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學學測前夕,顧家的那棵參天大樹——顧爺爺倒下了。
靈堂內,檀香繚繞,一眾兒孫紅著眼眶。曾被爺爺誇獎是最能克制衝動、定力如水的顧遠,此刻卻長跪不起,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哭號。
哭聲裡不只是悲慟,更多的是挫敗感。顧遠第一次發現,他引以為傲的「計算」在凋零的生命面前竟如此無能為力。他想起五歲時自己在轉盤上盯著雞腿的精準、在爭奪蛋糕奶油時的伏筆,那些自以為是的「勝算」,此刻成了錐心的諷刺——他現在已能精準算出餐桌轉盤的角速度與摩擦係數,卻仍算不出爺爺寂滅後,留給他那道名為「永別」的無解餘數。
他曾有過無數困惑想請教爺爺:爺爺眼中的成功究竟為何?為何身為警官的父親總冷冷地說,那些光鮮亮麗、事業有成者的背後,都藏著不可告人的陰影?
幸好,爺爺在彌留之前,親手寫下遺言,為他留下尋蹤的線索:
「兵法之極,不在勝人,而在『全己』。所謂做人,就是在萬變的局勢中,守住你們的本心而不被汙染吞噬,這才是最高的勝算。」
這句話,成了顧遠往後的人生指南。
大四那年,身處電機系的顧遠見證了人工智慧(AI)的瘋狂躍進。他在實驗室裡看到算法在毫秒內優化複雜的電路設計,在模擬盤中輕易擊潰他推演了好幾天的佈局。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虛無:如果演算法能給出所有事情的「最優解」,那人類引以為傲的「謀略」還有什麼意義?
他去請教那名總是在課堂上質疑技術決定論的哲學教授。教授推了推眼鏡,丟給他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如果 AI 算出一艘快沉的救生艇上必須踢掉一個人才能保住其他人,它會根據體重、年齡、剩餘生產力直接選出那枚『棄子』;但如果是你,顧遠,你會選誰?」
隨後,顧遠又在實驗室與那些信奉「效率至上」的同學爭論。一名天才同學狂熱地說:「邏輯就是一切,人類所謂的憐憫與猶豫,只是干擾運算效率的『雜訊』罷了。」
顧遠回到宿舍,翻開那本他多年來隨手記錄的兵法筆記。在那句「兵者,詭道也」的旁邊,他赫然看到幾行熟悉的硃批:「詭在手段,道在人心。」
原來那些紅色的硃批,是老人家生前無聲的守望,證明即便在不言中,爺爺也始終在側,凝視著他的每一次蛻變。爺爺沒打算讓他變成一台精密的計算機,而是在訓練他成為一個「有溫度的人」。
他終於悟出:AI 可以擁有最強的「勢」(Momentum),卻永遠無法理解「道」(Values)。
他把這份感悟告訴表弟林驍,還舉出一個血淋淋的例子:「林驍,你想像一家企業面臨財務危機,AI 會在 0.1 秒內建議裁撤所有年資超過二十年、薪資高但效率下降的老員工,這在數據上是『必勝局』。但是一個懂得『全己』的人會選擇『拙速』——他可能選擇高階主管集體減薪、或者放慢擴張步調,去守住那些曾經為公司賣命的老兵。AI 優化的是『結果』,人類守護的卻是『意義』。這種明知不划算卻執意為之的抉擇,才是 AI 永遠無法觸及的靈魂高地。」
林驍聽完,停下運球,若有所思地看著掌心的老繭。
這份覺醒,引發了兩人的職涯大地震。
顧遠決定放棄電機研究所的推甄,轉身跨入最像修羅場、最考驗人性的金融圈。警官父親聽完後暴跳如雷,在他眼裡,放棄高科技工程師的錦繡前程去搞金融,是自降身價,更是投機。
「爸,我不是去追逐金錢,」顧遠平靜地看著父親,「我是要去那個人性最貪婪、最容易丟失自我的地方,測試我的『本心』是否真能如爺爺所說的『全己』。在深淵裡不變色,那才是真兵法。」
而林驍的選擇同樣沉重。身為大學聯賽的明星前鋒,他捨棄了 P. LEAGUE+ 的邀約。對熱血少年來說,那是一張通往聚光燈與名利的門票。
「為什麼不打球了?」林驍的母親眉頭深鎖,「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這個機會。」
「媽,職業球員的巔峰頂多十年,贏了是眾人的娛樂,傷了、老了就是棄子。」林驍腦海裡浮現女友沈佳宜明媚的臉龐,語氣果敢,「我想要穩定的生活,我想跟她在一起,而不是在各地的賽場跑透透。我想進物流業,那裡是社會的血管,是實際的『兵聞拙速』之戰。我想掌握這個社會底層運行的真實邏輯,而不是活在觀眾掌聲的幻影裡。」
這對表兄弟,一個捨棄電機,一個告別職籃。
他們選擇切斷看似安穩的前路,是為了在全新的領域逼出靈魂的極限。這種大膽歸零(死地則戰),在兵法上叫作「置之死地而後生」。
——真正的強者,從不害怕從零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