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有點急，打在咖啡廳的玻璃窗上，像是一串急促的摩斯密碼。
坐在我對面的阿凱，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寫滿公式的筆記本，指節泛白。他是那種天賦極高的孩子，在追求速度的領域裡，0.1秒的差距就是神與凡人的距離。「德魯，」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談論一場非法交易，「這是我這三個月熬夜研究出來的特殊解法。如果我現在拍成影片公開，下個月的比賽，大家都會了，我的優勢不就沒了嗎？」
我看著他，那種眼神我很熟悉。那是人類最原始的恐懼——匱乏感。我們總以為世界是一塊有限的蛋糕，別人多吃一口，我們就少吃一口。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苦味在舌尖散開。「阿凱，你聽過拉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的故事嗎？」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一百多年前，一個沒有受過正規高等教育的印度窮職員，他的腦袋裡裝著整個宇宙的數學奧秘。當他寫信給英國皇家學會的哈代時，他寄去了什麼？」
我看著阿凱的眼睛，緩緩說道：「他寄去了滿滿幾頁的公式。在他短暫的一生中，他留下了 3900 條公式。他沒有把這些發現鎖在印度的那個小房間裡，也沒有想著『等我這招練熟了再告訴你們』。」
「為什麼？」阿凱問，「他不怕被抄襲？不怕被超越？」
「因為他的心態是對接『無限』的。」我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對於拉馬努金來說，數學不是他『發明』的私有財產，而是神（那瑪吉里女神）展示給他的真理。既然源頭是無限的，他又何必吝嗇於做一個傳遞者？」
阿凱的手稍微鬆開了一些。
「藏招，是因為你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江郎才盡』了。」我直視著他的靈魂，「你覺得這套解法是你這輩子唯一的巔峰，所以你要守著它，像守著枯井裡最後一滴水。」
「但真正的強者，是在交出所有之後，逼迫自己去尋找下一個更強的解法。無限機會的心態才是健康。 當你把這一招公諸於世，這一招就成了『基礎』，而你，將不得不邁向更高維度的『進階』。」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咖啡機運轉的嗡嗡聲。
阿凱低頭看著筆記本，那是他三個月的心血。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拿出了手機，打開了錄影模式。
「你是對的。」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釋然的自信，「如果我連這都要藏，那我就承認這裡就是我的極限了。」
他翻開筆記本，對著鏡頭說：「大家好，今天要分享一個我剛發現的加速技巧……」
我看著他，彷彿看見一百年前那個瘦弱的印度數學家，在劍橋的寒風中，毫無保留地將宇宙的秘密撒向人間。
世界很大，才華不該是防禦工事，而應該是一座燈塔。燈塔不怕被看見，它只怕不夠亮。
雨停了。
下台一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