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的店｜慢慢來》

《轉角的店｜慢慢來_{》(本文為精簡試閱版，全文收錄於電子書中)}

廚房裡只亮著一盞燈。
燈泡老舊，光線偏黃，亮度不夠，只能勉強照清爐台前那一小塊地方。牆角其餘的陰影靜靜堆著，像是不被允許靠近的區域。

爐火已經關了。

一碗剛煮好的蛋花清湯麵放在檯面上，白色的熱氣還沒散盡，細細地往上飄。蛋花浮在湯面，邊緣有些不規則，麵條拉得很長，互相纏繞著，像是還在適應這個形狀。

老爺爺站在檯前。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那不是偶爾的顫動，而是一種持續、不受控制的搖晃。手指微微蜷曲，關節僵硬，像是不太願意再聽使喚。右手勉強握著一把食物剪，剪刀的柄在顫抖中發出細小卻刺耳的聲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

左手伸過去，牢牢按住自己的右手腕。
那個動作很慢，卻用盡了力氣。左手的指節泛白，像是正在抓住什麼會逃走的東西。他必須這樣，才能讓剪刀的前端穩穩地伸進碗裡。

「喀。」

第一下剪落的時候，聲音在空蕩的店裡顯得異常清楚。
麵條被剪斷，縮回湯裡，熱氣晃了一下。

他停住，調整呼吸。

汗水從額頭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慢慢滑下。他的身體輕微地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穩。剪刀還在抖，卻沒有離開湯面。

「喀、喀。」

剪刀再次落下。
麵條一段一段地斷開，長度變短，纏繞的線條慢慢鬆開。碗裡的湯被攪動，又很快恢復平靜。

老爺爺沒有抬頭。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肩膀隨著每一次開闔微微用力。那不是熟練的動作，更像是在和什麼僵持著。他只是一直剪，一下，又一下。

剪刀的聲音在廚房裡回盪。
低沉、規律，沒有快起來。

他的左手沒有放鬆，仍舊按著右腕。
指節泛白，卻沒有再用力。

直到剪刀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結束了。
只是因為他需要停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碗麵。
湯還熱著，麵條已經不再拉得那麼長，卻仍舊有幾段彼此靠在一起。

他沒有再剪。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像是在記住現在的樣子。

燈光下，熱氣慢慢往上飄。

而門外，有腳步聲靠近。

街道很吵。

菜市場就在不遠處，人聲、叫賣聲、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混在一起，空氣裡有魚腥味、青菜的水氣，還有被太陽曬熱的柏油味。行人走得很快，每個人都有要趕去的地方。

林承希站在路邊。

他只有五歲，背著一個小小的背包，拉鍊沒有完全拉好，裡面露出半條皺掉的手帕。他的鞋子有點舊，鞋頭磨白了，站得很直，卻不太敢動。

媽媽就在旁邊。

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拎著購物袋，聲音比市場的叫賣還要尖銳。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語氣裡全是不耐煩。

「我就跟你說我很累了！」
「每天都是這樣，到底要我怎樣？」
「你以為我想嗎？我一個人要顧這麼多事——」

她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路人經過，沒有人停下來聽，也沒有人多看一眼。這樣的場景，太普通了。

電話掛斷的瞬間，她重重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沒有散掉，只是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希希一眼。

「你站那麼靠過來幹嘛？」
「一直黏著我，你不覺得煩嗎？」

希希縮了一下肩膀，往後退了一小步，背包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媽媽沒有再看他。

她抬頭看了一眼市場入口，又低頭看了看手機，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沒有被耽誤。

過了一會兒，她才伸出手，指向街角那間老舊的店。

招牌褪色，燈還沒亮。
門是關著的。

「林承希。」
她喊他的全名，聲音平直。

「你去那裡站著，不准動。」

希希抬起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間看起來很安靜的店。

「我去買菜。」
她說。

「我很快就回來。」

話說完，她已經轉身走進市場的人潮裡。
沒有再回頭。

希希被留下來。

街道還是很吵。

車子經過，喇叭聲刺耳，有人推著推車從他身後擦過。他站在那裡，努力讓自己不要動，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身後。

那扇木門的門縫裡，滲出了一點聲音的空白。

不是音樂，也不是人聲。

是一種很乾淨、很完整的安靜。

像是有人在外面關掉了整個世界，只留下那一小塊地方。

希希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

門被推開的時候，聲音很輕。

不是外面那種吵雜的碰撞聲，而是一聲幾乎可以被忽略的低響，像是有人輕輕提醒世界：有東西被打開了。

希希走了進來。

門在他身後慢慢闔上，街道的聲音被隔在外面，只剩下一點模糊的殘影，很快就消失了。

店裡很安靜。

安靜到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像是走進了一個和剛剛完全不一樣的地方。空氣裡有熱水的味道，淡淡的蛋香，還有木頭老舊卻乾淨的氣息。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聲在地板上顯得有點大，又立刻停下來。

櫃檯後面，有一個老爺爺。

老爺爺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努力維持平衡。那雙手抖得很厲害，幾乎整個人都在晃。

希希沒有出聲。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老爺爺左手緊緊按住右手的手腕，像是怕它逃走一樣。右手握著剪刀，動作慢得不可思議，每一次開闔，都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氣。

「喀。」
「喀。」

剪刀落進碗裡，碰到麵條，又抬起來。

那不是他在家裡看過的那種快快的剪。

比較像是在玩什麼很困難、很需要專心的遊戲。

希希歪了一下頭。

他不覺得老爺爺奇怪，也沒有想到「生病」這件事。他只是覺得，這個爺爺動得很慢，很慢。

慢到整間店都跟著慢了下來。

老爺爺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頭。

他的動作不流暢，像是一段段接起來的。當他的目光落在希希身上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很淡、很溫和的表情。

那不是笑得很開心的那種笑。

比較像是「啊，你來了」的那種。

老爺爺沒有問話。

他只是慢慢點了點頭，指了指靠牆的一張小桌子。

希希看懂了。

他走過去，爬上椅子，雙腳晃啊晃，卻沒有發出聲音。他把背包抱在懷裡，像是在確定自己沒有佔太多空間。

過了一會兒，那碗麵被端了過來。

碗不大，邊緣有一點點缺角。裡面的麵條被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整齊地躺在清湯裡，蛋花散開，沒有一條跑出來。

希希低頭看著那碗麵，眼睛慢慢亮起來。

「哇。」

他的聲音很小，卻藏不住驚訝。

「這碗麵好乖。」
「都不會亂跑。」

他抬起頭，看向老爺爺，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這樣就不會掉到衣服上了。」

老爺爺坐在他對面，身體微微晃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聽得很專心。

希希拿起湯匙，
小心地舀了一口。

湯是熱的，卻不燙。
麵很軟，不用咬很久。

他慢慢吃，慢慢喝。

像是忽然，不用趕時間了。

吃到一半，
他抬起頭，
像是想起什麼。

「爺爺，」

「你是不是也怕弄髒衣服，被媽媽罵？」

老爺爺的身體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希希，
那雙眼睛很深，
裡面有一些很重、
卻沒有掉下來的東西。

希希沒有等答案。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聲音變得更小。

「只要我不吵，媽媽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我在等她變回來。」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在講一件，
早就想好的事情。

老爺爺坐在那裡，
輕輕地晃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卻沒有聲音出來。

於是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陪著希希，
把那段安靜，
留得更久一點。

門被推開的聲音，和剛剛不一樣。

不是輕輕的，而是帶著重量。

那扇門被推開之前，

這裡，曾經慢下來過。

本篇為《轉角的店》之精簡版內容。

完整故事已收錄於電子書《轉角的店》，
包含六篇完整篇章。

如果你願意知道——
那間店，在門被推開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本書，會把那段時間，好好留給你。

📖 電子書購買連結：讀墨、Google Play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