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跟同事討論到一個教學疑點,是關於「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這段文字的主語,是指「山」?還是指「樹」?
從文本的解讀與分析來看,筆者是傾向於「山」,這一段的解讀,應該是:兩岸的高山,都生長著耐寒長青的樹木。這些山依靠著地勢向上伸展,互比高遠,指向天空,形成千百座峰巒。
這樣的解讀,基於以下幾點理由:
首先是駢文的文體:〈與宋元思書〉是篇駢文,駢文的審美強調結構上的對稱。也因此,當全文綱領提到「奇山異水」時,山如何異,水如何奇,就是接下來分段描述的關鍵。所以,寫完了水,接下來當然就是寫山。山水相對,才能呈現結構上的平衡,如果這裡描寫的是樹,那就會在描寫層次與對稱結構上產生落差,破壞了結構上的對稱審美。
其次是修辭法的使用:傾向主語為「樹」的同仁,提到一個觀點,那就是「樹」才能「負勢競上」,才能「互相軒邈」,才能「爭高直指」。然而,在講到這一個段落,通常都會提到「擬人法」修辭,將「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這些動作,當成擬人狀態。試想,樹木向上生長是生物本能,這就不需要刻意「擬人」;而將靜止的山岳描寫成競逐的姿態,才是文學想像力的極致展現。「擬人」之所以生動,就是將原本靜態的景物或事物,轉向為動態,讓所描寫的對象具有生命力,更有畫面感與臨場感。也因此,讓「山」動起來,才是比較合理的修辭安排。
再者是視角的觀察:當時的吳均是身處在舟船上,是遠望群山,遙看諸峰。所以,就視線觀察角度與位置來詮釋,吳均描述的應該是進到視野中的全景畫面。因此,這一段文字所描寫的,應該是從江上遠望遼闊連綿山峰的全景模式,而不是拉長焦距,將視角窄化,壓縮空間感,聚焦到山林當中的樹木。此處強調的,應該是山勢的高聳、山巒的綿延與山脈的遼闊。
最後則是文字上的推敲:在漢字文化中,對於特定概念範疇有其特定的符號指稱,有時會出現一連串相關概念的範疇化指稱,若以山的範疇為例:小而圓的土墩或小山坡稱為丘;大而厚的高地或台地稱為陵;高而尖的山頂稱為峰;連而綿的山脈群稱為巒;尊而莊又雄於其它山的主峰稱為岳。而在這一段文字當中所描述的最終狀態是「千百成峰」(成千百峰),指的就是連而綿的山脈群。因此從文字使用的角度來看,吳均應該是在以「山」為描寫主體的脈絡下,才會使用範疇字「峰」,若以「樹」為主體來描寫的話,那範疇字就會變「林」了。
根據以上幾點的分析,筆者認為,這一段文字是吳均將「奇山」給擬人化,透過動態的描寫,呈現山勢的綿延高聳與層巒疊嶂,並呼應上一段的「異水」,在結構上完美地呈現了駢文所強調的對稱審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