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些恆星也不是亙古不變的,但對於渺小的人類來說,它們幾乎是永恆的存在,畢竟「永恆」的定義在人類生命中是如此狹隘。
某種程度上,我相信人死後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守護地上的人。
這是一種很浪漫的說法,彷彿永恆的星星是一段感情的寄託。
也許這樣一來感情就不會消失,但你會消失,我也會消失,這樣不會消失的感情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聽過人死後會化成星星這種說法嗎?」我問聖翔,剛結束練球的我手上還戴著芳穎送我的護腕。
「沒聽過人變成猩猩,以前老師都是教猩猩演化成人類。」他說。
「靠夭喔,我是說天上的星星啦!」
「喔喔。」他說,「那我也沒聽過。」
「真是怪了,我在中研院的時候怎麼分析data也看不出那些星星到底都是誰啊?」我抱怨著。
聖翔又用看著智障的表情盯著我三秒:「皓暐,我現在完全懂為什麼你還是單身了。」
「⋯⋯為什麼?」
「如果你跟女生約會,突然轉頭看著夜空,深情地說:『這些星星我track過了,這顆是妳阿祖,那顆是我阿公,還有那顆是我同學的表弟的三嬸婆的八叔公的小三。』,我是女生我一定會感動到流鼻水。」
「⋯⋯」
寒訓結束後我回到宜蘭老家,生活突然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天氣冷到不想出門,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家裡看球賽,沙發彈簧一如往常地不爭氣,陷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哎呦」的一聲,像在抗議我太重。
很快就到了過年,基本行程吃年夜飯、打麻將、走春,還有跟往年一模一樣的家族長輩連環問答:
「讀書還好嗎?」
「有玩什麼社團?」
「有沒有交女朋友?」
「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
「今年有沒有長高?」
「阿公我都20歲了,不會再長了好嗎?」我只能苦笑。
我還記得除夕夜那晚沒有任何雲,當然也沒有月亮,天空意外地清澈,連獵戶座的腰帶旁的小星星都能清楚看見,我用手機拍了一張夜空傳給芳穎,已經調整了曝光時長,但拍出來的效果還是不算太好。
「好漂亮喔!」這是她回傳的文字。
「那邊的天空也看得到星星嗎?」我又補問了一句。
她大概隔了十分鐘才回。
「看不到欸,我們這邊的光害太嚴重了,晚上都亮亮的。」
訊息後面還附上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符號。我看著那個符號,不知道該回什麼好。正當我陷入沉思時,手機突然在她回傳的哭笑不得表情符號下面,跳出了新訊息:「對了,你初五之後會回台北嗎?」
沙發的彈簧在我猛然坐直身子時,發出了「哎呦」一聲慘叫。我手指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敲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會!我初四晚上就回去!」
「那要不要一起去天文館?」她傳來一個網頁連結,是台北市立天文館的活動頁面,標題寫著「冬季星空探索」。
「我跟薇萱想去,你有沒有空當我們的導遊?」 後面跟著一個俏皮眨眼的貼圖。
「當然有空。」
於是初五下午,我出現在天文館的門口,遠遠地看見熟悉的身影,芳穎穿著一件米黃色的大衣,圍著淺灰色的圍巾;至於薇萱,我忘了她穿什麼,因為我的目光都在芳穎身上。
「學長,新年快樂!」薇萱小跑步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狡黠笑容,壓低聲音說,「放心,我會適當地助攻的!」
「不要鬧啦!」我低聲地說。
芳穎這時也走了過來,臉上以及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靦腆,「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我說。
「那我們進去吧。」芳穎輕聲說。
一走進天文館,薇萱的助攻便以一種細膩的方式展開。在售票口,她自然地說:「學長,你跟學姐先去排隊,我去一下洗手間。」巧妙地為我們創造了最初獨處的幾分鐘。
在行星展區,薇萱會適時地創造對話。站在土星模型前,她好奇地問:「學長,這些光環真的都是由冰塊組成的嗎?」我解釋的時候,芳穎聽得格外認真,不時點點頭,薇萱諸如此類的「操作」還有不少,我甚至覺得有點刻意。
到了星空展示場的導覽時,整個展場暗下來,模擬星空在圓頂上亮起,薇萱難得安靜下來,發出了真誠的驚嘆。解說員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為我們介紹著冬季星座。當指向獵戶座時,我輕聲對身旁的芳穎說:「那天晚上,我傳給妳的照片就是這個星座。」
在微弱的光線中,我看見她轉頭看向我,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我知道,」她聲音很輕,「我查過了。」
當解說員的聲音落下,星空劇場的燈光也緩緩亮起,將我們從浩瀚宇宙的幻夢中溫柔地拉回現實。人群開始騷動,準備離場。我們隨著人潮走出劇場,回到天文館的主建築中。時間已近傍晚,斜陽透過高窗灑進室內,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芳穎看了眼手機。
「嗯,」我點點頭,「我送妳們去捷運站。」
回程的路上,氣氛輕鬆而愜意,薇萱興高采烈地分享著她覺得最有趣的展品,而我和芳穎則並肩走著,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或一句低語。
到了捷運站入口,薇萱機靈地搶先一步,揮手說道:「學長,我忽然想起來要去附近買點東西,就不跟你們一起進站啦!學姐就麻煩你囉!」她朝我們眨眨眼,便轉身融入街頭的人潮中,留下我和芳穎相視苦笑。
「她真的很關心妳。」我看著薇萱消失的方向說道。
「有時候關心過頭了。」芳穎無奈地笑了笑,但眼裡滿是溫暖。
在被廣播聲和人潮的喧囂當中,我們並肩走下捷運站的階梯。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芳穎抬頭看我,眼神誠摯,「有專業導遊就是不一樣。」
「是我的榮幸。」我說。
我們並肩站在月台等候區,捷運的風先行而至。在列車進站的轟鳴聲中,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有時候看著那些星星,會覺得⋯⋯它們承載了太多人的思念。」
列車門滑開,我們隨著人潮走入車廂。這個時間點人不多,我們在靠門的博愛座區站定。我看向她,而她正望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神有些飄遠。
「承載思念⋯⋯是指⋯⋯」我鼓起勇氣,問了可能是不該問的問題,「妳在思念著誰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轉頭。許久,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應時,她映在玻璃上的嘴唇微微動了。
「一個⋯⋯曾經會陪我看星星的人。」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藏著我無法丈量的漩渦。
「他⋯⋯已經變成星星了。」
車廂規律地搖晃著,我們的身影在玻璃上輕輕碰撞,又輕輕分離。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怎麼樣,總感覺她的眼眶內閃著淚光。
幾乎是我們四目相交的一瞬間,她低下頭去。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們異口同聲的道歉在車廂的角落裡重合,隨即陷入一陣微妙沉默。
「你為什麼要道歉?」她先笑了出來,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光
「因為讓妳想起難過的事。」我說著,此刻的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緩緩抬起了手,想要牽住她,在空中停了半秒,又輕輕垂下。
這時列車駛過轉彎處,我們的肩膀輕輕相碰。
「該道歉的是我。」她握緊背包帶子,「對不起。」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不懂這句對不起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在這一瞬間,一股帶著酸楚的熱流從心底深處瀰漫上來,直達眼眶。
「到了。」我低聲提醒,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卻又柔和的感覺。
列車門緩緩打開,我們隨著人潮走向出口。
我又送她到她家樓下,我已經數不清楚是第幾次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輕聲說。
「不客氣。」
一陣晚風吹過,路旁的樹葉沙沙作響。
「對了,那個護腕很好用,戴上去之後我投籃百發百中,考試都考一百分,喝水都不卡牙縫了。」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噗哧」笑出聲來,「真的嗎?早知道我就多買幾個。」
「對啊,妳下次看到再多買幾個,我戴滿整個手臂,明年我就去打NBA了!」
「皓暐。」
「嗯?」
「太浮誇了吧!」她忍不住吐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則回應她一個堅定的眼神。
「那⋯⋯等到你打NBA那天記得請我去看,我要坐在場邊第一排。」她笑著說。
「第一排有點貴耶。」我說。
「你那時候應該會有公關票吧?」她好像比我還認真。
「有道理,」我說,「那你要來看喔,不可以拿去轉賣喔!」
她忍不住瞪了我一眼,又笑著說:「我是那種人嗎?」
寒假結束後的開學第一天,台大校園依舊擁擠,通常都是開學前三周最多人,接著恢復寧靜,再來就是期中考周會恢復熱鬧,其次是期末考周。
我這學期的運氣不太好,我大學的通識學分只剩2學分,本想在大三下把它解決,偏偏選的三門通識都沒上,看來只能等到大四才能修完,怎麼想都很抖啊。
「通識選課真的是邪門,」我看著網頁上的落選通知,忍不住向聖翔抱怨,「說什麼高年級優先,根本是都市傳說。」
「哥,你不是最慘的啦!」聖翔抓了抓頭髮,臉上堆滿大便,「我想說這學期跟薇萱一起修課。結果我『崑曲賞析』選成『昆蟲賞析』!」
發生這種悲劇,通常我們這種麻吉死黨好朋友是不會笑出來的,除非忍不住。
「笑啥小啦!」這是我忍不住笑出來後聖翔的反應。
「超好笑,到底為什麼會看錯啦!」於是聖翔的這波神操作成功成為了我和芳穎茶餘飯後的話題。
「真的沒救了!」我說。
「他也一定是個單純的人。」
一個平凡的下午,我們沿著醉月湖走著。
「他才不是,」我強調,「他只是蠢而已!有時候純和蠢只有一線之隔。」
「這我倒是沒想過,這就是中文的奧妙嗎?」總覺得這句話由一個中文系的人來說有點違和。
「那這樣我要對你另眼相看了耶!」她說。
「怎麼說?」我問。
「我之前可能都誤會了,其實你是個單『蠢』的人!」
「太過分了吧!」我抗議,「都一線之隔了,你還把我隔到跟聖翔同一邊。」
她笑得特別開心,眼睛都瞇成了兩道彎月,特別美。
「對了,下禮拜五有交換學生的心得座談,我會上台分享,在新生303,你要來聽嗎?」
「哦?」我想了一下,「有點心嗎?」
「沒有。」
「那算了。」
她立刻鼓起臉,斜眼瞪著我:「喂!太現實了吧!」
「開玩笑的啦!」
週五的午後陽光不大,天色有點陰,整個台大看起來都瀰漫著一種「快要下雨、但又還沒下」的懶洋洋氣氛。
我走到新生303教室外,站在門口,偷偷往教室裡看了一眼。芳穎站在黑板前,正跟教授說話,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洋裝,裙擺到膝上,領口點綴著細緻的刺繡,她的頭髮綁成低馬尾,耳際兩側幾縷碎髮掉落下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既優雅又清新的氣質。
我找到教室最後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似乎看到了我,對著遠方的我微笑還點了點頭,我也微笑回應,接著她又轉頭跟教授繼續聊天。
隨著時間推移,教室幾乎滿座。我旁邊坐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看起來應該是中文系的那種典型「氣質文青」:長直髮、白襯衫、牛仔長裙、手腕上還戴著編織手鍊。她一坐下就拿出筆記本跟三色原子筆,一副準備認真做筆記的模樣。反觀我,寬鬆T-shirt、球褲、球鞋,還有Nike的束口袋,裡面裝著錢包、手機、一把折疊傘和一瓶喝到一半的運動飲料⋯⋯就算是想參加運動傷害講座但走錯教室的學生也會至少帶個筆記本吧。
「大家好,我是中文三朱芳穎。」
她的聲音是從教室前方傳來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卻覺得像是在我耳邊響起。
她的內容很全面,涵蓋了她在交換期間的生活、宿舍、選的課、遇到的教授和同學──在粵語課上鬧笑話、在茶餐廳學會點「沙爹牛麵轉公仔麵加凍檸茶少甜」的複雜術語,還有她說著在重慶大廈迷路像闖進小型聯合國、在颱風天被困在圖書館卻因此讀完一整本武俠小說等等。
看著她在台上神采飛揚地分享著交換生活的點滴,我感覺她整個人都散發著光芒,我也忍不住跟著微笑。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竟然在吃醋,這真的太荒謬了,我是在吃一座城市的醋嗎?因為它曾經獨佔了她半年的時光,見證過我未曾見過的她?太幼稚了,我對自己苦笑。
這時,她正好講到在異鄉過中秋節時,香港同學如何帶她到維多利亞港邊賞月,她說那天的月亮和台灣的一樣圓,但海風的氣味不同。她的目光掃過全場,不經意地與我對上,那一刻,她眼睛微微彎起。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天文館之行結束後,我們搭捷運的場景,想起她微微泛紅卻沒有落淚的眼睛,也許她心裡有另一個人,那也無妨,我可以靜靜地陪著她,欣賞她的美,就像現在這樣。
分享會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教室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人群像潮水般湧上前——有學弟妹想請教交換申請的細節,有同學想跟她要簡報資料,還有幾個顯然是被她風采吸引的陌生面孔,搶著跟她聊天、加聯絡方式。
我默默背起束口袋,離開教室,來到走廊盡頭,醞釀了一下午的雨終於落了下來,我靜靜地看著校園在雨中漸漸模糊的景色,心裡出乎意料地平靜。
大約過了十分鐘,我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你在等我嗎?」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驚喜,一點不確定。
我轉過身,看見她微微喘氣,臉頰因剛才的教室裡的悶熱而泛著紅暈。
「慘了,我沒帶傘!」她看著眼前的大雨。
「我有傘,」我想起我包包裡那把小小的折疊傘,「但雨真的太大了,我們等雨停再走吧!」
她點點頭。
「我講得如何?」她問。
「很棒欸!有種身歷其境的感覺。」
我們欣賞著大雨,看著醉月湖面泛起無數漣漪,遠處街燈在雨幕中暈染成溫暖的光團,空氣中飄來濕潤的泥土與青草氣息。
「你好像在那邊修了很多課?」我閒聊著,「我剛聽你說修了什麼『城市⋯⋯什麼記憶』還有什麼『學術史』、什麼『蘇東坡詞』。」
「對呀!」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說到蘇軾,你猜猜我最喜歡他的哪首作品?」
「這真的難倒我了,」我說,「我只能想到東坡肉。」
她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俯後仰,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是《江城子》,這闋詞有很濃厚的哀傷。」她說。
「哦~原來如此。」
「不過後來覺得《定風波》也不錯,『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很灑脫的感覺。」
「哦~確實。」
她轉頭看了看我,因為我的臉上寫著「我什麼都聽不懂,妳說的都對。」幾個大字。
「對了,我剛分享了那麼多交換生活,你呢?」她說。
「我?」我說,「我沒有去交換啊!」
「你可以跟我分享你在中研院的生活啊!」
「呃⋯⋯這個嘛⋯⋯」這真的是一言難盡,研究的生活真的是有些枯燥乏味,雖然那些數據和論文對理科人來說確實是有些有趣的地方,但我這張嘴很難把它講得有趣。
「最精彩的大概就是⋯⋯」我一本正經地說,「發現餐廳的排骨飯週二特價,而且可以免費加飯?」
她先是一愣,隨後爆出銀鈴般的笑聲。「就這樣?」
「還有啦,」我繼續說,「實驗室的冷氣很強。」
她笑得更開心了。但我真的沒有在搞笑,我很認真。
「那研究呢?你都在做什麼研究?」
「跟中子星碰撞有關的題目。」我說。
「中子星?那又是什麼?」她有點好奇,「會比中指的星星?」
「當然不是,」我試著解釋,「恆星死亡後的一種型態,通常會變白矮星,質量更大一些會變成中子星,再更大就會變成黑洞。」
「哦~原來如此。」
「中子星密度很高,一湯匙的體積就好幾億噸。」我補充道。
「哦~確實。」
我轉頭看了看她,她笑著吐了吐舌頭,有點俏皮,但非常可愛。
這場午後雷陣雨漸漸轉小了,我們兩人共撐著一把傘走出新生教學館。
「你剛提到恆星死亡,所以星星也會死亡囉?」
「這個⋯⋯也不能說死亡吧!就是會隨時間演化這樣。」我小心地撐著傘,讓傘面盡可能傾向她的方向。
這把折疊傘很小,我們的肩膀不時輕輕相碰。
「但中子星或黑洞只是其中核心部分,還有超新星爆炸,爆炸過程中有產生鐵之後的重元素,地球上的這些金飾、銀飾,可能都來自某次古老的星體爆炸。」
「所以人們喜愛的那些飾品都是星星死亡後的碎片?」
「可以這麼說。」我微笑。
「就像重生一樣。」
「是的,就像重生一樣。」我點頭,感受著她話語中的重量。
在我離開後,我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守護妳,靜靜懸在妳抬頭可見的遠方,
直到妳找到一個一樣會逗妳笑的人;
她會陪妳看一片花海,在風中指著花瓣說那是蝴蝶的翅膀;
也會陪妳看星星,甚至會和妳解說獵戶座三顆腰帶的秘密。
而他也會牽起妳的手、也會和我一樣愛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