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裡的碎玻璃,還有我那個崩塌的父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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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近視雷射的那晚,我才承認自己其實沒那麼有耐心

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算是個理性的人。

讀過一些教養書,也願意花時間陪小孩,心裡多少覺得,自己應該還算是個不錯的父親。至少,不會是那種會失控、會動手、會把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的人。

直到有一天,在全黑的房間裡,我對著哭泣的女兒轉身離開,把她一個人留在黑暗裡。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把自己想得有點太好了。原來那些我以為很穩定的耐心,有很大一部分,其實只是因為身體還撐得住。


一、為了看清楚,我先失去了控制權

手術台上,醫生要我盯著那一點綠光。

角膜被雷射氣化時,空氣中有一股燒焦味。單眼不到一分鐘,很快就結束了。當下我真的以為,最可怕的部分已經過去。

後來才知道,真正的折磨是在回到家之後。

麻藥退去,痛覺開始一點一點接手。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如果一定要說,大概就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直接灑在眼球表面。每一次眨眼,都像被砂紙狠狠磨過;哪怕只是一點點光,都像刀子在割。

眼淚一直流,眼睛幾乎張不開。我不能看書、不能滑手機,甚至連硬撐的力氣都沒有。

那兩天,我能做的只有睡。醒來點藥、痛到受不了、再睡回去。頭兩天,我在黑暗中昏睡了超過四十個小時。

也是在那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當身體痛到一個程度,很多我們以為靠意志撐著的角色,其實會被直接關機。


二、原來我的理智,是靠電量維持的

術後第四天,視力大概恢復到 0.4 左右。畏光感減輕了,我一度以為自己差不多回到原本的狀態。

現在回想,那應該只是錯覺。身體還在耗能修復,意志力早就見底了。

那天傍晚,家裡亂成一團。孩子剛從鄉下回來,情緒還沒收回來;老婆忙著處理其它雜事,整個人也已經很緊繃。客廳裡充滿吵鬧聲,怎麼聽都覺得刺耳。

如果在平常,我大概會深呼吸,提醒自己慢慢來。但那天,我的防禦值是零。

當兒子因為跟姊姊吵架,賭氣把廁所門關上、燈也關掉時,我的理智線真的就斷了。那感覺很突然,像被直接切掉。

我動手打了他的腳。

那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那些教養書裡寫的東西,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只是被噪音和疼痛逼到角落的一個人。


三、我以為我在求救,後來才發現我心裡在算帳

真正讓我後來一直卡住的,是睡前那段。

老婆還在忙,哄睡的責任落到我身上。右眼開始抽痛,我很清楚自己已經撐不太下去了。在黑暗的房間裡,我對女兒說:

「爸爸眼睛真的很痛,妳今天可不可以自己睡?」

當下我真的以為,那是一句示弱。隔了一段時間回頭看,才慢慢發現,那句話裡其實放了很多期待。

我心裡期待她會說好,期待她能體貼我,期待她在那一晚,暫時不要那麼需要我。

但她沒有。

她哭了,堅持要人陪,要像平常一樣聊天、哄睡。那一瞬間,我湧上來的情緒已經不只是累,而是一種很難承認的憤怒。

我腦袋裡浮現的,是一句現在想起來還是很刺耳的話:

「我平常為這個家付出這麼多,現在都痛成這樣了,妳為什麼連這一點點體貼都做不到?」

那一刻我自己其實也愣住了。原來在我心裡,一直有一本帳,只是平常沒翻開。

最後我爆發了。我用很重的語氣罵了她,轉身離開房間,留下她在黑暗中哭。

那天我花了不少錢做手術,是想看清楚世界,卻在那一刻,對孩子的需求完全看不見。


四、孩子其實承接不了大人的崩潰

隔天週一,大家都出門了,家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視力慢慢進步到 0.7。隨著眼睛比較不痛,我也終於冷靜下來,開始回想前一晚發生的事。

仔細想想,其實誰都沒有真的做錯什麼。老婆已經累到極限,孩子也只是孩子,而我是在身體狀況最差的時候,硬要自己撐著,最後卻要求他們配合我。

以前我太習慣把自己的付出放在心裡,久了就變成一種隱形的籌碼,好像「我對你們好,你們也應該在我需要的時候撐住我」。

後來我才慢慢接受一件事:

孩子其實沒有能力,也沒有義務,去承接大人的崩潰。

我們後來重新對話、道歉,孩子也很快就原諒我了。但老實說,我並不覺得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結語

這場手術帶給我的,不只是視力慢慢回到 1.0。

它逼我承認一件我以前不太想面對的事:

我不是超人。那些看起來還不錯的好脾氣和理性,多半只是因為那時候身體還撐得住。

只要身體一垮,那個暴躁、狹隘、會算帳的自己,就很容易跑出來。

眼睛的角膜正在癒合。而我真正要學的,是在痛苦來臨時,能夠承認自己現在真的做不到,而不是硬撐著,最後再把情緒的帳算在孩子身上。

至少這一次,我看得比以前清楚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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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vin Wu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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