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憑藉著《七五計劃》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並奪下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及的日本女導演早川千繪，去年憑藉新片《風葵的夏日物語》入選了坎城影展的主競賽單元，儘管本片未能獲得評審團青睞，但在我心中它絕對是主競賽裡前段班的作品，甚至能夠再度代表日本出戰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作品。個人對《七五計劃》這部電影本身並不到特別喜歡，這次看完早川千繪導演的新片《風葵的夏日物語》甚是喜歡，放大了導演冷靜克制的敘事手法，凸顯了片中鈴木唯飾演的小女主角，因此更能夠欣賞她超齡又成熟的表演。
本片以中川雅也飾演的「罹癌父親」展開，就算被醫生冷處理幾乎是半放棄的狀態，父親並沒有因此被擊倒，他仍不斷翻看國外醫學期刊，試圖找到能夠幫助他治療的藥物，甚至花了大錢奇蹟之藥。面對死亡，他只想著要讓自己活下去，直到見到家中吊在房間裡，那件準備給女兒穿的黑色喪服，才讓他態度有所轉變，想著女兒風葵她得學著面對喪父之痛，於是編導給了這對父女在夢中相會的段落，不只在雨中背著女兒回家，更出現在他們一家吃早餐的天倫日常中。「死亡」的陰影確實籠罩在整部電影，成了女孩揮之不去的惡夢，因此才會穿插著許多段虛構若平行時空的段落，觀眾彷彿跟著女孩在死亡的邊界上踩著腳踏車蛇行，稍有不慎就可能跌進一旁的溪流之中。電影開場就帶來極為震撼的小女孩死亡戲碼，並從女孩的靈體視角出發，讓觀眾看著這些前來葬禮哀悼的同學們，她很冷靜地問出了難以解答的哲學問題：「人死了會哭。他們是可憐死掉的人才哭，還是可憐自己才哭？」風葵之死的猜測，成為新聞媒體上反覆播報的懸案，或許是她獨自下樓倒垃圾時，被闖入公寓的陌生男子盯上，才招致了這場被勒斃的憾事發生。這場戲對應到電影後半段，風葵在好友搬家後，再度變回孤身一人，她因此迷上了電話交友，對方卻說自己對風葵的內心世界非常有興趣，她竟決定赴約，和這名在家準備重考的男大生見面。我認為觀察力敏銳、相當機靈的風葵，其實多少聽得出對方另有所圖，但是她仍不顧危險，執意前往這名戀童者的家，編導給觀眾膽戰又心驚的段落，幸好最終沒有越線。而「死亡」真有可能在短短一日內發生，如同河合優實飾演的女鄰居，她發現丈夫阿誠也戀童的天大秘密，沒想到晚上返家才知曉丈夫選擇跳樓輕生，而她只能在女孩的催眠術下，回想著這段傷心記憶。
「謝謝你跟我當朋友。」
《風葵的夏日物語》整部電影自然是對相米慎二導演經典名作《搬家》的致敬，女主角風葵和《搬家》當中的六年級女孩蓮子，光是短髮的造型與衣裝都極為相似，導演在訪談中提到她還參考了《蜂巢的幽靈》、《四百擊》還有楊德昌導演的《一一》等，這些講述孩童面對成人世界的電影。《搬家》電影尾聲母親和蓮子一起搭乘火車返家，這場戲中母女一同哼唱了「森林裡的小熊」這首童謠，約定好以後還要再來玩，而在《風葵的夏日物語》當中，這首歌曲則出現在風葵和轉學生千尋之間，坐在鄰座的她們一邊寫功課，一邊唱起了這首童謠，她們因此才變得要好了起來。童年的現實太苦澀，就像千尋母親做的蛋糕，卻被先生嫌棄不夠甜而被丟棄，風葵卻依然照吃不誤，這能夠對應到她在現實生活裡看似堅強，流不出一滴淚，反而是她做夢以後，才會流下眼淚。當然《風葵的夏日物語》結尾也收在了搭火車的橋段，不同的是火車上她們做的事截然不同，風葵和母親玩著猜撲克牌的遊戲，這對母女因而再次親密了起來。
「亞拉尼亞艾比」
溝通上有問題的母親遭到下屬投訴，因此被長官派去參加研修課程，課程的內容取材自西方心理學，上課時得和陌生人玩雙人遊戲，透過互動來增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由中島步擔任帥哥指導老師，就此介入了沖田一家。母親的段落可被拆分成兩個方向來討論，一者是關於母親的未來，風葵和這位新叔叔相處得挺融洽，看著叔叔的臉龐而著迷，她自然看出了母親對這位叔叔有愛慕之情，於是女兒替母親施展了「讓戀愛永不結束」的咒語，給母親牽起了紅線，她也深怕父親走後，母親陷入孤單的抑鬱之中。另一者則要提到這對母女極其疏離的關係，「下次不要隨便把父母寫死了！」母親被老師找來學校，看著女兒在稿紙上把父母全都寫死，還把她自己寫成了孤兒很不是滋味，回家時，風葵坐在腳踏車後座卻不敢抱母親，母親也確實有意疏遠女兒，因為女兒從小到大都更加親近父親，隨著丈夫的離世，女兒和她才再次產生連結，她們一同躺在了丈夫放在病房的毛巾上，聞著他的臭味沈沈睡去，而父親的職責也被交接到母親身上，陪伴風葵繼續練習著猜撲克牌的魔法。
「人心是很複雜的！」
早川千繪導演以印象派畫家雷諾瓦「Renovir」之名，在柔和的光暈中描繪成長中的女孩肖像，風葵的輪廓身形也變得更加清晰，父親買下了醫院大廳販賣的仿製名畫《藍絲帶的小女孩》，風葵將其帶回家掛在了客廳牆上，想像著自己就是那名少女伊蕾娜，經歷了二戰的迫害後得以倖存，風葵更能夠共感日本二戰影片當中被燒灼的婦女們，她極具靈氣的演出實在讓人驚艷，因此進入到郵輪上的美夢中，這場戲彷彿讓畫中的人物動了起來，風葵帶著大家一起跳躍舞蹈，好令人嚮往的自由。從校外教學跳的營火之舞再到風葵帶領大家迎風起舞，編導試圖透過女孩眼中映照出的魔法火焰，照亮成長路上的陰暗，這把火也是《搬家》結尾水上的儀式，幸好風葵的生命沒有被大風吹到熄滅。我實在太喜歡這部超現實的孩童視角電影，因為是導演的半自傳電影，碎片化的敘事即是挖掘童年記憶的本質，不可能永遠都是線性敘事到底，《風葵的夏日物語》帶領觀眾走出了象徵永恆的油畫，走入了不斷變化的現實，試圖碰觸最難理解的人心，因為人的心啊！有如此多樣的情緒，人心可能是雞鳴、狗叫，也可能像女孩模仿的馬鳴與山羊叫，而當這些鳴叫聲在你我內心產生共振之際，我們也能夠笑著繼續走下去了。
🎶延伸聽歌： 黃色魔術交響樂團 〈Ryd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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