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為什麼呀,因為我想。」她說。
「那為什麼妳總是想唱歌?」妳問我。
「沒有總是想啊,是因為妳叫我唱的。」我說。
妳笑了笑。
每一次妳笑,妳的眼睛裡,都有最美麗的星空。
只要看著妳的眼睛,我的世界就變得好大好大。
我下定決心要找到不會飛的白色蝴蝶。
我說了下定決心就真的會下定決心,所以不管晴天陰天雨天颱風天,只要我沒課或是假日,就會出發去尋找。
起初我從台大裡面開始找,找著找著,幾乎把所有台北市的綠地都翻遍了,都找不到。
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仍徒勞無功,我決定改變策略:不以力敵,而以智取。
叮咚──
「您好,我是物理系的學生,有事情想請教楊教授。」
「請進。」
於是我進入了楊教授的辦公室,空氣裡混著舊書、咖啡和一點樟腦丸的味道,書架上塞滿厚厚的論文集,窗戶半開,遠處傳來蟬鳴。
「來,請坐。」
「謝謝。」我坐進那張已經凹陷的木椅,「其實我是來請教教授,我想找一種白色的蝴蝶。」
「白色的蝴蝶啊?最常大概就是紋白蝶了。」
「不是的,我想找的蝴蝶,還有一種特徵。」我說。
「什麼特徵?說來聽聽吧。」
「牠不會飛。」我說。
「原來如此。」
「真的有嗎?」我說,「太好了。」我的眼淚簡直都要掉下來。
只見教授從他的抽屜裡拿出一盒一盒的蝴蝶標本,見到用大頭針釘住的雪白翅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我的心又被澆熄了。
竟然連昆蟲系的教授都找不到,我只得在改變策略: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聖翔,你這個週末有沒有空啊?」我問。
「幹嘛?」他反問我。
「有沒有空嘛?」我問。
「皓暐啊,雖然我現在單身,不代表你可以亂來喔。」
「白癡!」我說,「我要去找白蝴蝶。」
「蝴蝶?」聖翔說,「你沒事吧?」
「沒。」
「你有事嗎?」
「喂!」我說,「我認真的啦,一種不會飛的白色蝴蝶。」
「皓暐,你看。」聖翔說,我把臉湊近他的電腦螢幕,螢幕上是台大保健中心的掛號頁面。
「幹嘛?」我問。
「幫你線上掛號啊,放心吧,台大保健中心的醫生都超強的,你一定能很快好起來。」
於是我的作戰策略又回到最初:有勇無謀,勇往直前。
但到了期末由於要準備期末考和應付一堆期末報告,便暫緩了這項計畫。
忙碌的生活也讓我和芳穎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暑假緊接著期末考的腳步來臨。
放暑假後,時間忽然像被拉長的橡皮筋,一下子又鬆又彈,我原以為和芳穎的距離會因為沒有課程而更靠近,可實際上卻好像有點相反。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物理系的同學都在找實驗室實習,我也不例外,最終很幸運地我聯繫到了中研院的教授,約好了七月開始實習,為期兩個月,內容跟天文物理相關。
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芳穎,好吧,其實我不確定是不是好消息,因為可以肯定整個暑假我會非常地忙。
「恭喜你!」她笑著說。
此刻我們依然漫步在醉月湖邊,她撐著傘,夏天的陽光有些毒辣,湖面反射甚至有些刺眼。她依然笑得開心,打從心底為我開心的那種開心。
「妳呢?妳暑假有什麼計畫嗎?」我問。
「暑假是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但下學期我要出國交換。」她說。
「出國?去哪裡啊?」我問。
「香港,是中文系和當地大學合作的交換課程。」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剛好有名額空出來,老師問我要不要補上。」
「聽起來很酷,」我說,「去多久啊?」
「一整個學期,到明年一月中。」
我聽到這,心情不知怎地沉了一拍,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我這暑假忙,等好不容易忙完了,卻要一整個學期見不到她。
「怎麼了?你不開心嗎?」她停下腳步,側過身來問我,傘微微傾斜,陽光落在她臉上。
「啊?」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難道她有讀心術?
「沒有啊,我替妳開心,」我笑著說,「出國的機會很難得,恭喜耶!」
「皓暐。」
「怎麼了?」
「我以為你是個單純的人,」她說,「現在學會說謊了。」
「我哪有。」我說。
「你不開心幾個字都寫臉上了。」她說。
「有嗎?」我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笑得合不攏嘴。
「可是我是真的替妳開心呀!」我說,接著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不太開心。」
「為什麼呢?」她聞言,微微歪著頭。
「這樣會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看不到妳。」我說著,語氣應該有點低落吧。
「我要收回那句話,」她笑著說,「你果然還是個單純的人。」
「香港多遠啊?」我好奇地問。
「坐飛機兩個小時吧!」
「那很遠耶!」
「會嗎?兩個小時而已。」
「飛機速度那麼快,還要飛兩小時,這樣不是很遠嗎?」我說著。
聽到我這麼說,她笑得更開心了。
「這就是物理系的腦袋嗎?」她笑著說,「我有點佩服你了!」
這句話讓我摸不著頭腦,物理系的那種頭腦。
我還來不及接話,她已經往前走了兩步。
夏天的陽光灑在湖面,雖然空氣有點悶熱,但湖還是很美的。
於是我們在醉月湖邊散了一會兒步,然後我送她回家。
在我回宿舍的路上還在想著,物理系的腦袋到底哪裡值得佩服,但我事後才知道她佩服的是可以用微觀粒子摧毀浪漫。
暑假的第一天,我踏進了中研院。
台北的夏天熱得可以在柏油路面煎雞蛋,頂著大太陽,我背著電腦、筆記本、外加一個荒謬沉重的水壺,走進物理研究所的那棟大樓,被自動門打開時的冷氣感動得差點沒落淚。
「你就是石皓暐吧?」一位助理教授伸手和我握手,我透過他厚厚的手掌感到他的內力,「跟我們之前視訊裡看到的一樣,看起來⋯⋯很能加班。」
我彷彿被靜電電得全身抖了一下。
「呃⋯⋯謝謝?」
「他是在稱讚你啦。」旁邊的學長補充。
這世界真的很奇怪,有些稱讚跟壓榨只差一線。
「這是你以後的座位。」學長說。
我順著他的指示走過去,是一張貼滿便利貼、散落十支原子筆、旁邊還放著三個喝到一半咖啡杯的桌子,杯緣都有深褐色的咖啡漬,桌上四台螢幕圍成半圓,電腦旁邊堆著厚厚一疊觀測日誌,日期密密麻麻從五年前寫到上個月,紙張邊緣都捲起来了,牆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銀河系海報,看起來像國小自然教室會出現的那種,邊角已經脫膠,更裡面有台server主機正在嗡嗡地運轉,風扇聲像老舊電風扇快要飛起來,上面還有一包綠色乖乖,這可能是這間lab第二新的東西。當然,最新的是我。
「你對天文有興趣嗎?」教授問。
「有!」我立刻回答。
「很好,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研究方向是『雙中子星碰撞』。這兩個月,你要熟悉資料、寫程式、跑模型,有時候也會跟我們一起排遠端望遠鏡的觀測。」教授說。
「會真的用到觀測資料嗎?」我眼睛亮起來。
「會,而且會很多。」學長有點賤賤地笑著,「到時候你就知道。」
「第一周,先熟悉程式吧,你會用Python或Matlab嗎?」教授問。
「呃⋯⋯這個⋯⋯我都用Excel⋯⋯」我話說完,學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教授只是笑笑沒說什麼,但我彷彿看到他眉頭微微一皺,應該是我多心了吧。
接下來的幾周,我完全忙著看文獻、寫code、整理資料,甚至有時一忙就忙到晚上九點多,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研究大樓逐漸安靜下來,只剩server的風扇聲陪我,很累又很扎實,累到連夢裡都是閃爍的游標。
而芳穎那邊偶爾會傳她準備交換的事情:宿舍照片、課表、行李清單。此外還有一些行前準備,線上的行前開會,還要準備閱讀心得作品給香港那邊。我以為中文系做的事情都很浪漫,結果好像不比我輕鬆多少。
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忙,我們訊息往來變少了,但每一次收到她的訊息,我心情都會突然好起來一點。只是這種「好起來」,有時候反而讓我覺得怪怪的,難道少了她的訊息我就不好了嗎?
偶爾我會鼓起勇氣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第一次是某個星期六傍晚。
我從實驗室出來,看著夕陽照在研究大樓外牆上,突然很想見她一面。
「妳晚餐有空嗎?」
「今天不行,我還在整理香港那邊要的閱讀心得。」
結尾還加了一個抱歉的貼圖,小貓垂著耳朵那種。
第二次是隔一周。
我跟學長在實驗室熬到晚上七點,我心想:至少今天能讓自己喘一口氣吧。
於是我又傳訊息給她:「要不要喝杯飲料?我去找妳。」
她回:「我現在在跟香港老師開線上說明會QQ」
然後又補上:「抱歉下次一定啦!」
某一天晚上,我在研究室外的走廊看著天空,那天的台北夜空意外清晰,看著看著,我突然拿起手機想傳訊息給芳穎。
「今天的星星看起來很亮。」
可我打完又刪掉──怕她正在忙交換準備,不想造成壓力。
最後我只傳了一張天空的照片給她。
她回了兩個字:「好看。」
然後:「你加油。不要熬夜太晚。」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暖了一下,也酸了一下。
隨著時間過去,終於來到實習最後一周,同個研究室的學長誇我進步很多,我只是靦腆地笑了笑。
「你現在看起來⋯⋯有點像研究生欸。」學長說。
我不知道那算稱讚還是警告⋯⋯
最後一周教授要我準備一個成果報告,算是這兩個月給自己的「畢業禮物」。
我看著資料夾裡堆滿的投影片、資料截圖、失敗的 code、成功的 code、還沒成功但希望成功的 code──忽然意識到:這兩個月真的要結束了。
而她⋯⋯也快要出國了。
我在研究室的冷氣下發呆了很久,才緩緩拿起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她的對話框始終保持在最上面。
最後一天報告結束,我站在台上,心臟因緊張狂跳,可比擬我第一次見到芳穎的時候,而教授只是點了點頭:「報得很好,比我預期的還完整。」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旁邊的學長笑得誇張:「哎唷,可以啦,兩個月變這樣算滿厲害的。」
「第一周來只會用Excel,真的進步很多!」教授說。
我紅著耳朵說不出話,只能一直低頭說:「謝謝」,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皓暐,有興趣的話,畢業後歡迎來我們研究室,我們很缺新鮮的肝⋯⋯啊不是⋯⋯我是說新鮮的人才。」
呃⋯⋯不是教授,你想說的是優秀的人才吧?
九月初的陽光依舊燙得刺眼,但如釋重負的我整個人輕鬆得像漂浮起來。我深呼吸一次,把背包往上拉了拉。然後我拿出手機,打開訊息,正好我看到芳穎的最新訊息在最上方跳出來:「我禮拜六晚上有空喔 :)」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她出國前,我們終於能再見一面。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那一刻我感覺這種暖意比實習成果被稱讚還要開心不少。
禮拜六傍晚,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師大商圈。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道上都是準備吃飯的人潮,我不知道為什麼緊張。明明是吃飯而已,但我總覺得這一天有點不太一樣。
我路邊呆呆站著,一直盯著手機時間。
17:55⋯⋯18:00⋯⋯18:05⋯⋯
就在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太早時,我看見芳穎從人群那頭走過來。
她穿著一件很簡單的白色上衣和牛仔裙,頭髮紮成半馬尾。一看到她,我心跳就有點亂。
「嗨。」她走到我面前,笑得像夕陽灑在湖面上一樣柔,聲音被周圍的喧鬧輕輕包住。
「嗨。」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平常小一點。
我們找了一家小小的義大利麵店坐下。
餐廳很普通,木頭桌、黃黃的吊燈,牆上貼著手寫菜單,字跡歪歪斜斜的,空氣裡有番茄醬和起司的味道。
我們坐下後,一時間都有點不知道要講什麼。
最後是她先開口:「你看起來很累欸。」
「你才累吧,妳最近不是每天都在準備出國的東西?」
「也是啦。」
她笑著攪拌飲料杯裡的吸管,「但看起來你好像更累。」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臉有點熱。
「是有一點。」我心中想說的其實是非常累。
「還順利嗎?」她問。
「還行啦。」
「你那個『還行』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妙。」她接著說,嘴角卻是上揚的。
「真的還行啦!我實習最後一天教授有稱讚我。」
「真的假的?那你一定超開心。」
「超級。」我說。
她笑,眼睛彎起來,搭配淺淺的酒窩,我覺得她真的好漂亮。
而我又忽然覺得,她好像比前陣子輕快一點,也好像更遠一點。
義大利麵送上來時,我們都專心低頭吃了幾分鐘,叉子捲麵的聲音、咀嚼聲、遠處的笑聲混在一起。
然後她突然說:「你這兩個月很忙吧?」
「嗯滿忙的。」
「那你還一直找時間問我要不要吃飯⋯⋯」她停一下,「你真的很努力欸。」
「我只是⋯⋯想見妳。」這句話我說得很小聲,但還是被她聽到了,
她抬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溫柔、像歉意、像什麼都想說,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謝謝你。」她小聲地說。
「有什麼好謝的?」我問。
「謝謝百忙之中還想到我,很榮幸。」她笑著說,「很溫暖。」
「而且很單純。」她最後又補上這句。
不知為何我有她好像站在某個岔路口,而我還不知道那條岔路通往哪裡的感覺。
「期待去香港嗎?」我問。
「期待,」她說,眼睛亮了一下「那邊的課會帶我們去逛文學館、舊書街、還有兩岸華文研究的老師會講課。」
「聽起來很專業。」
「中文系不是都這樣嗎?」她故意這樣講,賣弄似的,鼻子微微皺起,我當然無法反駁。
飯後,我們走在師大巷弄的夜色裡,路燈昏黃,行人很少,我們兩人腳步聲在窄巷裡迴盪,她走在我旁邊,手勾著背帶包,步伐慢慢的,馬尾晃動著。
「你出國後,一定會很忙吧?」我問。
「應該會吧。」
「那⋯⋯」我想了想,又說,「沒事。」
「那什麼?」
我噘著嘴,不知道該不該問。
「你是想問『我們還能常聊天?』是嗎?」
「妳怎麼知道?」我張大了嘴,瞪大了雙眼,「難道腦波接收器已經商業化量產了嗎?」
「什麼鬼啦!」她笑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前方,走了幾步後才說:「我會盡量啦。」
盡量。
不是「一定」。
不是「當然」。
我上禮拜才算出離地球2000光年外的中子星CP1919的自轉週期是1.34秒,但現在連「盡量」是隔多久都不知道。
我有點失落,但仍然笑著說:「好啊,那我就等妳忙完再傳。」
「你會回我訊息吧?」我問,我總覺得我的心漸漸地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感佔據。
聽到這話她愣住半秒。是真的愣住那種,不是裝傻。
「會啊。」她說得理所當然,「為什麼不?」
「就⋯⋯可能就忘記我了。」
她笑了,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
「皓暐,我是去交換,又不是去失憶。」
聽到這裡我有點放心,總覺得我好像開始有一點點對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佔有嗎?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如果她記得我,她是不是也記得他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調解這種矛盾的心情,我沒有學過,至少物理系的教授沒有教。
師大夜市離她家並不遠,大概20分鐘的路程,我們拐過幾個小巷子,一路上閒聊一些瑣事,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到她家樓下。
「皓暐。」她忽然叫我。
「嗯?」
她看著我,眼睛裡反射著路燈的光。
「謝謝你願意在這段時間陪我。」她低聲地說。
那一刻我突然想問:「那妳願意讓我繼續陪妳多久?」但我沒有。
並且我還很快地驅散了這個想法,避免被她的腦波接收器捕捉到。
「不用謝啦,我才要謝謝妳。」我說。
她揮揮手:「你回宿舍小心。」
「妳也是。」
她轉身的背影,有種說不上來的輕⋯⋯
輕得像是她已經飛往一個我追不上、但又能看得到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路燈的光落在腳邊,像一灘凝固的水。
也許兩個城市真的不算太遠吧,但我算的不是兩地的距離,而是我跟她的距離。
『 妳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還想有那麼一點點溫柔的驕縱
妳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還想有那麼一點點自私的佔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