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們礦區有個老木匠，姓陳，大家都叫他「阿萬師」。阿萬師這輩子沒什麼大成就，就是心腸軟。
那年頭，有個從庄腳上來討生活的少年仔，叫阿強。阿強來的時候，瘦得像根蘆葦，全身髒兮兮的，在大雨天躲在阿萬師的木工間門口發抖。阿萬師看他可憐，沒趕他走，反而遞給他一碗熱騰騰的番薯稀飯，說：「想學功夫就留下來，有我一口飯吃，就不會讓你餓到。」阿強很勤快，嘴巴也甜，阿萬師真的是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在疼。
阿萬師有個壓箱底的本事，就是蓋那種不用鐵釘、全靠卡榫的木橋。阿強跟在身邊，一點一滴把阿萬師的技術都學走了。後來，鎮上要蓋一座大橋，那是大工程，阿萬師年紀大了，就把機會讓給了阿強，還低頭去求那些有錢的委員，說：「這囡仔是我教出來的，手藝比我還精，給他一個機會。」
阿強真的發達了。他不但蓋好了那座大橋，還因為懂人情世故，結交了鎮上的大人物。
有一天，阿萬師想去看看那座橋。他穿上最好的西裝，走到橋頭，剛好遇到阿強陪著一群穿西裝、打領帶的長官在那裡剪綵。阿萬師很高興，想走過去拍拍阿強的肩膀。
沒想到，阿強遠遠看到阿萬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走過來打招呼，反而轉過頭去，跟旁邊的委員大聲說：「這座橋是我參考了國外的最新技術改良的，以前那種老舊的傳統木工，早就該淘汰了，不但沒效率，還危險。」
阿萬師愣在那裡，手還舉在半空中。
最狠的是，阿強為了證明自己的「創新」，竟然叫工人把阿萬師以前在附近修補過的一座舊小木橋給拆了。他說，那是「有礙觀瞻的違章建築」。
那一晚，阿萬師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我問他：「阿萬師，你會生氣嗎？」
他吐了一口煙，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生氣倒是不會。我只是在想，那座大橋雖然漂亮，但阿強忘了，如果沒有那座被他拆掉的小橋，他當初連河對岸都去不了，更別說有機會去蓋那座大橋。」
阿萬師看著自己的手，嘆了一口氣說：「橋拆了沒關係，但做人的那根釘子如果拔掉了，那以後的路，走起來心裡會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