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父親和母親相遇了。
遙遠的記憶如少男少女的愛情,肆意洋溢著秋日陽光的味道,溫潤、清麗、明媚。天空是耀眼的藍,金黃大把大把潑下來,艷絕了滿山遍野的秋草秋葉。羊群咩咩咩地跑了起來,揚起無數塵埃,細細的、翻飛如金沙。一輛馬車急駛而至,拉著新上任的先生,到來了山裡的村莊三合屯。
秋天,是大地豐收的季節。三合屯好不容易,終於有了自己的先生。為了迎先生、看先生,幾乎全村的人都出動了。剛滿十八歲的招娣,是村裡最漂亮的姑娘。如花的年紀,臉蛋兒似玉,肩上垂著兩條烏黑麻花辮,辮梢飛了隻蔥綠棉蝴蝶。為了看先生,她特意穿上珍愛的紅棉襖,繫上一色紅領巾,興高采烈地擠在婦女孩童群裡。張著美麗動人的眼睛,直往先生的方向好奇地瞧啊瞧、瞧啊瞧!新來的先生是個二十歲小伙子,衣裝筆挺乾淨,長相斯文敦厚,被村里男人團團圍著、招呼著,十分恭敬。
招娣瞧啊瞧、瞧啊瞧,瞧得年輕先生似乎心有靈犀,被護送著著離去時、往她站的方向望了幾望。陽光如織,歲月溫柔,山林多嬌,悄悄地敲開了美麗姑娘的心扉。回家的路上,招娣一路奔跑。跑過大片大片芒花田,跑過起伏的小山坡。飛揚的髮辮,萌動的愛戀,那滿心的歡欣與雀躍,迎風鼔漲得似要溢出來。
村裡有個習俗,新屋蓋好時,要在樑上裹塊紅布、圖吉利。這塊布就叫紅,通常由村裡最漂亮的姑娘來織,自然落在了招娣身上。回到家的招娣不管母親的叨唸,換下了紅棉襖,一頭埋進了織布機。唧唧復唧唧,一縷情思一縷織,唧唧復唧唧,一寸芳心一寸紅!
「也許心裡有了父親,這塊紅、母親織得格外仔細。」
當時的三合屯有些事,女人是不許臨近、不能插手的,譬如打井、譬如蓋房子。但男人幹活的時候,家家戶戶得送公飯。先生來了,學校尚未蓋好,村長領著大伙趕工。招娣把芳心織進了布裡,也一杓杓舀進了飯裡。那幾日,招娣一門心思放在公飯上。盡挑拿手的、好吃的做,就盼望先生能吃上一口她親手做的飯;蔥油餅、小米飯配蔥花炒雞蛋、蘑菇蝦蒸餃。
父親過世後,母親傷心不已,哭得瞎了眼。但母親眼瞎心不瞎,看穿了女兒的小心思。因為招娣會特意做好吃的,卻一筷子也不讓母親嚐。飯做好了,一朵花的姑娘帶著幾分柔情,甜蜜地裝進一隻青花碗裡。等著大伙拿飯、吃飯的當兒,招娣帶著期盼的眼神來回梭巡,就想看清先生是否拿著她的青花碗?是否吃了她做的飯?
青花素淨淡雅,秋日橙黃橘綠;一如招娣對愛情的孺慕,簡單純粹美麗。織進了布裡,揉入了飯裡,飄進了耳裡。學校落成開始上課時,村裡好多人都好奇地站在教室外聽先生講課。招娣不識字,有的課文也聽不懂。但她覺得先生唸書時的聲音特別好聽,是天底下最悅耳的聲音。新鮮感褪去,眾人慢慢散去,只有招娣依然每天走過學校,懷著喜悅與少女的情思。
招娣喜歡聽先生唸書,更渴望與先生相遇,在颯爽的陽光下。聽說先生放學後,會送幾個路遠的學生回家,她就動了心思,想在那條路上碰見他。一連幾天,她守在小山坡上、守著小小的矜持。一聽到傳來先生與學生的歌唱聲,就怕被窺破心事地躲到樹林子裡去。隔著一棵棵樹,偷偷地、遠遠地望著先生帶著一群孩童的身影,沒入層林盡染的秋色裡。守著先生去,守著先生回,招娣一次次地奔跑於秋風秋林間。她心中的愛戀,似秋林絢爛,如秋風氣爽。終於,招娣與先生偶遇了、緩緩地擦身而過!那一刻的羞赧、那餘波蕩漾的喜不自禁,經秋陽秋色大筆一揮,寫入了山河歲月裡、和煦柔美。

隔著一棵棵樹,偷偷地、遠遠地望著先生帶著一群孩童的身影,沒入層林盡染的秋色裡。
村裡有兩口井,先打的那口是前井,後打的叫後井。後井近,村裡人都在後井打水。自從先生來了以後,招娣就不辭遠地跑到到前井打水,因為學校就在前井不遠處。為了能與先生相遇,她打了一次又一次的水。又故意把打好的水倒了進去,就為了能碰到先生叮囑一聲,「明天該輪到我家吃飯了!」
三合屯的先生由全村供養著,輪流到各家吃派飯。為了準備這頓飯,招娣公雞啼鳴即起。忙忙碌碌中,柴火、蒸汽、大灶、鍋鏟聲、磁磁聲,歡快的青春燒出了雋永的愛情。飯菜扣在四隻碗裡,交織著紅橙黃綠,自是少不了那隻青花碗!招娣掐著時間等在門口,先生將院子的柴門一推,只見眼前宛似一幅畫。人兒鑲在門框裡,一分赧意九分笑盈盈笑,十分樸素鮮活。兩側堆著南瓜橙黃碩大,又垂著大蒜、紅辣椒串,寧靜祥和豐饒!
「父親對我說過,他第一次到母親家吃派飯的時候,母親站在門口迎他。他記得母親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的樣子,就像一幅畫,他說很多年他都忘不了這幅畫。」

人兒鑲在門框裡,一分赧意九分笑盈盈笑,十分樸素鮮活。
之前吃公飯,先生到底沒記住招娣家的青花碗,錯過了他愛吃的蘑菇蝦蒸餃。這一錯過,就是好幾年。三合屯像個世外桃源,不懂城裡人的紛紛擾擾。來自城裡的先生不知何故,被打成了右派;就在他去招娣家吃派飯的次日,也是他答應去吃蘑菇蝦蒸餃的同一天。城裡來了人,緊趕著要他回去交待。來告別時,先生送了她特意買來的一支髮夾,可以配她的紅衣裳,好看!他沒記住青花碗,但記住了他頭一天來時招娣穿著的那身紅衣裳,真好看!
招娣的情思,是那塊織得格外用心的紅、是精心做出來的飯菜。先生的回覆,是一支可以配她的紅衣裳的髮夾!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先生沒來得及吃蘑菇蝦蒸餃,離去了!聽到消息的招娣,連忙用一塊布裹住了裝著餃子的青花碗,急急地跑、急急地跑。跑過學校、跑過山路、跑在山野林子間,跑跑跑,一心想著趕上載著先生離去的馬車,讓他吃上一碗蘑菇蝦蒸餃。跑跑跑,摔在了山坡上,青花碗破了,蒸餃散了一地。風陣陣吹來,滿山遍野的秋色,穿著紅衣裳的招娣獨自在風中哭泣,說不出的委曲傷心。轆轆轆,轆轆轆,馬車遠去!
母親以為先生再不會回來了,花了大錢補了青花碗,好留給女兒一個念想。招娣相信先生說的話,最晚蠟八回來,因為蠟九學校就放假了,放假前一定得趕回來。下過雪了,三合屯到處是雪。正織著布的招娣聽到了先生教書的聲音,馬上放下織布機,一路快跑到學校去。迎她的,卻是窗紙飛揚剥落的教室,空空如也!招娣失望了,但年輕的心簡單純粹,不輕易妥協、不輕易信念動搖。她相信先生會回來,正如她找到了以為丟在了山路上的髮夾。連著幾天,她早出晚歸把幾十里的山路找了個遍,沒找著;卻意外在院裡地上看到了。原來那天急急跑出去追先生時,髮夾就脫落了,一直靜靜地躺在院子裡。
風雪天,招娣獨自為學校上新裝,糊窗紙、貼剪紙、擦桌椅。黑板上尚留著先生寫的句子,招娣看不懂但格外珍惜。她把黑板洗得乾乾淨淨,先生寫的字保留得完完整整。掃過一室的窗明几淨,大半天的忙忙碌碌,就是為了先生。招娣清澈的眼神裡,有敬意有小小的憂傷。外頭雨雪霏霏,她在教室裡坐了很久很久,靜靜地、靜靜地,靜地彷彿天地為之肅穆。
等先生的聲音再度響起時,學生可以讀書識字,招娣即將收獲她的愛情。

外頭雨雪霏霏,她在教室裡坐了很久很久,靜靜地、靜靜地,靜地彷彿天地為之肅穆。
蠟月初八,先生答應回來的日子,風雪緊。招娣一大早就站在那條路上等,寒風吹雪花飄,灰色的天空一寸寸暗了下來,雪花染了她一身,先生沒有回來。她病了,發高燒。村裡的人都說先生犯了錯、回不來了,她不信不放棄。不顧母親的阻撓,病沒好就帶上幾個窩窩頭,要徒步到縣城去找先生。一步步,迎著暴風雪,步履緩緩;半路上,招娣倒下了!
少年意氣,不屈不撓,揮斥方遒,鬥志昂揚。招娣身上的這股子勁,令人感動、佩服。
「春天來了」,彷彿在夢中,響起了先生教書的聲音,洪亮悅耳。先生真地回來了,招娣雪地上奔跑著去學校見他。為了三合屯最漂亮的姑娘,先生偷跑回來了,在她的病炕上守了半宿。只是這一偷跑,讓兩人真正相聚的日子推遲了幾年;不知招娣在路上等了多少回、望穿了多少回,無怨無悔。等先生真正回來的那一天,晴光映雪;招娣穿上先生喜歡的紅棉襖,站在那條路上等他。自此,先生再也沒有離開過。招娣喜歡聽他唸書的聲音;這一聽,就是四十年,成了父親母親!
寒冬,千禧年的三合屯,天空是灰的,現實是黑白雜著破落衰頹。
這一次,先生最後一次回來。為了籌措學校改建基金,父親倒在雪地裡,逝於縣城醫院。母親堅持用那台舊織布機,為父親織一塊覆蓋其上的布。堅持父親得抬著回來,好讓她一路陪著他、叮嚀他,莫忘了回家的路。村裡年輕人都到外頭去了,從城裡趕回來的兒子只能花大錢請村長到別的村僱人。沒料到父親回來的那一天,從各地趕來一百多個父親的學生,有遠從廣州趕來的,還有好些被風雪阻在了半路上;他們輪流著抬先生回家。
父親回來了,母親卻再也聽不到父親的聲音,終究是落寞。父親原冀望兒子繼承父業,大學畢業後留在故鄉教書,兒子卻在城裡忙得有時幾年都回不了家。為了一償父親夙願,離去前的早上,兒子請村長召集了村裡的孩童到學校。然後站在父親站了四十年的位子,唸起他當年第一天上課時自己編寫的課文。
母親在廚房聽到了熟悉的課文,邁著小快步趕到了學校。眼前這一幕,依稀相識,時光彷彿回到了十八歲時的招娣。先生響亮的聲音,橙黃橘綠的色彩,一回眸、一心動。跑跑跑,跑跑跑,滿心的雀躍與歡欣,迎風鼔漲得似要溢出來!
弦歌不輟,愛情不老。那一抹紅,山野林間恣意奔跑;艷絕了時光,溫柔了歲月。

弦歌不輟,愛情不老。那一抹紅,山野林間恣意奔跑;艷絕了時光,溫柔了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