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中落後的師大路,意外地迎來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賓士車還在,只是司機沒了,換成頭髮花白的父親自己開;傭人只剩下一個;原本花錢如流水的母親,因為更年期憂鬱症加上長期服藥,整個人像吹氣球一樣發福了。
藥物雖然奪走了她的美貌,卻也帶走了她的暴戾。她變得遲緩、嗜睡,整天在家裡吃吃喝喝。那個曾經穿著高跟鞋尖叫的女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混濁的中年胖婦人。
家裡不再有暴力的聲響,但我依然感到窒息。我拚了命地半工半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逃。
陽光下的初戀:TICC 與香港工程師
在逃亡之前,上天曾經給過我一道光。
那是我的家教,也是我刻骨銘心的初戀。他來自香港,是台大機械系的公費生,畢業後在 Honeywell 擔任工程師,當時正負責台北國際會議中心(TICC)的工程案。
他大我五歲,正直、幽默、充滿陽光。與我家裡那種陰濕、病態的氣氛截然不同。我們在師大路的巷弄裡相遇,在我滿 18 歲的那年,我們跨越了師生的界線,擁有了彼此。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正常的愛」。那是一種對等的、溫暖的流動。
無奈,隨著 TICC 工程結束,他必須調回香港。遠距離切斷了我們的連結,也切斷了我唯一的救生索。
失去他之後,我慌了。那種急著要逃離原生家庭的恐慌感,讓我做出了人生中最荒謬的決定。
抓一根浮木:大我 11 歲的法國甜點師
為了趕快嫁出去,我在工作場合認識了一位剛從法國留學六年半回來的甜點師傅。
他大我 11 歲,在當時的飯店業界極負盛名,前途一片光明。在外人眼裡,他是留法的才子,我是飯店英文主管秘書,簡直是郎才女貌。
但我心裡清楚,我不愛他。
我選他,只是因為他年紀大,像我父親一樣包容;更因為他是我當時能抓到的、最快帶我離開師大路的那根浮木。
諷刺的是,這場婚事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父親沈默不語(或許他看出了我眼裡的勉強),而母親則是激烈地賞了我耳光,吼著不准嫁。
若是平常,我早就屈服了。但那一次,為了「逃離」這個家,我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叛逆。我越是被打,越是堅定要嫁。我以為我在爭取自由,殊不知我是在跳進另一個火坑。
婚禮前夜:002-852 的眼淚
199X 年 10 月 24 日,我結婚的前一晚。
晚上十點,我像做賊一樣溜到一樓客廳。家裡靜悄悄的,我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刻在心版上的號碼:002-852......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我潰堤了。
「我明天要結婚了。」我哭著說。 電話那頭的他,也哭了。「不要結,妳來香港找我,現在就來。」
那一瞬間,我有沒有動搖?有。我好想拋下一切飛去香港。 但我腦中浮現了母親那張發福卻猙獰的臉,我想像如果我逃婚,她會如何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甚至可能會打死我。
長久以來被情緒勒索的恐懼,戰勝了對愛情的渴望。
「不行......我媽會殺了我。」我對著話筒哭著說抱歉,然後掛斷了電話。那一掛,就是一輩子的錯過。
廁所裡的卸妝水與淚水
第二天,10 月 25 日,婚禮如期舉行。
在神壇前,我哭得泣不成聲。台下的親友賓客都在抹眼淚,他們說:「看啊,新娘子多麼捨不得離開父母,多麼孝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哭,是因為我後悔了。 我根本不想嫁給身邊這個男人。
古人說:「婚禮上流淚,會為婚姻帶來不幸。」這句話成了我後半生的預言。
婚宴結束後,我躲進飯店送的新婚套房廁所裡卸妝。看著鏡子裡紅腫的雙眼,我崩潰大哭,洗了很久很久的臉,卻洗不掉那種「自作自受」的絕望。
害了他的一生
最荒謬的是,我的新婚丈夫其實什麼都知道。
婚前,我曾無數次在他面前提起那位香港男友,訴說我有多思念初戀。他非常清楚我一點都不愛他。但他就像當年的父親接納了母親一樣,全盤接納了任性的我。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自己當初汲汲營營追求的「目標」,並非是一個好的選擇。
我只顧著想逃離我的家,卻忘了他也是一個無辜的人。我利用了他的善良與包容,來完成我的逃亡。
而且我想,我也害了他的一生。
宿命的複製
這難道就是命運的複製嗎?
父親大母親 25 歲,我找了一個大我 11 歲的男人。 父親容忍了不愛他的母親,我的丈夫容忍了不愛他的我。 父親與母親過著無性婚姻,而我和這位法國甜點名廚,也在婚後不久,開啟了長達 20 年的無性生活。
我拚命想要逃離原生家庭的劇本,卻在不知不覺中,自己走上了舞台,演出了下一代的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