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甦醒

冬季的第一波寒流，以沉靜又強大姿態，瞬間降落在這個城鎮。 深夜 「啊啊啊——霽川好冷！」諾澄頂著一頭凌亂的頭髮快步進入店內。 他穿著霽川的長版羽絨服，就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一樣。 某種層面而言，或許確實如此。霽川在心裡心裡想著，開口卻不留情面：「我不冷，而且……我的外套也不冷。」 「……，都這個時候了，霽川你就不要挑我語病了！」諾澄一邊把外套脫下掛好，一邊朝著吧台區翻了個白眼。 祈言聽見聲響，從廚房探出半顆頭，「小諾澄來啦？今天太冷了，客人應該不多，你可以找個位置休息。」說完，又朝著霽川叮囑：「小霽川也是喔，記得也幫自己煮杯熱飲，不要仗著自己身體好就一直玩冰塊！」 「謝謝祈哥！」諾澄乖巧的應好，然後一臉賊笑的看向霽川。 霽川的臉色明顯的沉了幾分，「祈哥，我說了不要那樣叫我。」，但是祈言早就回到廚房繼續忙碌，以行動表達——下次還敢。 諾澄皮一下很開心，今日完成度10/100。他用口型說出：小霽川，然後自己咯咯的笑著。 霽川只覺得太陽穴又開始抽痛，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有職業素養，手臂繃得緊緊的，但是小鍋中的水果仍是完整的切片。 「你在煮什麼？」諾澄好奇看著小鍋中滋滋冒泡的暗紅色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奇異的光澤，像是月光下的魔法藥水。 「熱紅酒。」霽川將煮好的酒液倒入玻璃杯中，擺上橙片和肉桂棒。 諾澄也配合的遞上木製托盤，等待霽川送餐回來的空檔，他晃進了廚房。 祈言一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頭都沒抬的就說：「肚子餓了嗎？我剛剛炸了些雞柳，端去和霽川一起吃吧。」 本意是想來幫忙的諾澄，最後端著一盤金黃可口的雞柳條回到吧台。 霽川已經回來了，爐子上換了一個牛奶鍋，在煮開的水中放入紅茶葉。他看了一眼正往嘴裡塞食物的諾澄，微微挑眉。 「小說寫的怎麼樣了？」 「唔。」諾澄叼著半塊雞柳，含糊道。 霽川沒有多問，只是在變濃的茶湯中倒入牛奶，輕輕地攪拌，很快一杯溫熱香濃的奶茶就出現在諾澄眼前。 「今天沒什麼客人，去旁邊坐著吃吧。」霽川靠著牆，也端起一杯奶茶輕啜，只不過他那杯多了一些柑橘氣味。 諾澄捧著微燙的馬克杯暖手，垂下睫毛不知道正在思考什麼。 「雖然我早上很有自信的說，要開始寫作了。但其實我一點靈感都沒有……。」故事好像有一點模糊的雛形，但更多的，他抓不住。諾澄有點喪氣的說著。 恰巧，祈言也過來了，正好聽見這句話。他輕輕揉了揉諾澄的頭髮，語氣溫柔：「沒關係的，有靈感的時候就寫，沒有就好好放鬆、吃吃東西。」他看著諾澄，琥珀的眼眸像剔透的麥芽糖，「我們都在這裡陪著你呢。」 諾澄抬頭看向霽川，霽川朝著他點點頭。 「謝謝你們。」他彎起那雙杏圓的大眼，緊繃的心又鬆動了一些。 醒來 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爬進窗櫺，時間接近正午，深夜慢食的三人才悠悠起床，準備享用「早餐」。 和平日一樣，霽川從隔壁來到祈言家，和祈言一起做好三人份的早餐，當他抹好最後一份司康的抹醬……。 諾澄咋咋呼呼的進入廚房，一手抓著那抹挑染的紅色捲在食指上，一手拿著手機，表情像三連拍一樣精彩。 「我知道啦，齁唷，你太囉唆了！」他尾音帶著親暱的上揚，或許是很親密的人？祈言和霽川對視了一眼，視線又回到諾澄身上。 諾澄抬頭看見霽川時，突然像是小狗找到骨頭一樣，往前沖—— 「媽！我讓你乾兒子、我偉大的川哥和你說……」諾澄的苦瓜臉瞬間喜上眉梢，他將手機塞進霽川手裡，換下果醬抹刀。 「……，是，我是霽川。」霽川無奈的嘆了口氣，這小子是完全沒有和他母親提起這幾天的事吧。「阿姨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掛斷電話後，霽川用責備的眼神看向諾澄。 祈言也好奇的端起咖啡，眼神在兩人之前遊走。 「我和我媽縮，我穿你的衣服就好……」諾澄口乾的喝了一大口柳橙汁。 霽川坐回位置後，漆黑的桃花眼辨別不出情緒。過了一會兒才說：「過兩天我帶你去買衣服。」在諾澄抗議之前，他看著諾澄說：「我的衣服你不合身。」 戰敗的諾澄癟癟嘴，拿起一顆烤的酥脆司康開動。 「對了，我還沒有告訴你們……」諾澄撥了撥嘴角的麵包屑，「我現在是一名自由作家，也可以說是家裡蹲。」他雖然在自嘲，卻一點反省意味都沒有，伸了個懶腰繼續說：「反正從三年前我說要當作家開始，就沒有正經工作過了，我媽早就習慣。」 「所以呢？」霽川覺得自己的拳頭有點癢。 「所以我就和家人說我要尋找靈感，就來到這裡啦。」 「那小諾澄，有找到靈感了嗎？」祈言那雙狐狸眼輕輕揚起，語氣溫柔帶著笑意。 「嗯！我就是要和你們說這個，」諾澄清清喉嚨，神情認真的開口：「我想以你們為角色原型，寫一本小說……可以嗎？」 霽川端起杯子的手頓了下，桃花眼裡閃過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祈言則是彎了彎眉眼，輕輕點頭。溫和的說：「我沒有意見，而且很期待你的作品喔。」 「嗯。不要太過分。」霽川雖然有些意外，但不是因為寫作這件事，而是以他們為角色的原型，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霽川的眼神變得柔和。 祈言放下杯子，發出一聲細微瓷器碰撞聲，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光很珍貴。 信件 「叮鈴——」新的客人入內，隨著被推開的門，一絲調皮的冷意也跟著進來，但很快就被室內的溫暖取代。 那是一位穿著深棕色大衣外套的女子，她點了一杯熱紅酒，但是想要酒感烈一點。 「『因為今天實在是太冷了。』那位客人是這麼說的。」諾澄將女子帶到溫暖的沙發區後，回到吧台和霽川點餐。 霽川點點頭，在諾澄好奇的視線下，除了基底的梅洛紅酒外，又拿出一瓶黑蘭姆酒。 他耐心的用微火慢慢燉煮著，等到小鍋中的香料漸漸和紅酒的果香融合在一起，起鍋的前一分鐘才倒入蘭姆酒和柳橙汁攪拌，最後在杯口裝飾上一片橙皮。 諾澄端著木托盤，上面除了那杯特調的熱紅酒，還有一小碟夏威夷果。 「您好，這邊為您送上熱紅酒與搭配食用的堅果。」 「謝謝。」女子將桌上的信紙推到一邊，輕聲道謝。 諾澄看著那張樣式精美的信紙，若有所思的回到吧台邊。 「在想什麼？」霽川將新烤好的夏威夷豆灑上些許的海鹽，投籃般的投擲到諾澄嘴裡。 「張嘴。」、「啊——。」 剛從廚房出來的祈言，正好看見這一幕，於是他走到霽川身邊，也和諾澄一樣張開嘴巴。 「……。」霽川沉默的看著祈言，桃花眼對上狐狸眼，戰敗。只好默默的拿起一顆果仁，也投進祈言嘴裡。 「嗯，好吃。」狐狸眼露出勝者的微笑。 而一旁的諾澄依然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但是嘴巴也沒有停過。 此時，一道甜美的女聲打破這奇異的場面，「不好意思，請問能告訴我剛剛的熱紅酒配方嗎？因為太好喝了，所以我想分享給我的筆友。」是剛剛那位客人，她略帶靦腆的說著。 「如果不方便，只告訴我大概是有什麼樣的材料也可以……。」 「因為您說想要烈一點，所以除了基本的紅酒外，起鍋前還加了一點蘭姆酒，此外就是一般的香料而已，可以依客人喜好添加。」霽川低沉的嗓音響起，簡單的告知了酒類。 「原來是蘭姆酒呀！我知道了，謝謝您。」女子開心的點頭致謝。 這一段小插曲結束後，諾澄也從自己的世界回來了。而盤子裡的果仁也所剩無幾，霽川看向祈言嘴邊的鹽粒，迅速的將剩下的全倒入自己的嘴裡。 「吃太多會變胖喔，小霽川。」 「可是霽川是吃不胖體質。」 「欸？」祈言訝異的眨眨眼，「那你還控管什麼飲食！」這樣連帶著我也要一起吃減脂餐！ 「為了『你』的健康。」霽川悠悠的回答，刻意在你加重音節。 諾澄看看祈言又看看霽川，不明所以的歪歪頭。 交換 「祈哥，你們有交過筆友嗎？」打烊後，收拾的過程中諾澄突然問道。 那位客人在離開前給了他一封空白的信紙，帶著酒後慵懶的氣息說： 「你看起來對它很感興趣，所以我就送你一張吧！」她笑得有點傻氣，感覺已經進入微醺的狀態，「我有一個筆友，已經寫了三年啦，但我們從來沒見過面……不過她的信總是能溫暖我。」 帶著淡淡香氣的信紙被塞進諾澄手裡：「你也可以試試看，寫信給你的朋友、或是有緣份的陌生人……也許會收到意想不到的回信喔。再見啦，小帥哥。」 聽見諾澄的問題後，霽川像是被觸發關鍵字，背後突然冒起惡寒。 「……除了言希之外。」 「嗯？霽川你還和言希姊用寫信啊？」諾澄把下巴和雙手疊在在拖把上，語氣亢奮。 霽川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只是她單方面的騷擾。」像是難以回憶的惡夢般，片刻後霽川才繼續說：「言希那傢伙把情書當成論文寫，而我是指導教授。」 空氣凝滯了幾秒後，傳來諾澄的爆笑聲，「哈哈哈——不愧是言希姊。」 祈言轉著抹布，眼神一柔，在心底感嘆，年輕真好呀。 「「我沒有寫信的經驗，不過……如果可以將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事，寫在信上寄給陌生人或許也不錯呢。」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閃過一抹極快的悲傷，溫潤的嗓音也感覺充滿故事。 「寄給陌生人嗎……？」諾澄低頭呢喃著，腦海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的連接起來—— 「交換信件」、「寫給陌生人」、「溫暖的回信」……對了，就是這個！ 諾澄急忙的拿出手機記錄下來。霽川無奈的幫他把拖把拿去放好。 「吃飯的時候就別想其他事了，這道菜要趁熱吃，但要小心燙喔。」祈言小心的撕開鋁箔烤紙，瞬間，濃郁的奶香撲面而來。 表面是烤的金黃焦香的起司，撥開後裡面是被白醬包裹的柔軟白菜，培根與黑胡椒的香氣也不遑多讓的跟著冒出。 熱氣在燈光下升騰，像是深夜裡最溫柔的擁抱。 「好燙！呼——」諾澄舀起一勺奶油白菜，心急卻被燙到舌尖，只好乖乖的吹涼。 祈言無奈的倒了一杯溫水給他；霽川將起司掀開，好讓熱氣更快散掉。 「好吃！起司的濃郁鹹香，白菜清甜柔軟的口感，和白醬融合的剛剛好，培根和黑胡椒還有香菇讓口感層次更分明了。」諾澄的雙眼此刻就像是晶亮的黑曜石。 「很暖胃的料理。」霽川也低聲說出心得。 「是吧，很適合今天這樣冷冷的天氣，吃一口胃暖了，全身也會暖呼呼的。」看到兩人吃的開心，對祈言來說，就是最大的肯定。 在熱氣裊裊中，讓諾澄苦尋不得的靈感終於出現，他一把抓住，讓那個輪廓在他心底慢慢顯現出樣貌。 「我想到了……，」諾澄的嘴角還沾著醬汁，對上他認真的神情雖然有些滑稽，但另外兩個人仍放下餐具傾聽。 「我知道要寫什麼樣的故事了，那會是一個關於深夜、愛與寂寞的故事。」諾澄垂著眼眸低語。 一封寫給陌生人的信，在寫信與收信中，重新理解愛與被理解的意義和溫暖。 「那就慢慢寫吧，」祈言的眼睛彎成月牙形，「我們都在這裡陪你。」 「嗯，不急。」霽川點頭，順手拿了張紙巾給諾澄，比了比自己的嘴角，「擦擦。」 「謝謝你們。」諾澄接過紙巾，笑容像是冬日裡的太陽。 他要寫下一個療癒自己也能療癒別人的故事。諾澄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 他一定要寫出一個很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