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秋天說要分開
說好不為你憂傷
但心情怎會無恙
為何總是這樣
在我心中深藏著你
想要問你想不想
陪我到地老天荒 』
「如果愛情這樣憂傷~為何不讓我分享~」
「好了啦,是要分享什麼,你已經唱一個晚上了,可以惦惦了嗎?」聖翔忍不住抱怨。
我坐在書桌前,邊寫實驗課報告,邊哼著歌,順便望春風。
時序悄然滑入春季尾聲。五月了,天氣變得溫潤而明朗,窗外鳳凰木的羽狀綠葉茂密成蔭,陽光穿過葉隙,在書桌上灑下晃動的光斑,夜晚開始聽得見初蟬的叫聲。
我盯著報告上的公式,卻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她講話時微微抬下巴的小動作、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弧度、她走路時馬尾輕輕擺動的樣子、她低頭傳訊息時安靜的側臉等等,這些畫面常常在我腦海裡突然播放。
我回頭想看看聖翔在幹嘛——這傢伙居然正趴在書桌上,鼻尖幾乎要貼到放大鏡上,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撥弄著什麼。
「啥小啊?那是蜘蛛嗎?」我看著他桌上的那一小小的黑點。
「對啊,我在宿舍走廊上抓到的,」他說,「我要做昆蟲觀察報告。」
「是喔?」我說,「可是蜘蛛不是昆蟲啊。」
「蛤?」
「昆蟲六隻腳,蜘蛛八隻腳,蜘蛛不是昆蟲啊!」我說。
「早說。」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把小剪刀。
「你要幹嘛?」
「把牠變成六隻腳啊!」
「⋯⋯」
各位讀者請放心這部作品中沒有任何動物受到傷害。
「對了,你之前不是在找什麼蝴蝶?」聖翔問,「找到了嗎?」
「找到了。」我說,「但牠不是蝴蝶。」
「什麼東西啊?」聖翔露出一臉「你在供啥小的表情」。
「就,很難解釋。」
「阿對了,蝴蝶是昆蟲嗎?」他問。
「是啊。完全變態的昆蟲,跟你一樣變態。」
「完全變態?那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階段嗎?」聖翔不怒反笑。
「我不想要知道。」
聖翔突然雙腿紮馬步,左手撐著膝蓋,右手出拳碰到地上。
「我現在是二檔。」他中二起來讓我的尷尬癌直接發作。
「你再不做你的報告期末就等著被當!」我丟下這句話。
「你之前不是和我說過有一種不會飛的白色蝴蝶嗎?」在期末考前的一周,我傳訊息給芳穎。
「對啊,你找到了?」她幾乎是秒回。
「找到了。」
「真的假的!!!」那三個驚嘆號讓我隔著手機都能聽見她的語氣往上跳。
「你在哪裡找到?」
「秘密。」接著她傳了一個生氣的貼圖給我。
「我帶你去看,期末考後的週六,老地方見。」
就這樣度過了期末考周,也算是正式結束了我的大三生涯,週六早晨起了個大早,拉開窗簾,心卻沉了一下──窗外正下著細雨。
「天啊,一定要這個時候給我滋潤嗎?」
「什麼滋潤啊。」聖翔從床上坐起,睡眼惺忪的模樣。
我拿起手機,傳訊息給她:「下雨了⋯⋯還去嗎?」過沒幾秒她就回傳了訊息。
「她說沒關係!」我對上舖的聖翔說。
「蛤?什麼沒關係?」聖翔把頭探出床沿,頭髮亂得像鳥窩。
「我出門啦!」
雨中的校園有種不一樣的寧靜。我騎著腳踏車,輪胎壓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來到醉月湖畔,她已經撐著一把藍色的雨傘站在那裡,穿著淺灰色的上衣,和白色短褲,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瀏海被雨氣微微打濕。
灰濛濛的雨景裡,她像雨幕中的一小團光點。
「抱歉,等很久了嗎?」我停在她面前,額頭和肩膀有點濕。
「不會,我也剛到。」
「上車吧,」我說,「載妳去個地方。」
「哦?要去哪啊?」她問,眼裡帶著好奇與期待。
「上車就對了。」我笑著說。
她坐上後座,一手撐著傘,另一手輕輕抓著我的衣角。
我們騎出了校園,沿著新生南路前行。雨天的週六早晨,車輛比平時少了很多。
我感覺得出來她盡量把傘往前靠,傘面幾乎貼到我頭上。
「欸妳傘太往前了啦,妳自己都淋到了。」我說。
「沒關係啊,你比較需要遮。」她理所當然地回。
「我們要去的地方很遠嗎?」她在風雨中提高聲音問。
「快到了!」我感覺到她的手臂因為舉傘而微微顫抖,「妳手痠的話可以把傘收起來一下,雨好像變小了。」
她試探性地將傘往後傾,抬頭看了看天空:「真的耶,剛才還嘩啦啦的,現在變成細雨了。」
這時我們正好騎過一條栽滿阿勃勒的小徑,雨勢轉細後,金黃色的花瓣在微雨中緩緩飄落,像是從天而降的金色雨滴。幾滴雨珠順著葉尖滑落,恰好滴在她的鼻尖上,她輕呼一聲,隨即笑了出來。
陽光開始從雲層的縫隙中探出頭來,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們轉進一條林蔭小道,少許雨滴從樹葉間篩落,在傘面上奏出輕快的節奏。
最後,我們在一處隱密的角落停下。眼前是一片茂密的綠地,雨水洗過的翠綠葉叢中,盛開著數以百計的野薑花。微風輕拂,花叢輕輕搖曳,確實像極了一群在雨後陽光中舒展翅膀的白色蝴蝶。
「哇⋯⋯」她輕聲驚嘆,從腳踏車後座下來,眼睛因驚喜而發亮。
「好美呀!」
芳穎靜靜地走上前,在花叢邊蹲了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感受著野薑花那濃烈而清甜的香氣。然後她睜開眼,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那柔軟的花瓣。
雨聲漸歇,陽光灑落,在沾滿水珠的花瓣上折射出鑽石般的光芒。
同時陽光穿透樹梢,也恰好映照在她身上。她微濕的髮絲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側臉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當她低頭輕嗅花香時,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沾著雨珠的白色花瓣在她指尖輕輕顫動。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我突然分不清,是眼前的野薑花太美,還是蹲在花叢旁的她更美。或許,正是她低頭賞花時那專注溫柔的神情,讓這片雨後的白色花海,瞬間有了靈魂。
她察覺到我的注視,抬起頭來,對上我的目光。陽光下,她的眼睛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琥珀,清澈得能看見我的倒影。
她站起來,輕輕拍落膝上的水珠,她走到我面前,大大的眼睛望著我,那刻我彷彿在他眼裡看到整片星空。
她張開一隻纖細的手在我眼前揮呀揮的,想測試我的視覺受器是否還有反應。
「怎麼了?」她輕聲問,嘴角含著一絲羞澀的笑意。
我這才回過神來,急促眨了幾下眼,感覺耳根微微發熱。
「沒什麼,」我清了清喉嚨,「只是覺得妳的眼睛很漂亮。」
她微微側過頭:「只有眼睛嗎?」帶著一點撒嬌的語氣。
「不只,你⋯⋯很漂亮。」
「謝謝,」她笑了笑,「但中間那個停頓拿掉就更好了。」
「那請容許我再說一次。」我笑著說,帶著自信,「妳很漂亮。」
「那也容許我再說一次,謝謝。」她說著。
「這好像也不是我第一次說妳漂亮了。」
「但我不介意多聽幾次。」
「我們來許願吧!」她輕快的語氣帶有一絲慎重。
「嗯?」
「『找到這種白色蝴蝶之後跟牠許願,願望都會成真』,這是祂說的。」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柔軟,帶著某種懷念。
「我差點忘了。」我說。
她轉身面向那片隨風搖曳的野薑花,輕輕閉上眼睛。
而我無法控制地望著她的側臉,此時我的內心感到無比的平靜,或者說⋯⋯一片空白。
我非常享受著此刻,這種靜靜地待在她身邊,然後什麼都不要做的感覺,彷彿時間的流速也變得溫柔,連呼吸都輕緩了下來。
我完全不知道要許什麼願,過了幾秒,我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我許好了!」
聽見了她的聲音,我緩緩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竟然模糊一片,我能清楚地感覺到我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看著我,眼神從溫柔轉為驚訝。
「你⋯⋯」
我趕快撇過頭去:「白癡喔,是下雨啦!」
她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笑了,沒有戳破我這明顯的謊言。陽光正燦爛地灑在我們身上,哪裡來的雨?
我們並肩站在這片白色花海前,陷入了一種舒適的沉默。風輕輕拂過,野薑花隨之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氣,被和煦的陽光蒸騰得更加醉人,我偷偷瞄向她。她專注地望著隨風起伏的花浪,眼神溫柔,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微笑。
「花比較好看,別再看我了。」她笑著說,眼睛直視前方。
「我哪有⋯⋯」隨之而來的是臉頰迅速脹紅。
「紅蘋果又出現了。」她轉過頭來,伸出手指往我的臉頰戳了一下。
我想起芳穎曾說過的話──晴天代表甜蜜,雨天代表思念。突然好奇今天由雨轉晴的天氣又代表什麼意思呢?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中轉動著,但這顯然比我平常面對的科學問題要難得多,我無法找到答案。我閉上眼感受溫暖的陽光,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真的滿甜蜜的。
「你剛才許了什麼願啊?」她問。
「我剛才一時想不到要許什麼,」我轉頭看了看她,隨即又轉過頭去望著眼前的花海,「我就許希望這一刻能過得慢一點,最好能暫停,因為我很享受妳閉上眼睛許願,而我靜靜待在妳身邊的感覺。」
我說完話過了好幾秒,她都沒有回應,我感覺有個灼熱的目光正在凝視著我。
於是我轉過頭去,她竟然哭了。
是安靜地任由淚水滑過臉龐的那種哭。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泛著晶瑩的水光,就那樣直直地望著我。
「妳⋯⋯」我頓時慌了手腳,連忙上前一步。
她搖搖頭,用手背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擠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容。
「沒事,」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是下雨啦!」
微風再次拂過,野薑花的香氣將我們包圍,她輕輕拉住我的衣角,將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這個突如其來的靠近讓我全身一僵,因為心跳加速到每分鐘300下的緣故,隨即全身都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
「謝謝你,」她悶悶的聲音從我肩頭傳來,「這是我聽過最美的願望。」
我們沿著原路往回騎,我騎得比來時更慢一些,慢到幾乎感覺不到風。
經過那條阿勃勒小徑時,金黃色的花瓣已經被來往車輛碾成了一道金色的印記。
「那妳的願望是什麼啊?」我問。
「這個嘛⋯⋯秘密!」
「欸!太不公平了吧!我都講了耶。」我抱怨著。
「我怕講出來就不會實現了。」
「蛤?可是我講了耶。」
「所以就沒有實現啊!」她說:「你看那一刻的時間就沒有暫停。」
「欸不是吧!」我小小地嘆了口氣,「原來願望還有這種使用說明喔?怎麼不先跟我講?」
「當然啊!」她揚起下巴,有點得意,「不然怎麼叫願望?」
「那我現在重新說一次還來得及嗎?」
「不行喔~」她故意拉長語氣,「願望一旦送出,就不能退貨。」
「蛤?那我真是虧大了。」我說,她好像笑得很開心。
「所以妳真的不打算跟我講喔?」我又鍥而不捨地問。
「你幹嘛那麼想知道?」
「就⋯⋯很好奇嘛!」我覺得有點委屈而鼓著雙頰,她一看又忍不住我手指戳了一下。
「像河豚,好可愛!」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唱歌給我聽好嗎?」她問。
「唱歌可以換妳跟我講願望嗎?」我要求。
「皓暐,你變了,你以前是無條件唱歌給我聽的。」她故意裝作委屈地說。
「好啦!」我隨即清了清喉嚨。
『 情願醉死在夢裡 當一切都變得無力
情願為妳而美麗 當妳呼喚我的名字
情願默默地隱藏 當它只是一個錯誤
情願很久的以後 當一切都被時間沖淡 』
「怎麼樣?」我問。
「還是一樣好聽。」她笑著說。
「沒有說謊吧?」
「當然沒有!」
「那就好。」我也笑了。
「好啦!那我跟你講願望,但是你不可以跟別人說哦!」
「好啊!」我幾乎是秒答應。
「薇萱跟聖翔也不可以說。」
「放心吧!」我拍胸脯掛保證。
她沉默了好幾秒,就在我以為她要立刻說出口時,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我只感覺原本輕輕拉著我衣角的手慢慢鬆開,接著一雙手臂小心翼翼地環抱了過來,動作很輕、很慢,掌心貼在我肚子上的位置,微微發燙。
又過了一秒,她的臉頰輕輕靠上我的背,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她還是沒有說話,但她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緊了一點點。
「所以是什麼啊?」我繼續追問。
「嗯?我已經講了啊。」
「你講了?」我感到有點疑惑,「剛剛有講?我沒聽到啊。」
「會不會是你講太小聲了。」我試著推測這種可能,「再講一次?」
「皓暐。」她笑著喊了我。
「嗯?」
「你真的是個單純的人。」她的聲音非常輕柔。
這句話我已經聽好多遍了,但我還不太懂她這時說這句話的意思。
但我感覺我的願望好像實現了,我們騎著車繼續向前,迎著初夏的風。
時間好像真的有慢下來一些些。
(完)
─後記─
寫作時間2013/01/21~2025/11/23,時間跨度極長,也是寫過最長的作品,高達65000多字,以後應該也不會寫這麼長,很痛苦XD,我當年寫作時有個壞習慣是不立大綱隨想隨寫,確立角色個性之後讓他們自由對話自由發展,早期幾部中短篇都是這樣寫的,完全沒問題,但一遇到字數和創作時間拉長就彷彿陷入泥淖,容易虎頭蛇尾、顧此失彼。結果就是這部寫到一半就擺在資料夾裡,事隔十年才被我拿出來補完,大家可以猜猜中間的斷點是在哪裡XD
老實講,重新審視這部後發現品質不算太穩定(欸?),就是寫得很發散的感覺,各種特性、人物或者暗線都沒有回收,劇中的故事線跨度也只有一年半,步調非常慢,著重在角色的對話互動而非劇情轉折,屬於起伏不大的故事,不過我覺得對話的處理都還不錯,除了男女主角的對話外,我也很享受皓暐跟聖翔之間的幹話,我真的是幹話王(?)。
當初想要創作這篇是受到《鯨魚女孩.池塘男孩》的啟發,連這篇風格都和該作品有點類似,雖說如此,我真的覺得這是我理想中的愛情,男生憨憨的、女生甜甜的,大家也是如此嗎?再加上你身邊的麻吉講話北爛北爛的,人生簡直完美。
最後附贈一下我在創作這篇時聽的歌單: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ZDy3oBH0J8&list=PLkE93v1Q-BduiL2-EwDO7B5irwI8-Egsu&index=1
雖然歌單偏老,從1988跨到2017年,但裡面的歌可都是精挑細選符合主題的,在寫作時也用上了好幾首。前7首是芳穎的心境,後8首是皓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