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迷途的吟遊者

「所以說，為什麼沒有聯絡我？」 黑髮的男子雙手抱胸，站姿筆直，像是在忍耐什麼。他抬起眼，桃花眼的尾端微微收緊，那股鋒利不是衝著誰，而是被硬生生壓住的情緒。 那個表情，讓黑茶色髮的青年想起三年前的夏天。 同樣的距離、同樣的沉默。 那時候，他也是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霽川兄……」諾澄開口，聲音卻比自己想像中還要乾，他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唇角，「有話……好好說。」 霽川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垂下眼眸。 那幾秒的沉默，像是在等一句本來就知道不會出現的解釋。 最後，諾澄才慢半拍地伸手，抓起桌上的菜單。精裝的封面硬得不像他記憶裡那些隨手一翻的紙張，他舉到臉前，動作生澀得像是臨時才想起自己該躲起來。 只剩下一雙杏圓的眼睛，暴露了全部的心虛。 「……諾澄。」霽川的聲音不高，卻讓諾澄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沒有放下菜單，只是露出一雙眼睛，小心翼翼地眨了眨。 「你現在這個樣子，」霽川看著他，語氣平得近乎冷淡，「是剛上幼稚園大班嗎？」 空氣靜了一秒。 「哥你忘了，我才小你兩屆。」諾澄伸出手指比了個二，語氣故作輕快。 霽川沒有回嘴，他只是看著諾澄。 桃花眼裡的情緒，諾澄讀不懂——不是生氣，也不是無奈,更像是某種……疲倦。 「而且現在是義務教育，」諾澄補了一句，笑得有點用力，「我至少得念完國中吧。」 霽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直接把菜單從諾澄手裡抽走了一樣： 「……我不是在說年紀。」 諾澄愣住了。 霽川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他想像以前一樣揉那小子的頭髮。 但……已經不適合了。 他收回手，按了按眉心，然後轉身，聲音很淡：「你先去休息吧，我去幫祈哥。」 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下。背對著諾澄補了一句：「……你回來就好。」然後才真的走進廚房。 霽川的聲音很低、很輕，剛好諾澄一個人能聽見。 諾澄愣在原地。 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進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不痛，但酸得讓他說不出話。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拽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對不起」這三個字，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霽川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就像三年前那個夏天，他看著霽川走進登機門一樣。 這次，他還是沒有追上去。 廚房裡，高湯在鍋中低聲滾動。 祈言站在門邊，沒有急著放入麵條，像是在等待什麼。 「找到了？」祈言沒有回頭，只是攪動著鍋裡的湯。 「……嗯。」霽川靠在門框上，頭微微揚起，「他還是一樣傻。」 祈言停下動作，側過頭看他：「但也瘦了。」 霽川沒有回答，只是桃花眼的眼角微微鬆了一點。 「……至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祈言重新轉回去，繼續攪湯：「那就好。」 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鍋子裡的高湯咕嚕咕嚕地滾著，像是在填補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過了一會，祈言才開口：「去洗把臉吧，等等出來吃麵。」 霽川應了一聲，轉身離開前，祈言的聲音又輕輕飄過來：「他還記得你煮的泡麵。」 霽川的腳步停了一下。 卻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句：「……我知道。」 深夜的燈光像霧一樣柔和，整間店都被麵香緩慢填滿。 諾澄獨自坐在吧台區，聞著香氣，思緒慢慢飄回了十年前。 高三的晚自習，他總是翹課。 每次被霽川逮到，都會被唸一頓：「笨蛋，我可沒空每次都陪你玩捉迷藏。」 但只要他嘟著嘴說「我餓了」，霽川就會嘆口氣，轉身走進廚房。 霽川那時候還不太會做飯，他只會燒水煮泡麵。不一定都是統一麵，有時候會是維力炸醬麵。 而且總會加一顆半熟蛋，因為他知道，諾澄最喜歡蛋黃流出來的樣子。 「像太陽。」諾澄曾經這麼說。 霽川那時候很輕的笑了，揉他的頭:「就像你一樣。」 ……諾澄回過神，深深吸了口氣。 那時候的霽川，會笑，而現在的霽川，連看他都帶著距離。 他低下頭，用掌心按了按眼睛。 「肚子餓壞了吧,快點來吃吧。」祈言溫柔的嗓音適時響起，像一隻溫暖的手，把他從回憶裡撈了出來。 「好香——我真的超餓的！」 「你的肚子聲在廚房都能聽見。」 「原來是你的肚子聲呀？我還以為我的鍋子有回聲呢。」祈言單手托著下巴，狐狸眼的眼尾微微上挑，藏著只有他聽出來的秘密。 祈言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軟。 真可愛。 「因為泡麵只有一包，所以我加了一些義大利麵……」 「太、太好粗了！」 祈言還沒說完，就被諾澄的驚呼打斷，他無奈又好笑的看著青年。 「穴穴祈哥！」 「嚥下去再說話！」 霽川忍不住用筷子敲了下諾澄的碗，然後迅速的從他碗裡夾走一片叉燒肉。 「霽川！你這個偷肉賊！」 諾澄不甘示弱的—— 把霽川的半熟蛋給戳破了。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凍結了一瞬，諾澄覺得自己皮這下，就像是拔獅子的鬃毛一樣，危險又刺激。 一切都是身體的反射動作，他慌亂的低頭裝作沒事的繼續吃麵，眼角餘光卻注意著霽川。他是不是又生氣了？ 霽川也在看他，桃花眼裡是諾澄看不懂的情緒。 沉默了幾秒，霽川才淡淡地說：「等吃飽了再收拾你。」 然後，他把碗裡剩下的叉燒肉，全部夾進了諾澄碗裡。 諾澄愣住了。 霽川已經低頭繼續吃麵，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諾澄看見，他的耳根紅了一點。 ——就像十年前，每次被他撒嬌成功時一樣。 祈言看著兩人的打鬧，嘴角緩緩上揚，「霽川說你瘦了，要多吃點喔，不夠廚房裡還有。」 諾澄本來呼嚕呼嚕的吸麵，聽到這句話頓了一會，卻沒有接話，反而是僵硬的轉移話題。 「祈哥的手藝太棒了！泡麵本身的微捲麵條加上義大利直麵，等於雙重的口感；肉燥調味包本身是台式家常味，卻加了日式的叉燒肉、還有營養均衡的蔬菜，最重要的是——」 「泡麵的靈魂，半熟蛋！」諾澄睜大了杏圓眼，動作浮誇的像耶穌的信徒。 「我吃飽了。」霽川放下筷子，優雅的用紙巾擦拭嘴角。 「最後一名要洗碗。」 「欸欸？」 「廚房在後面，我等等帶你認識一下吧。」 祈言看著兩人的打鬧，眼底深處有什麼柔軟又沉重的東西一閃而過。 他上揚的眼尾因為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留宿 餐後，祈言將空碗盤拿進廚房，將空間留給那兩位小孩。 雖然外表已經是大人了，但是吵架起來真的很像小朋友。祈言打開水龍頭，讓髒污先浸泡一會洗碗精。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當他放鬆下來就會望著天花板發呆。 耳邊傳來男聲雙頻的背景音，祈言慢慢垂下眼簾。 真好呀，他想。 將最後一滴水漬擦乾後，祈言解下圍裙，安靜的倚著另一面牆，觀察另外兩個人的互動。 燈光下，他的眸色更深了一點，像沉睡了很久的蜜蠟。 也許是想起年少的自己，祈言不希望那雙眼眸裡的光消失。 於是他從黑暗中走出，提議諾澄可以住到他家。 「可以。」霽川爽快的同意。 「等等、沒有人在意我的答案嗎？」 祈言和霽川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樣眼尾上挑的眼型，無聲的達成了某種協議。 諾澄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明明才過三年而已，為什麼他們看起來如此默契？ 明明他才是霽川的青梅竹馬，為什麼此刻反而像個外人？ ……不對。是他自己先離開的。 所以，沒有資格抱怨。 「好啦，再折騰下去就要直接吃早餐囉。」祈言溫柔但強勢的攬住兩人的肩膀，朝著門外走去。 「走吧。」 「咦！？」 諾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半推半抱地帶出了店門。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掙扎。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被這樣照顧了。 也許是因為，他其實很想留下來。 淡金色的雲靄像是一層薄紗，輕輕遮住魚肚白的天空， 晨曦的柔光緩緩落下。 諾澄走在兩人中間，看著前方的路。 天快亮了。 而他，好像重新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