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東京街景
《東京計程車》(TOKYOタクシー)是一部很容易看懂的電影。一位有經濟壓力的已婚中年男司機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飾),某日載到一位優雅的老婦人高野菫(倍賞千惠子飾),她想在傍晚住進養老院之前,對東京做最後的巡禮。計程車東繞西跑,觀眾跟著欣賞變換的東京街景,老婦人述說著自己的人生回顧,裡頭有甜美的愛情、辛苦的親情、死亡及刑案。細節我不暴雷,以免令人生厭。
要一位疲憊的司機去聆聽這些內容,未免太過沉重。菫有強烈的訴說欲望,浩二卻未必有聆聽的動機與心理空間。
如果把對話場景從計程車搬到心理治療室,那就完全對味了。聆聽生命故事是分析治療師每日的家常便飯,看這部電影我不免代入浩二這個聆聽者角色。

起先堇的態度有點高傲,而浩二最初因家裡的事心煩,很難耐心去聽。隨著旅程前進,兩人的態度也開闊起來,浩二漸漸被菫曲折的人生所吸引。這是一種透過開車移動來展現心靈轉變的敘事方式,計程車車廂做為移動的私密空間,路途成為某種和解與傳承,浩二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裡,透過聽堇的故事,反而讓自己困住的人生有了生機,雖然本片不像《巴黎,德州》有著漫長、空蕩、蒼涼的美國公路,我仍想把它歸類為一部「城市心靈公路電影」。
「一期一會」:時間性的對比
《東京計程車》幾小時的車程,是外在現實的物理時間,然而菫談及的生命歷史卻跨越數十年,彷彿日本從二戰迄今近代史的濃縮版。
「一期一會」的時間性有著複雜的層次感,「期」跨度極大,是宏觀的、從生到死的一輩子長度;「會」尺度極小,是微觀的、當下的瞬間感,是因緣促成的匯聚、僅此一次的交會。當「極大」與「極小」在這一刻重合,這場相遇便產生了神聖感。這就是為什麼在茶道中,即使是老友重逢,也要如同「一生只有這一次見面」那樣慎重、專注地燃香、點茶、應對。場景換到劍道,「一期一會」又變成「捨身」的生死覺悟、一擊必殺。
堇最後說這趟車程之於她是一段幸福的時光,我想那是因為她覺察到浩二的全心與敬意,儘管這只是兩個陌生人的萍水相逢。
在精神科的臨床工作中,其實也必須抱持「一期一會」的精神來努力。我時常遇上有自傷、自殺傾向的患者,有時他們會在規則追蹤一段時間後忽然消失,過一陣子又現身在診間,說他們燒炭、吞藥或割腕因而住院又出院。我總是感謝老天爺讓我有機會又見到他們,驚喜之餘不忘繼續理解、共情、支持的治療歷程。
在精神分析治療中,又何嘗不是?
美國精神分析師奧格登(Thomas Ogden)強調「共時時間」(synchronic time)與「歷時時間」(diachronic time)有所不同[1]。
「共時時間」指的是所有時間都在當下瞬間共存的時間經驗,可以稱之為「夢時間」,它發生在遊戲、寫作、作畫、或其他有創造力的時刻。在此概念底下,過往經驗在主體身上留下印象,用這種形式依然在當下存活,就如同樹木的年輪。年輪並非過去本身,但它映照出過去,而在當下樹木的生命中存活。
「歷時時間」就是時鐘的時間,是有時序性、有因果關係的,例如個案或治療師遲到、個案覺得治療師結束這一節太倉促而慍怒、治療師放長假的影響、發展心理學、童年經驗影響個案目前的關係,以上皆屬於此範疇。
在精神分析治療中,這兩種時間概念都很重要且無法切割,亦即不能以純粹單一的形式存在。我對這部分的理解是,「歷時時間」關乎外在現實或「意識」層面,「共時時間」關乎內在幻想,指涉個案與治療師一同浸潤到「潛意識」的景象。將兩者綜合起來,就是精神分析的「一期一會」。

佛洛伊德與「物哀」
你跟某個人說再見,心中假定總有一天再度相會,然而重逢並沒有發生。
這讓我聯想到佛洛伊德的極短篇《論無常》(On Transience),文章只有三頁。此乃「柏林歌德學會」為一本紀念歌德的專書而邀稿,佛洛伊德為文時間是1915年,正值一次大戰期間。Transience意思是短暫,篇名明示作者要探討人生苦短。大戰期間討論此議題,別具深義。
佛洛伊德說,不久之前的夏日,他與一位朋友以及一位年輕卻聲名卓著的詩人,一同漫步於鄉間:「詩人讚嘆我們周遭景色的美麗,卻無法從中感到喜悅。他被這樣一個念頭所困擾:這一切美景註定要走向消逝,冬天一來便不復存在,正如所有人類的美、以及人類已經創造或將來可能創造的一切美與輝煌。凡是他本來熱愛並欣賞的事物,在他眼中都因其命運註定的短暫而喪失了價值。」[2]
據說這位心情不好的詩人是里爾克(Rilke)。他曾寫出以下詩句:
「美無非是恐怖之始,
是我們仍能勉強承受的那一部分。」
讀起來我覺得有點可怕。
佛洛伊德繼續論述道,美好與完滿之物易於衰敗這一事實,會在心靈引發兩種不同的衝動。一種朝向那位年輕詩人所感受到的痛楚與沮喪;另一種則朝向對這一既定事實的反抗:「不!所有大自然與藝術、感官世界與外在世界的種種美好,不可能真的消散為虛無……這種美麗必定能夠延續下去,並逃脫一切毀滅力量的侵蝕!」然而,這種對不朽的期待顯然不符現實。
懷抱美貌不朽的夢想,就會很像電影《懼裂》和小說《美少年格雷的畫像》:
這時,佛洛伊德清楚表態他要走第三條路。他說自己確實反對那位悲觀詩人的看法--美的短暫意味其價值有所減損:「相反地,那是一種增值!短暫性本身就是時間中的稀缺價值。愉快的可能性受到限制,反而提升了愉快的價值……至於自然之美,每當它在冬季被摧毀,來年又會重現;因此,就我們生命的長度而言,它其實可被視為永恆。人類的形體與容顏之美,則在我們自身的生命中永遠消逝,但正是一瞬即逝賦予它們一種嶄新的魅力。一朵只綻放一夜的花,在我們眼中並不會因此顯得較不可愛。」
佛洛伊德這一段滔滔雄辯,是在理性層面對短暫性此一現象的論證,然而在情感本質上,我認為相當接近日本人描繪的「物哀」。
「物哀」中的「物」指的是客觀存在的萬事萬物(風景、人情、世故),「哀」是一種深刻的情緒觸動,包含驚嘆、喜悅、悲傷或憐憫。當我們看到櫻花凋落、夕陽下山時,心中泛起的那股「雖然美麗,但終將消逝」的淡淡哀愁,就是「物哀」。 這並非消極的悲觀,而是一種「因為理解生命的短暫,所以能深刻共情」的能力。或者也像茶道中看著茶湯冒出的熱氣緩緩消散,心中感嘆美好事物雖然短暫,卻也因此顯得珍貴。
這個跟佛洛伊德寫的不是很像嗎?他可能覺得詩人的感受淪為上述「消極的悲觀」。
《論無常》一文沒有使用精神分析術語來做解釋,正是此短文可愛之處。其實他此時已經寫好重磅論文《哀悼與抑鬱》但尚未發表,講白一點,或許他想表達的是詩人缺乏哀悼的能力(capacity to mourn)。
關於《哀悼與抑鬱》請參考:
一部適合大人在歲末年初看的電影
每年聖誕節來臨以及新年跨年的時候,意味著舊的一年已經過去。不曉得你的心情是怎樣?
或許是「什麼都沒完成。」你自認總在內耗,缺乏成就感。
或許感嘆又有人在你生命中消失。和伴侶分手,喜歡的明星過世。
或許你覺得感激,自己與家人又平安度過一年。
無論是什麼心情,你都可以去看看《東京計程車》,一部適合在歲末年初看,無負擔卻有餘韻的電影。
導演山田洋次已經94歲,我好喜歡他的《黃昏清兵衛》。
女主角倍賞千惠子也已經84歲,這兩天我找出家裡的DVD《幸福黃手絹》(導演也是山田洋次,1977年),要看她年輕時的風采。
還有下一次嗎?
就帶著「一期一會」的心情去欣賞電影吧。
[1] Ogden, T. H. (2024) Rethinking the Concepts of the Unconscious and Analytic Time.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105:279-291.
[2] Freud, S. (1916) On Transience.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4:303-3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