:「因為我朋友洗衣機在醫院工作,每天洗白色的衣服洗到白內障。」
老奶奶笑出聲:「那帶綠色的呢?」
「會得青光眼。」
「這件粉紅色總可以了吧?」
冰箱停了一秒,語氣變得很慎重:「喔,那不行。醫生看到那個顏色,開刀的時候容易分心,可能會割錯器官。」
老奶奶揮揮手說:「不會啦,醫生說我年紀大了不能動手術。」
冰箱立刻改口:「喔,那就沒關係。」
老奶奶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行李袋,拉好拉鍊。
「放心啦!明天我兒子會陪我去,你不用擔心。」
冰箱愣了一下:「喔,有人陪就好。那至少妳不會亂走,也不會聽錯名字就點頭。」
老奶奶站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
冰箱變得熱情:「欸欸欸,等一下,這顆橘子妳要不要帶走?醫院冷氣很強,橘子可以補充一點人生希望。」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最上層。
「這顆幫我留著,回來再吃。」
冰箱馬上接話:「收到,我會顧到它覺得自己是一顆被選中的橘子,有未來、有期待,不會隨便自暴自棄。」
老奶奶關上冰箱門,這次關得很實,然後往房間走。
又回頭說:「不要趁我不在亂叫,鄰居會以為我家鬧鬼。」
冰箱回嘴:「那妳就快點回來,不然我只能對著自己講話,這樣很寂寞。」
隔天晚上,燈沒有再亮起來。
冰箱照時間提醒了一次吃藥,沒有回應。
又提醒了一次關門,門本來就關得很好。
再隔天,橘子還在最上層,慢慢變老。
幾天後,有人來清冰箱。
東西一樣一樣被拿走,最後只剩下一層很乾淨的冷藏室。
冰箱沒有說話,只是在最後一刻,默默把溫度調低了一點。
他在心裡想著:
原來我最怕的,不是被關機。
是再也沒有人,用那種很理直氣壯的方式,把門關不好。
冰箱嗡了一聲,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那顆橘子,我其實顧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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