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從以前就很喜愛在台馬華文學作品,前兩週在吉隆坡與三三出版社發行人、台灣季風帶文化創辦人林韋地有很深入的對談,解釋了我許多疑惑,包含為何華文在東南亞常被貼上共產主義標籤?馬華文學是如何處理自身邊緣與中心的問題?
這場對談有賴於林韋地特殊的經驗,我想就算是在兩岸之間,也鮮少能有出版人能橫跨新、馬、台三地,觀察不同華文作者與書店之間發展的差異,聊到以前馬華族群會恐懼「華文」的消亡,也讓我想到以前台灣打壓台語的說國語運動,經驗可以互相對照。
東南亞華人創作作為一種不同的視角,尤其體現的是華人與中心(中國)的關係並非只有非黑即白的立場,這是我認為最可貴的、有別於兩岸的觀察,希望這篇訪談能為關注東南亞華文創作的人們提供一些背景訊息。
三三和季風帶出版這次也都會於台北書展亮相,歡迎大家前往支持。

三三出版社發行人、台灣季風帶文化創辦人林韋地
Q1|馬華文學是什麼?發展脈絡如何?
張遇(問):
能不能先跟我們介紹一下馬華文學是什麼?它的發展脈絡大概如何?
林韋地(答):
要講源頭可以追得很早。新加坡與現在的馬來西亞在獨立建國前都是英國殖民地,英國因經濟需要引進大量勞工,包括華人。移民帶來文化與文字創作,逐漸形成當地文學與文化創作圈。
早期創作較離散,中國性與鄉愁較強;到約一百年前(20~30年代),開始有人意識到不應只寫「中國的事」,而應書寫本地鄉土與現實,馬華意識逐漸形成,但它也會隨大中華政治局勢起落:例如1937抗戰爆發,大家更關心中國被侵略,本土性就弱了;馬來亞獨立建國後,華人要思考在新國家的位置與如何融入,本土意識又再萌芽。
冷戰時期還有關鍵影響:國共內戰後中國「赤化」,使東南亞很容易把「華文/華人」與共產主義連結。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多站在西方陣營,反共政權對華文多有打壓。華文發展因此長期艱困,也帶來一種「原罪式」的連結。
Q2|為何華文在東南亞常被貼上共產主義標籤?這對創作者的影響是什麼?
張遇(問):
即便華文與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常被貼標籤,會不會讓人覺得委屈?
林韋地(答):
標籤多來自他者,並非所有華文使用者都認同共產主義。但這確實造成一種「悲情」。早期許多馬華相關書寫有深沉焦慮:華文會不會被消滅?下一代會不會不說華文?也常寫到長輩艱難取得身分證、努力維持華文教育等故事,反映時代壓力。
張遇(問):
但在馬華文學裡,馬共題材似乎又不可忽視,這在內部會有矛盾嗎?
林韋地(答):
馬共在上世紀本質上是馬來半島的一次內戰:最初對抗英殖民,獨立後反共任務由新政權繼承,馬共成員有多族裔,其實並不是只有華人,但由於華人較多,所以容易與華人連結。
當時在新加坡是英文霸權、馬來西亞有馬來文霸權,華文處於被壓抑狀態,有些人對馬共有較同情的史觀,文學場域也存在流派與意識形態分歧: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之爭,現實主義較受中國影響、批判控訴強;現代主義較受台灣/香港影響,強調文學不應過度政治化。冷戰結束、9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後,又出現大轉向。
Q3|90年代後,馬華文學主要討論什麼?與「中國」的關係怎麼處理?
張遇(問):
那90年代後,大家關注與探討的主題是什麼?
林韋地(答):
只要使用華文、又不在國籍意義上是「中國人」,就難免要處理與中國的關係:可以是文化文明意義上的「中國」,也可以是國家意義上的中國。
在馬來西亞有人主張延續中國古典文學與歷史,認為華人文學是中國文學的分支(有「正統/延續」的訴求);也有人強調在地化、本土主體性,認為「中國是中國,我們是我們」。這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條光譜,創作者落在不同位置。
Q4|芭蕉葉、橡膠園、雨林、族群地景等意象:是刻板印象嗎?為何會集中出現?
張遇(問):
馬華文學常出現芭蕉葉、橡膠園、雨林、族群地景等意象。這是刻板印象嗎?為何會大量出現?
林韋地(答):
馬華文學較早被「中心」看見,很大程度是從90年代台灣開始:一批在台馬華作家(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陳大為、鍾怡雯等)有留學台灣背景,中文功底強,也獲得台灣文壇肯定。
他們在台灣會面對身分認同問題,又有東南亞「故鄉召喚」,不可避免書寫東南亞經驗。這些強勢作品也強化外界對馬華文學的想像:張貴興的砂勞越雨林、動植物意象很明顯;黃錦樹大量寫馬共(立場常是批判與嘲諷),卻反而被一些馬共研究者或同情者當作代表。台灣/香港讀者在那個年代接觸馬華文學,很可能先讀到這些作品,於是「馬華印象」被定型,也可能引來後輩模仿、學習或致敬。
Q5|「馬華文學」這個詞準確嗎?為何歧義這麼大?
張遇(問):
其實我很常會思考「馬華文學」這個稱呼精確嗎?畢竟在馬來西亞也有本島、東馬,這地域之間差異還挺大的,新加坡還有「新華文學」,我很常感覺這樣稱呼是不是有點冒犯?
林韋地(答):
「馬華文學」確實是一個高度歧義的詞,好比:
台灣語境:多指「在台馬華文學」,討論的常是「在台灣發表/被台灣看見」的作品。馬來西亞語境:有人認為在台馬華作家已入籍台灣,他們寫的是「想像中的東南亞」,與當代馬來西亞「此時此地」的現實有落差,因此反對他們代表馬華文學。
新加坡語境:會刻意用時間切分,1965建國前叫馬華文學,1965後才叫新華文學。
另外,剛提到的幾位名家多來自東馬(砂勞越)。例如李永平年輕時不願被歸類為「馬華作家」,更認同自己是「砂勞越作家」,因為砂勞越並入馬來西亞的歷史與認同很複雜,也帶有「吉隆坡中心」的政治意味。歷史上它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地區,歷史完全沒什麼交集,只是因為同樣是英國人的殖民地,然後那個時候為了反共的需要,所以1963年硬合併成一個國家,所以那個文化跟歷史的脈絡其實非常不一樣。變成每個立場都會有各自解讀的方向,目前還沒有統一的定義。

張貴興是極具風格的馬華作家,代表作有《猴杯》《野豬渡河》
Q6|官方是否承認華文創作?資源結構如何影響馬華文學?
張遇(問):
我這趟來馬來西亞,感覺華人的處境非常微妙,尤其以華文教育和使用來說,官方似乎不完全承認華文創作為國家文學,能談談嗎?
林韋地(答):馬來西亞官方教育的終極目標至今仍是以馬來文作為知識語言。憲法保障學習母語,但國家文學主要承認馬來文創作,華文文學不在官方文學範疇。因此文化部等公共資源很少投入華文文學;學術界雖有研究,但整體資源遠少於台灣、香港或新加坡。這也加深「悲情」與被不平等待遇的感受。
張遇(問):
那現在年輕馬華作者關心什麼?過去那種「苦大仇深」的情緒還在嗎?
林韋地(答):
我不太敢代表年輕作者(笑),但觀察上:年輕世代的民族悲情感明顯降低,他們成長在全球化與資本主義時代,中國改革開放與崛起後,也更少有人焦慮「華文會在馬來西亞消失」。
我們小時候學華文會有「瀕臨絕種」般的使命感:擔心華校被關、擔心華文滅種;當時方言更興盛,經濟與官方語言以英文、馬來文為主。現在回想很荒謬,但當時氛圍確實如此。
年輕世代不再經歷這些,更多處理資本主義下的異化、個人價值與認同等議題。這些問題是全球性的,所以作品可能與台灣、香港、中國作者高度相似。於是又出現另一種焦慮:如果寫得都很像,那「馬華特殊性」在哪裡?有人強調特殊性重要,有人不想被稱為馬華作家,只認為自己是華文創作者。
Q7|為何近年馬華作品在兩岸能見度上升?
張遇(問):
那你怎麼看待這幾年馬華文學在兩岸的能見度變高呢?
林韋地(答):
主要還是少數作家,而不是整體「很高能見度」。多數香港、台灣一般讀者仍對馬華文學陌生,真正被聽見的就那幾位。我聽過一個說法:兩岸局勢緊張時,一些作品帶有港台風情與文學味,但作者身分又相對「中立」、不觸碰禁忌,於是剛好填補市場空缺,類似林俊傑、梁靜茹、孫燕姿在中國很紅、又相對不惹麻煩的邏輯。再加上其作品可能觸動某些中國女性讀者,黎紫書的作品也可能因此受歡迎。
Q8|新馬對中港台的反向影響?「邊緣」是否需要追求「中心」認可?
張遇(問):
你在台馬新三地都待過。你觀察到馬華文學對台灣文學有「反哺/影響」嗎?還是更多是中港台影響新馬?邊緣是否需要追求中心認可?
林韋地(答):
整體上中港台影響新馬遠多於新馬影響中港台。新加坡在政治上對中國或許有影響,但在華文文學上很少。長期以來,台灣/香港(以及中國)對新馬影響深:現代主義者大量讀港台詩人與作家;現實主義者讀中國大陸文學。
從「邊緣反攻中心」並獲得認可的例子,黎紫書算少數,但另一個問題是:追求中心認可重要嗎?「邊緣/中心」本身也是從大中華視角定義的;從自身視角未必覺得自己是邊緣。創作上需要在「不以中心美學為唯一標準」與「不固步自封」之間取得平衡。

黎紫書《流俗地》近年在兩岸能見度頗高,也帶動怡保觀光人潮
Q9|書店/出版社經營:台、新、馬三地的主要困難分別是什麼?
張遇(問):
以書店與出版社經營者角度,新馬台三地各自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林韋地(答):
困難都很困難,但是有不同的困難(笑):
- 台灣:遊戲規則不公平,折扣戰嚴重。新書常見79折,但書店批發價約7折,毛利只剩約一成;若不折扣,價格競爭輸給網路書店。
需要規範新書折扣,但政府長期缺位。 - 新加坡:
租金與人事成本高,新幣強、空間與土地成本貴,疫後通膨更明顯。華文讀者基數雖小,但競爭也少,而且可賣英文書與禮品,結構上仍可支撐。 - 馬來西亞:消費力相對低,書對一般消費者顯得貴,能買的有限,
價格敏感度更強,毛利更低。
至於「華文人口」在新加坡並非最關鍵:新移民增加,華語使用比例上升;世界各地也能開華文書店(如東京),新馬基數並不比日本低。
Q10|出版策略:繁體/簡體市場怎麼決定?在台與在新馬出版側重點有何不同?
張遇(問):
你同時做繁體與簡體,會怎麼決定面向哪個市場?在台與在新馬出版策略有何不同?
林韋地(答):
我們在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都有出版社。邏輯是:
- 在台灣(場域較大):市場期待我們做更「東南亞/新馬專業」內容,
因此東南亞性、新馬性更強,較多文學與學術、文化介紹類;書可能更厚、定價較高。 - 在新馬(相對更「大」):
其他出版社少,反而被期待做更綜合、像一般出版社;可做更貼近當地社會的內容(例如政治評論、時事類),但這類台灣讀者通常無感。新馬讀者也較習慣字數少、書更輕薄、售價更低。
Q11|書展策略:台北書展與吉隆坡書展怎麼做?
張遇(問):
接下來有台北書展與吉隆坡書展。你在不同場域會怎麼選書與推廣?
林韋地(答):
各地書展主要以出版社身分參展,重點是推廣自己的出版品。在台灣參展時會少量引進其他新馬華文出版社的書,讓台灣讀者看到新馬一年內出版了什麼;但數量不大,除非是特別熱賣的作家。整體仍以推廣季風帶、草根、三三出版品為主。
台北書展攤位展前還會趕出約5本新書。最近一本是楊邦尼的散文集《毒藥與藏身》,寫他作為HIV感染者在馬來西亞的經歷。
馬來西亞以伊斯蘭為國教,HIV高度敏感,常與同志議題相連,污名與執法騷擾都可能出現。但馬來西亞公共衛生體系對HIV照護其實很好,裡面有意識形態的張力。作者累積二十年才出這本散文集,可說厚積薄發,很值得閱讀,也體現文學在受壓環境中提供發聲管道的意義。
張遇(問):
馬來西亞華文作品面向海外讀者時,語言、本地用語與實物描述要怎麼拿捏?會為了可讀性調整嗎?
林韋地(答):
基本上不調整,地方性會保留;讀者要自己靠近文本。少數會調的是:
- 在台灣語境裡變得政治不正確的詞,會改成台灣習慣用語(例如「外勞」改「移工」、「遊民」改「街友」等)。
- 個別編輯規範差異(如「知識分子」的「份/分」等,港新馬與台的用法差別)。我個人不太在意,團隊編輯可能更在意;原則仍以「信達雅」、讀者能理解為主。
張遇(問):
馬華文學是否被期待寫成某種樣子?海外讀者/評審會期待雨林、馬共等元素嗎?
林韋地(答):
有,而且有時專業圈期待更強。楊邦寧分享過:他寫HIV的作品入圍後沒得獎,評審認為「不夠馬華」,覺得HIV哪裡都有、缺乏馬華特殊性。這種期待反而來自台灣、香港、中國來的評審。
但我認為:誰都可以寫什麼,也都可以被批判。創作者自己不該被這些「場域政治」綁架,重點是寫得好不好、寫到自己想寫的層次即可。
張遇(問):
但這會不會牽涉到文化代表的政治正確問題?好比現在歐美非常在意,誰能代表某族群來寫?像白人寫華工史、或華人視角,就非常容易起爭議。
林韋地(答):「誰都可以寫」與「誰都可以被批判」是兩件事。寫可以,但要如果你不是這個議題所主要面對的族群,當然就得承受更高強度的批判。
創作者不必被這套綁住;但現實中,寫弱勢族群題材時,我有時會覺得怪,不一定是「冒犯」,而是很容易不精確。例如漢人寫原住民題材、或只短住一兩年就寫新馬並在中港台大賣、甚至被當作代表性書寫,我會懷疑其脈絡掌握是否足夠。學術評論也類似:很多「大師」在地時間很少,話語權卻遠大於在地學者。讀者需要有自覺。

筆者與林韋地對談後在季風帶書店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