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我怔怔地望著她。
我有一種她好像是天使的錯覺。
忙完了一天回到宿舍,只見聖翔躺在床上滑手機。
「對了,我好像都還沒問你,舞會怎麼樣了?」我問聖翔。
「還不錯。」他專注地在看手機訊息,沒怎麼理我。
「還不錯?感覺就是沒有認識新的女生吧!」我故意虧虧他,「口憐哦~」
他依舊躺在床上不為所動。
「對了怎麼這周都沒看到你打電動了?」我好奇地問。
「哦,覺得太浪費時間,就戒了。」他回答,我感到疑惑,心想你這學期沒課,現在又沒有女朋友,時間不是多得很嗎?
「欸,對了皓暐,你今晚跨年要去哪?」聖翔問。
「還問?我就說我不跨年的啊!」我說。
「跟你說喔,我要跟我女朋友去跨年!」聖翔說,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回答了什麼答案。
「喔。」我愣愣地答。
「什麼?女朋友!」過了兩秒,我又驚覺事情的嚴重性。
「開玩笑的吧?你什麼時候又有女朋友?」我問聖翔。
聖翔沒有回話,很用力地再次對我微笑然後還比了一個「YA」的手勢,硬要說跟去年有什麼差別的話⋯⋯我會說他今年的表情更欠揍了!
一年又過去了,我又開始思考我付出了什麼,以及得到了什麼。付出了很多很多時間在課業上,得到了幾個還可以的成績,還有依然是不多不少的學分。有幸拿到實習的機會,還有上場絕殺比賽的機會,一切似乎有好那麼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我這片乾燥的土壤卻和滋潤我的雨水分隔兩地⋯⋯現在是怎樣?為什麼聖翔又交女朋友來刺激我了?
「我跟薇萱復合了。」他說。
「哇!我記得愛因斯坦說過好馬不吃回頭草的。」我一本正經地說。
「真的假的?他有說?」
「假的。」
「喂~」他接著說,「啊我又不是馬,薇萱她也不是草啊!」
「什麼時候的事?」
「我邀她去聖誕舞會啊!就復合了。」他雲淡風輕地說著,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其實這樣的語氣是有點帥的。
品冠唱的是〈朋友變情人再變朋友〉,這傢伙卻是反著來,我不知道該不該佩服他,畢竟我也沒有交過女朋友,自然也沒有分手的經驗,更沒有分手後又復合的經驗,不知道這個難度係數落在哪裡,但我想應該是不低吧?
「啊你咧,跟芳穎復合了沒?」
「注意你的用詞,要完成復合這個動作,要先成為男女朋友,然後再分開。」我說「況且⋯⋯我也沒有要追她⋯⋯」
「你就喜歡人家,幹嘛不追?」說實在,這真是個好問題。
「就⋯⋯哪那麼簡單。」我說。
「哪裡不簡單?」他把手機放下,認真看著我。
這傢伙很少用這種眼神看我,通常他看我的眼神都有點像在看智障。
「這種事情就⋯⋯還是看緣分吧。」我說。
「阿彌陀佛!」
「啥小?發什麼神經啊?」
聖翔突然雙手合十,露出揉合慈悲和雞掰兩種特質的笑容,「施主,緣分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不是給你這種每天只會在那邊『希望宇宙替我告白』的佛系智障。」
現在我倒是很確定我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智障。
「師父,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我說。
「非也,你不講,她怎麼會知道你喜歡她;她不知道你喜歡她,要怎麼喜歡你;她不喜歡你,你就更不敢追,這是循環的死結,善哉善哉,誰災誰災!」
「如果我告白被拒絕怎麼辦?」我問出一個核心的問題。
「男子漢大丈夫,有輸過沒怕過!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好!」
「蛤?」
他趕緊改口:「我是說,就在哪裡站起來,跔落爬起來,又是一條好漢。我不也把薇萱追回來了嗎?」
「說是這樣說,但我臉皮又沒你那麼厚,在一起或分手都不痛不癢的。」
「阿彌陀佛!人講話可以機掰,但不能造口業。」他說。
「剛剛是誰先說誰智障的?」
就這樣聖翔開開心心地和薇萱看跨年煙火去了,我則獨自一人去醉月湖附近散散步,想去年我在這裡追求「滋潤」的時候碰巧遇上了芳穎,那是我們在舞會後的第一次見面,是一個陰雨天;而今年是個暖冬,跨年夜天氣還很好,微風徐徐。
而當然的,跟去年不同,她並沒有像偶像劇情節那樣出現在我面前。
我就這樣漫不經心地走著,瞥見步道旁的一個小角落有一株還沒枯萎的白色花朵。湖邊的燈光昏黃朦朧,那抹白卻格外清晰,花瓣上還沾著夜露,孤零零地立在枯枝殘葉間,像是被誰遺忘在那裡。我停下腳步,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柔軟的花瓣——涼涼的,帶著冬夜的濕氣。
風吹過湖面,帶來人群的歡呼,卻襯得這一角愈發安靜。我突然想起去年那個陰雨天,芳穎撐著傘站在這裡的樣子,她的笑聲好像還留在空氣裡,可眼前只有這朵不說話的花。它為什麼還開著呢?是在等誰嗎?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無言花〉的歌詞:「惦惦來開,惦惦水」
我站起身,回頭看了眼來時的路。燈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映在石板上。而那朵白花,依舊靜靜地待在角落,遠遠看著還挺像一隻蝴蝶。
咦?蝴蝶?
「你這週六有沒有空?」考完期末考後,聖翔問我。
「我系籃要練球,幹嘛?」
「不行!你必須有空。」
「蛤?欸不是,我們寒訓第一天耶。」
「你認真?」他問。
「認真什麼?」我問。
「你認真不知道?」他繼續問。
「不知道什麼?」我也繼續問。
「我跟薇萱要去接機。」他淡定地說。
「芳穎這週六回來嗎?」
「對啊,你真的不知道?」他覺得很驚訝。
「⋯⋯不知道。」
「所以你有沒有空?」
「有空。」
「剛不是沒空。」
「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週六是週六,系籃是系籃,芳穎是芳穎。」我已經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他回程的班機下午3:30到桃園機場,我們三人大概下午兩點半就搭計程車出發,機場大廳裡人潮熙攘,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交織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我們站在接機大廳的欄杆外,視線越過層層人頭,緊盯著旅客魚貫而出的那道門。
我們擠在接機人群的第一排,緊靠著金屬欄杆,身後是來來往往的人潮。巨大的電子看板上,芳穎那班航班號後面終於從「準時」跳成了「抵達」。
「到了到了!」薇萱第一個發現,緊張又興奮地抓住聖翔的手臂搖了搖。
「看到了,別搖啦,手要斷了。」聖翔嘴上抱怨,臉上卻帶著笑。
「學姊看到我們來接她,一定會很開心!」
我沒說話,雙手緊緊抓著冰涼的金屬欄杆,指尖有些發白,視線像被磁鐵吸住一樣,牢牢鎖定在旅客會走出來的那個通道口。聖翔和薇萱在我身旁低聲交談,偶爾傳來輕輕的笑聲。他們的互動自然親暱,形成一個溫暖的小圈圈,而我則像這個圈圈邊緣一個緊繃而孤立的點。他們的存在給了我支撐,卻也讓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獨自一人。
我下意識地深呼吸,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香水以及不知道哪來的咖啡香氣。看著一個個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歸家或旅行倦容的旅客走出,我的心也跟著一次次提起又落下。就在某個瞬間,在又一波湧出的人潮裡,我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就在那一刻,彷彿心電感應般,芳穎將手機收起,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潮,不偏不倚地撞進了我的視線裡。
她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隨即她的嘴角輕輕上揚,牽起一個極淺卻無比清晰的弧度,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學姐!」薇萱也看到了她,開心地揮動手臂。
芳穎推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加快腳步朝我們走來。她的目光先與熱情的薇萱和聖翔交會,笑著回應他們的招呼,最後,那帶著風塵僕僕氣息卻依舊明亮的眼神,再次落回我身上,從頭到腳,快速地打量了一遍。
「你們怎麼都來了?」她開口,語氣裡是掩不住的驚喜。
「來接妳啊!意不意外?」薇萱搶著回答,語氣雀躍。
「超意外的!」芳穎笑著回應。
芳穎有兩大一小,共三件行李箱,聖翔順手就接過芳穎的其中一件大行李,,爽朗地說:「走吧,計程車站在那邊,再晚一點怕要排隊了。」他說著,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起薇萱,兩人率先轉身,在前頭帶路。
我幾乎是同時上前,手也握上了另一件大行李箱的推桿。金屬握柄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掌心的餘溫。我遲疑了半秒,側過頭看向她肩上那個看起來頗有份量的帆布包,低聲開口:「包包也給我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用啦!裡面只是些隨身東西,不會重。」
「沒關係。」我堅持,朝她伸出手。
她看了看我懸在半空的手,將帆布包從肩上褪下,遞到我手中,像是某種溫柔的縱容,我在接過手的那瞬間,我故意假摔,誇張的肢體動作搭配一聲小小聲的悶哼。
「太重了吧!」
「太誇張囉!」她好氣又好笑地捶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們兩人並肩跟在聖翔和薇萱身後,穿過機場大廳的自動門。前面,聖翔大大的手掌將薇萱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動,他們低聲交談,不時傳來薇萱清脆的笑聲,和輪子規律的「咕嚕」聲,形成他們自成一個親密無間的小世界。
排隊的人不多,我們很快就排到了車。我坐在前座,他們三人坐後座。車子剛啟動,薇萱迫不及待地拉著芳穎問東問西,從香港的天氣、生活,一路聊到飛機餐。芳穎笑著回答,語氣輕快,偶爾提到一些糗事,引得薇萱咯咯直笑。我和聖翔偶爾加入話題,車子裡充滿了輕鬆的談笑聲。沒多久,計程車便駛離高速公路,轉進熟悉的市區街道,最後緩緩停在她家公寓樓下,司機打開後車廂,將芳穎的行李一件件搬出來。
薇萱上前,給了芳穎一個大大的擁抱。「學姐,好好休息喔!改天再約出來,好好聊個夠!」
「一定。今天真的謝謝你們來接我,超開心的。」他說。
芳穎就在一陣道別聲中上了樓,留下我們三人。
聖翔伸了個懶腰,一手自然地摟過薇萱的肩膀,對我說:「我跟薇萱等等還要去逛一下,買點東西,你呢?直接回宿舍?」
「嗯,」我點點頭,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我直接回去就好。」
就這樣我們兩組人馬道了別,我一個人朝著宿舍的方向走。才走到下個路口,我就感覺自己的右邊肩膀被點了一下。
我順勢往右回過頭,右邊臉頰就順勢被一個等在空中的東西戳了一下。
我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大腦率先破譯了觸感,那是一隻食指的指尖。
只見芳穎就站在我右側,踮著腳尖,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燦爛笑容,那根「作案」的食指還懸在半空,來不及收回,不偏不倚地點在我的臉頰上。
「妳怎麼在這?」我自然而然地吐出了這個疑問,儘管她已經把手指收回,臉頰上被她指尖碰觸的那一小塊皮膚仍像通了電一樣微微發麻。
「在飛機上想了很久,」她將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地繞到我身側,與我並肩,聲音帶著一點懷念的暖意,「回來第一件事,想重新感受一下台北的街道,吹吹台北的風。」
她頓了頓,轉頭看我:「然後,剛好就看到某個人自己一個人,走得有點孤單的背影。」
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柔軟白色針織毛衣,袖口略長,微微蓋過她的手背,只露出纖細的指尖。下身搭配著深藍色的修身牛仔褲和一雙看起來很舒適的米白色帆布鞋。原本披散的頭髮紮成了一束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髮絲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我看著她看得入神,心跳在幾秒鐘內又加速到各位讀者熟悉的每分鐘300下,接著是她只露出指尖的手掌在我眼前揮動,再度測試我的視覺受器是否還有反應。
「妳行李整理好了?這麼快?」我勉強恢復過來,大腦重開機後吐出這句話。
「當然還沒。」她聳聳肩。
「妳的優先級真特別。」我說。
「不行嗎?」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中帶有一點小小的任性。
「行,」我笑著回應,「那⋯⋯我有這個榮幸陪妳散散步嗎?」
她點了點頭,很自然地轉身與我並肩而行。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我們沿著人行道緩緩走著,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就只是這樣走著。但奇怪的是,這沉默並不尷尬,至少我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其實今天是我們系籃寒訓的第一天。」我說。
「你蹺掉了?」
「對啊,畢竟妳回台灣這種大日子,當然是接機優先。」
「你的優先級也很特別。」她說。
「不行嗎?」我抬起下巴,刻意模仿她的動作和語氣。
「很煩欸!」她笑著用手肘輕撞我的手臂,她一定覺得她很用力,但我只感覺力道很輕,像羽毛拂過。
「那你們隊長沒說什麼嗎?」
「當然有啊,在群組裡@我,說我『見色忘友』。」
「你怎麼回?」
「『籃球是圓的,地球也是圓的,我滾去接機是理所當然的!』」
她忍不住笑出聲,馬尾隨著她的笑聲輕輕顫動。
「那你明天去練球會不會被處罰?」
「頂多就是被罰多跑幾圈操場吧。」我聳聳肩。
「這樣你明天會邊跑操場邊在心裡咒罵我嗎?」她問。
「怎麼可能!」我說,「我會直接罵出來。」
她笑得更開心了,眼睛彎成兩道漂亮的弧線。「好啊,沒問題!那你要記得罵大聲一點,不然我聽不到。」
我乾脆現場跑了起來,邊跑邊喊著:「吼都怪朱芳穎啦!害我在這裡跑得要死要活──」她在原地笑得很開心。
我在前方不遠的路口停了下來,轉身回頭,就在那一瞬間,夕陽正好掙脫雲層,金黃色的光芒斜斜灑落,不偏不倚地將她籠罩其中。光線穿透她白色的毛衣,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飛揚的髮絲像被鍍上了一層金粉,她看著我,臉上還漾著未褪盡的笑意,眼睛因為光線而微微瞇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我怔怔地望著她,我有一種她好像是天使的錯覺。
「怎麼了?」她見我愣住,偏了偏頭,笑著朝我走來。
我回過神,看著她一步步走近,走進我的心裡。
「沒什麼,」我搖搖頭,在她站定在我面前時,我輕聲說,「只是剛剛突然覺得,妳好像在發光。」
「啊?」她愣了一下,「是夕陽啦!」
「是嗎?」我隨即快速在腦海裡調動兩年多的物理系所學,以光的波動性切入,先肉眼追蹤光線的反射路徑,透過菲涅耳方程式(Fresnel equations)回推入射光,順便引入能量守恆計算,在並排除了生物自體發光的可能性後,確認了她說的話,「嗯,經過驗證,光源確實是夕陽。」
「這位同學,你的報告充滿了主觀臆測,我建議你重修普通物理。」她故意板起臉,模仿老教授的語氣,非常可愛。
「對了,其實我不知道妳回來的日子,是聖翔跟我說的。」我們沿著復興南路的人行道緩緩走回她家。
「咦?我沒跟妳講嗎?」
聽到她說這句話我有點開心,代表原本我應該要知道的,只是忘了跟我說。
「沒有。」我搖搖頭。
「抱歉啦!我一直以為我跟你講過了。」她解釋著。
「妳真是一個單純的人。」我說。
「怎麼說?」
「這是妳講的呀~每次我道歉,妳總說我真是一個單純的人。」
天色漸暗,街燈在地面投下淡淡的橘黃色光,影子在我們左右晃來晃去。她走得很慢,也沒有刻意加快步伐,我自然也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到了她家樓下,她停下腳步。
「謝謝你陪我散步。」她說。
然後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外套的小口袋裡翻了幾秒,接著拿出一個扁扁的小包裝,塞到我手裡。
「這個給你。」她的聲音很輕。
「給我的?」我低頭一看,是黑色的運動護腕,材質柔軟,上面印著細小的星空圖案。
「在香港買的,覺得很適合你。」她抿唇笑了一下,馬尾像是配合她的心情,在肩後輕輕晃。
「謝謝妳。」我說。
她往樓上走了兩步,「那⋯⋯晚安囉。回去路上小心。」
「晚安。」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上樓梯,腳步聲漸漸微弱。
我站在原地又停了幾秒,才轉身往回走。
「籃球是圓的,地球也是圓的,我滾向妳也是理所當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