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進賈府
我們上回說到賈雨村與冷子興喝酒吹牛,在快結束的時候,有人過來給賈雨村道喜,那這個人是誰,原來是跟賈雨村一起被下崗的官員張如圭,最近收到風聲說朝廷開恩,要重新啟用這些被擼的官員,所以就到處找門路,在酒店碰上賈雨村,就給他講了這個消息。
賈雨村當然也很開心,寒暄了一下,張如圭就回家了。這冷子興聽了,就給賈雨村獻計說,不如去找找林如海的門路。
賈雨村就趕緊回去找了張邸報來看,邸報就是一個專門刊登朝廷公告的一個報紙。那確定消息屬實後,第二天就求林如海,給他疏通疏通。
林如海呢,話也說的很漂亮,回答說,你別說求我了,我想報答你的師恩還來不及呢,我還得感謝你給我個機會報答呢。我正缺個人把女兒送到京城找她外婆呢,這樣吧,我寫封信給我舅子,事情就好辦了。
賈雨村假裝問:不知道你舅子現在哪里當差?
林如海就說:說起來我兩個大舅子:大舅子賈赦官拜一等將軍;二舅子賈政,現為工部員外郎,做人很厚道,大有祖父遺風。我寫個信,你帶去給我二舅子,這事就成了。我已經選好了日子,下個月初二,你便同小女一起上京,雙方都有個照顧。
雨村聽了當然非常高興,到了京城,賈雨村整了衣冠,拿了宗侄的名帖,帶了林如海的推薦信,就來投奔榮國府。
什麼是宗侄的名帖呢,就是說賈雨村,是以賈政同宗的侄子名義去拜見的,賈政見了名帖,就請人進去了,見這個賈雨村相貌魁偉,言談不俗,何況又是林如海推薦,便一口答應幫忙。
在賈政的疏通下,不到兩個月,賈雨村就當上了應天府的知府。
原書裏面有一句話,說賈政就“輕輕”地幫他恢復了官職。
紅樓夢“輕輕”這兩個字用得非常有分量。
舊時代的官場上,懂的都懂,你從下往上爬,費盡心機,用盡力氣,也是很難的。但是,如果有人從上面提你一把,那輕輕地就夠了。
不過,這個幫助賈雨村的關鍵人物還不是賈政,賈政還托了自己的大舅子,那人就是王子騰。
王子騰的官職,是京營節度使,可以說位極人臣了。
因為賈政自己才從五品,不可能幫人謀到正三品的官,因為應天府的知府,要比其他地區的知府要高。京營節度使也是紅樓夢虛構的官職,清代沒有,相當於京畿衛戎司令這樣的職位吧。
好,賈雨村終於得償所願,抱上賈府這麼粗的腿,後面賈雨村出來就是純粹的貪官戲了,我們先按下不表,我們先來說他的學生林黛玉進賈府。
賈府的大腿到底有多粗呢,我們看看賈府接人的排場就知道了。林黛玉進京,是賈府專門派了船到揚州,把她接到京城去的。船還沒靠岸呢,碼頭已經有榮國府派來的轎子,還有衣著光鮮的幾個僕人出來迎接她。其實這些僕人在賈府裏都算是最低等的。
這樣黛玉就坐著轎子進了城,來到了賈府,先是經過寧國府,然後就到了榮國府,轎夫把黛玉的轎子從西邊的角門抬進了榮國府,走了有一射之地,大概100米吧。然後這些僕人就退下去了。又出來幾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出來抬轎子。他們把轎子抬到垂花門,就是賈府的二門,內院和外院交叉的地方,他們又退下去。
為什麼又退下去呢?因為他們沒有資格進到內院。最後,黛玉是由幾個婆子攙扶著進了內院,見到了外婆賈母。
我們上回說過,賈母是榮國府二代賈代善的遺孀,不僅她丈夫去世了,跟她同一代的人也都去世了,所以在寧榮兩府裏面,她就是輩分最高的人。
那按照舊社會的禮法,她就是整個家族當中地位最高、說話最有權威的人,被稱為老祖宗。賈母有兩個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就是林黛玉她媽賈敏,本來對這個女兒就很偏愛,現在英年早逝了,於是都移情在了林黛玉身上,祖孫倆一見面,當然都哭的跟淚人似的。
哭了一會兒,黛玉當然還是得給賈母行禮,然後,賈母給她介紹在場的人。大舅媽邢夫人,二舅媽王夫人,這是先前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也就是李紈。
林黛玉一一拜見之後,賈母又說,請姑娘們,今天家裏有遠方的客人來,不用去上學了,過來大家一起見個面。
不一會兒,只見三個奶媽和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位姑娘來了。
第一個姑娘身材微豐,就是微胖型的,皮膚很好,個性也比較安靜溫和,看起來非常親切的樣子,是賈迎春。
第二個姑娘高高瘦瘦型的,鴨蛋臉,眼角眉梢看起來神采飛揚的,那是賈探春。
第三位姑娘年紀還小,身體還沒長開,那是賈惜春。
然後形容這三位姑娘呢,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
大家看見林黛玉年紀雖然很小,可是她的言談舉止都很文雅,很有禮貌,跟一般的小女孩不一樣。而且看起來比較嬌弱,大家就猜應該是有不足之症。什麼叫不足之症?可能是指氣血不足。
大家就問黛玉,有沒有在吃藥啊?為什麼這個病都治不好呢?
林黛玉就說我從生出來就這樣,從開始會吃飯的時候就一直吃藥,經過很多名醫,可是怎麼看都看不好,直到我三歲的時候,家裏面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帶我去出家當尼姑,那我爸媽當然不肯啊。
這個和尚就說,如果你們捨不得我出家的話,那病一輩子都好不了。這和尚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容丸。
賈母就說,正好我這裏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大家正不鹹不淡的聊著呢,突然清脆的一陣笑聲,從後院方向傳來,“來晚了,沒能親迎遠客。”
屋裏一片靜默,個個屏息以待。黛玉很好奇:這樣放肆談笑而來的,會是母親故事裏的哪一號人物?
王熙鳳先聲奪人出場
正想著呢,一大群丫鬟和媳婦簇擁著一個年輕的貴婦進來了。
丫鬟是伺候她的,那些媳婦子都是賈府各職能部門的管事,是聽她指揮的。接下來小說先概括性的描述這女子樣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再仔細的描寫這位女子的衣飾、五官、還有身材。
她的衣飾呢,材料極其的昂貴,色彩非常的鮮麗,製作十分的講究,可以說是豔麗豪華到了極點。因為豔麗豪華到了極致,只好用輝煌兩個字來形容。而且她也不是衣服架子,她的貴氣,她的活力,能壓的住衣服,所以恍若神妃仙子。
說完了服飾以後,接著描寫這個人的相貌和體態。
相貌就一句話: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
丹鳳眼就是那種眼角有一點點向上微微翹起的那種眼型。
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一個女孩子長著一對丹鳳眼,那是很美的,它帶有一種甜甜的嫵媚的味道。
但是,鳳姐的丹鳳眼它不是一般的丹鳳眼,它帶著一種三角眼的味道。這是什麼意思呢?你可以想像這樣的眼睛,她平時在開心的時候,她會顯得嫵媚,但是在不開心的時候,更多的是三角眼的那種味道,就會顯得凶。
再來看她的眉毛,小說裏所謂的柳葉眉,就是像柳樹的葉子,彎度不是很大,但眉梢是細細的。一般說的柳葉眉,它是往下彎的,往下彎的眉毛它顯得比較柔媚,比較溫和。
但她的柳葉眉,不是往下彎的,而是往上挑起的。如果這個柳葉眉在皺眉的時候、在發怒的時候,和那個三角眼配在一起,會顯出一種很兇狠的味道。
然後就是寫她的身材、體態,也是一句話:身量苗條,體格風騷。
身量苗條,這個容易理解,就是穿的衣服剪裁得很合體,能顯示出她苗條的身材。體格風騷,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性感。
上面說她的身材,然後寫神態也是兩句話,叫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粉面”就是很白淨的臉蛋,“春”說她很迷人。一個很漂亮的白淨的臉蛋,很迷人。但是,這個迷人的臉蛋裏面有一種威嚴。她雖然不露,但是你能體會得到,這就叫做“粉面含春威不露”。然後又說她是丹唇未啟笑先聞,什麼意思呢?這人還沒說話呢,就先有了笑聲。因為是比較喜歡插科打諢的類型,所以她整個給人家感覺就是笑嘻嘻的。
賈母笑開了臉,向黛玉介紹起來,“你不認得她,她是我們這兒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我們南方人俗稱為“辣子”,你就叫她“鳳辣子”就行了。
什麼叫潑皮破落戶?簡單地說,就是街頭小流氓。辣子是一種方言,現在江蘇一帶說女性的時候,有時候還有這個詞,這個辣子就是形容帶有潑皮無賴氣息的這種女性,叫辣子。
那麼大家都應該猜到了吧,這位恍若仙子的辣子,就是王熙鳳了。
那賈府的老祖宗怎麼介紹王熙鳳呢?她是用一種開玩笑,戲謔的態度來說的,來的這個人那麼漂亮,那麼有身份,那麼威嚴,結果賈母一介紹,說她是什麼呢?說她是一個潑皮無賴。這說明賈母一看到這個人,就跟她開玩笑,就很開心,表明賈母對她是很寵愛的。
黛玉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是賈母在開玩笑,正不知道叫啥呢,探春替黛玉解了圍,說這是璉二嫂子。
黛玉立刻想起母親說過:大舅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的內侄女,從小就被父母當男孩子養,非常能幹,膽量大,識見多,學名就叫王熙鳳。
接下來就是社交悍匪王熙鳳的表演時刻了,她先是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然後把黛玉送回賈母身邊坐下,這一系列動作看似簡單,卻顯得特別仔細,體貼入微。
接著她就開始誇林黛玉,說 “天下真有這樣標緻人物,我今才算見了”,又說 “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
這話說得是很討巧的,既誇了林黛玉漂亮有氣質,又討好了賈母,還不得罪賈府的其他姑娘。這話怎麼討好了賈母呢?因為外孫女是外的,內孫女才是內的,這樣標緻的人物,是因為遺傳了賈母才標緻的。
為什麼說不得罪賈府的其他姑娘呢,因為是說林黛玉這麼優秀的人,才配是嫡親的孫女,而她們天生的已經是嫡親的孫女了。
這就等於說,王熙鳳一句話,就誇了三撥人,性價比非常高。
我記得有個改編紅樓夢的越劇電視劇,裏面就把鳳姐的這句話給改了,改成了,不像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卻像是九天仙女下凡來。它也是恭維,可是恭維錯了對象,這就犯了大錯誤。
說完這些,王熙鳳話頭一轉,又開始說黛玉命苦,姑媽去世得早,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可賈母一說 “我才好了,你又來招我”,她立馬就收住眼淚,轉悲為喜,還說自己該打,一心只顧著妹妹,忘了老祖宗。你看她這情緒轉換的速度,這算力可以說是毫秒級的,GPT都自愧不如。
王熙鳳展現了高超的社交技巧後,又開始發揮她的職業素養,就是作為賈府的實際前端管理者,應該要關照這個新來客人的需求。問她說幾歲啊,有沒有上學,現在有沒有吃藥等等。
她必須要多問一些細節,比如吃什麼藥,她才能安排大夫來看,然後去抓藥等等。還特別叮嚀黛玉說不要太想家,不僅吃穿用度這種生活需求可以找她,伺候的人有什麼不好,也可以找她。
讀到這裏我們會發現,王熙鳳在賈母房裏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廢話,每一句話都有針對的對象,都有她要達到的作用。
她的說話,她的笑和她的悲,她都控制自如,這就是所謂的八面玲瓏,她的話頭不斷地轉換,她的情緒也不斷地在轉換,但是,她的話頭、她情緒的轉換,永遠處在一個可控狀態。就是這種控制和這種轉換,使得她能夠取悅賈母這樣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也能夠取悅她想要取悅的任何人。
這就是作者寫人物的天才之處了,他要寫一個人物,沒有那麼多花裏胡哨的技巧,就很老實的讓人物開口說話。就這麼幾句話,王熙鳳這個人物就立住了,讀者都知道了,鳳姐原來是那麼會說話的一個人。
剛才說王熙鳳是賈府的前端管理者,那實際上掌權,名義上的管理者是誰呢,是王熙鳳的姑媽,賈政的太太王夫人。那王夫人也有向賈府的最高權力賈母,展示工作成果、取悅她的需求,那怎麼辦呢,接下來就是這對姑侄的唱雙簧時間。
王夫人就問鳳姐:這個月的月錢發放了沒有。
鳳姐一聽就懂了,回答說:發完了,剛才帶人到後樓,找太太昨天說的緞子,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王夫人說,那緞子有沒有,也不要緊了,那你就去拿點其他的出來給妹妹裁衣裳吧,我晚上叫人去拿,別忘了。
鳳姐繼續說:這個我算到了,妹妹也就這兩天到,我早預備了,等下送給太太過目就送來。
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心想,這丫頭果然懂事。
如此一段雙簧,即表現了姑侄兩個一絲不苟的工作精神,又不著痕跡的借著討好黛玉,進而取悅了賈母。
如果說王熙鳳在社交上採取的是攻勢,那林黛玉採取的就是守勢,第一次進賈府,還是保命要緊。
賈府的權力次序
林黛玉見過王熙鳳後,就去拜見兩個舅舅,但是兩個舅舅都沒見著。
大舅賈赦是說 “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這真的是因為他身體不好嗎?作者也沒明白交待,林黛玉呢,當然就聽出來了,她站起來聽人傳話,坐了一刻再告辭,不能立刻就走,也不能一直不走,這就是社交的學問。
接下來是大舅母邢夫人苦留林黛玉吃晚飯,看著熱情,實際上林黛玉要是真留下來可就傻了,她還得去見二舅呢。
大舅母邢夫人的苦留,就是典型的社交假動作,只是為了把面子做足。
二舅母王夫人那裏也是,先是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黛玉想了想,在東邊椅子上坐了。到了小正房內,王夫人坐在炕西邊,把黛玉往東邊讓,黛玉猜到那是賈政的位子,只坐在炕邊椅子上。王夫人一遍遍要她上炕,這也是社交假動作,大家心裏都清楚誰該坐哪兒,坐錯了可就鬧笑話了。
寫了半天黛玉見舅舅,可是一個舅舅也沒見著,那作者為什麼還要寫呢,因為作者寫黛玉見舅舅,並不是寫黛玉,而是寫舅舅,而且寫的是為什麼她大舅不如她二舅。
首先我們來看,黛玉要見大舅賈赦,大舅母邢夫人也在,於是邢夫人就說我帶你過去吧,賈母也同意了,叫邢夫人就不用回來了。
那她們是怎麼去的呢,她們是坐著一輛騾子拉的轎子去的。黛玉和舅舅不都在賈府裏面嗎,為什麼還要坐車?
原來大舅賈赦住的地方在榮國府大門的另一側,黛玉要出了榮國府的正門,在街上繞上一段路,從另一側的一個黑漆大門進去,才能進到賈赦夫婦的宅院。
進了門,林黛玉看見那裏的正房、廂房、走廊都小巧別致,院子裏到處都有樹木、假山。黛玉何等聰明,心想原來大舅賈赦的住處,是把榮國府的一座花園隔斷出來,然後做的宅院。
我們再看黛玉拜見二舅來做個對比,她要拜見二舅,又繼續坐上那個騾車,還得從原路返回,先回到榮國府裏,再穿過幾道門,來到一個大院落。這時候,黛玉看到一排五間大正房,非常的高大、開闊、壯麗。黛玉一看就知道,這就是正經的內室。
在這排房子正中的正堂上,懸掛著一個大匾,這個匾是藍底子的,上面有九條金龍,匾上有三個字“榮禧堂”。
誰寫的呢?是皇帝老兒的御筆,這個院落就是她二舅賈政夫婦住的。黛玉走進王夫人的房間,裏面的陳設非常的華麗,非常的高貴,有名貴的宋代汝窯花瓶,有大紅色的金錢蟒靠背,還有猩紅色的外國毛毯等等。
讀到這裏,仔細的讀者就會發現,黛玉拜見大舅的時候,作者描寫大舅宅院的陳設,只說是榮國府花園隔斷出來的小宅院,比起二舅皇帝老兒御筆的正室,可以說很寒酸了。
那麼問題來了,按照舊時代的禮法,賈赦是長子,是榮國公爵位的繼承人,父親去世以後,長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家長。但是,賈赦和邢夫人並不住在榮國府的正室,而是住在一座花園間隔出來的小宅院裏,而榮國府的正室裏反而住著弟弟賈政夫婦,為什麼?
還有,賈府的外交是由弟弟賈政來掌管的,弟弟代表榮國府和外界打交道。主管榮國府內部事務的,則是賈政的王夫人,而不是賈赦的邢夫人。
雖然輔佐賈政對外交涉的是賈赦的兒子賈璉,輔佐王夫人處理內部 事務的是賈璉的夫人王熙鳳。
但長房長孫的夫婦不管事,讓兒子和兒媳去輔佐老二夫婦倆,為什麼?
而且王夫人把權力下放給王熙鳳,一是因為王熙鳳有非凡的管家才能,還有一個原因,不是因為她是長房的兒媳婦,而是因為王熙鳳是她的內侄女,是她哥哥的女兒。
所以王熙鳳跟王夫人非常親熱,跟她的婆婆邢夫人反而很冷淡。
要理解這兩個為什麼,首先要理解,賈府在慢慢沒落,沒落到純粹要靠政治聯姻來撐門面了。
賈府的二代賈代善還是京營節度使,確實擁有過顯赫的政治地位和重要的實權,到了賈府三代,狀況就直線下降了,寧國府的賈敬,一心只想做神仙,看不上人間的爵位,早傳給了兒子賈珍。這個賈府四代賈珍,更是個好色的大草包。比起賈珍,榮國府的三代賈赦也是不遑多讓。
偌大個賈府,到了三代,唯一還在官場打滾的就是賈政。而且一打滾就是20年不見升遷的那種。
那第二回冷子興又為什麼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呢?因為這種貴族世家,雖然在沒落,但他們能夠通過婚姻關係來相互支持,理解了這一點,就能理解哥哥賈赦為什麼不如弟弟賈政。
哪里不如呢,比一比他們的老婆就知道了。邢夫人的娘家是一個敗落的家庭,從小說當中來看,還是一個貧窮的家庭。
而賈政的老婆王夫人,出身顯赫的王家,她的哥哥是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
這個事實,黛玉的爹林如海也清楚的很,他要幫賈雨村恢復官職,是給賈政寫信,而不是給賈赦寫信。然後賈政再找自己的大舅子王子騰,才把事情給辦了。所以無論是賈府的外交還是內政,長房長孫也只能靠邊站了。
好,我們接著說故事,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要在凡間相遇了,在賈寶玉出場前,作者要做一番文學技巧上的安排,王熙鳳出場是先聲奪人,那賈寶玉出場就是先抑後揚,怎麼抑呢,靠賈寶玉他媽,其實在第二回冷子興的嘴裏,已經抑過一次了。
王夫人帶著黛玉去見二舅賈政,沒見著,於是就坐著拉了會兒家常。王夫人跟林黛玉說,你舅舅今天不在,他去齋戒了,改天看也一樣,不過舅舅有話囑咐你說,家裏的三個姐妹都是很好的,以後你們大家待在一起呃,一起讀書寫字學針線一起玩,就把這裏當自己家吧。
接下來王夫人在種種客套話講完之後,畫風一轉突然說,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放心,因為我們家裏有一個混世魔王。他今天去到廟裏還願了,還沒有回來。但你晚上見到他就知道了,你以後不要理這個人,你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隨便招惹他,所以你也跟大家一樣,就是別理這個人哦。
這裏王夫人說自己的兒子,用了八個字,孽根禍胎和混世魔王,這8個字說得很重。
她為什麼要對初次見面的外甥女這樣說自己的兒子?
這已經不是在場面上對自家兒子某種自謙的說法了,而且重點是叫林黛玉不要理睬賈寶玉。
這說明王夫人對“男女之大防”是非常注意的,對賈母把寶玉養在女兒堆裏,心裏是不滿的。在王夫人看來,連姐妹們向寶玉“多說了一句話”,都會發生不好的影響;而寶玉在姐妹叢中,感到愉快自由的表現,她都認為是“瘋瘋傻傻,有天沒日”,大不應該。她不能反抗賈母的意志,把寶玉從姐妹叢中拉出來,只好希望姐妹們“別理會他”。
王夫人這種行為,讓我想起什麼?想起現在網路上,在各種帖子、視頻,甚至是正經的影視節目下麵,留言什麼“這個東西對孩子影響不好”“教壞了孩子怎麼辦”的人。
林黛玉以前也聽她媽說過,家裏有一個侄子,生下來就嘴巴裏含著玉,性情非常的頑劣,又不愛讀書,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在家裏跟女生廝混,外婆又非常溺愛她,所以家裏都沒人敢管。
那林黛玉回答的也很得體,一面陪笑一面說,你說的可是銜玉而生的表哥?聽我媽媽常常講,這個哥哥比我大了一歲,叫做寶玉,雖然聽說他比較調皮,可是也有聽說,他對姐妹們都是非常好的,而且我來了之後,自然是跟姐姐妹妹們待在一起,家裏的男孩子本來就不跟我們待在一處,他們都住在別的地方,我怎麼可能隨便去招惹他呢?
王夫人又說: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平時跟姐妹們混在一起,姐妹們如果不理他,他就老實一些、安靜一些。姐妹們但凡跟他多說一句話,那事情就多了:他一會兒甜言蜜語,一會兒瘋瘋傻傻的,所以你就別理他就好。
舅媽都這麼說了,黛玉只好一一答應。
那王夫人為什麼對初來乍到的外甥女說這麼唐突的話呢,這就是紅樓夢寫作的特色之一,叫不寫之寫,就是暗寫,作者在暗寫什麼呢,一是暗寫林黛玉的美貌,王夫人看在眼裏,而她自己兒子什麼德性她更清楚,她在擔心這個外甥女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增加她寶貝兒子的病,更怕兩個人會鬧出什麼瘋瘋傻傻的事情來。二是給賈寶玉的出場做鋪墊,林黛玉又不可能知道王夫人的心事是什麼,她只是在自己心裏留下了一個陰影,一個關於賈寶玉的陰影,這就是先抑後揚的抑。
賈府的排場
這時候呢,有個丫頭進來說,老太太那邊傳晚飯了。王夫人忙帶著黛玉去賈母的後院了,路上經過鳳姐的院子,還特意叫黛玉記一下路,說以後缺什麼東西,只管找鳳姐就行。
等王夫人到了賈母的後院,發現很多人已經在等了,丫頭們看王夫人到了,才開始擺桌子。
這回的開頭是寫賈府接人的排場,接下來是寫賈府日常一頓晚飯的排場。
有專門捧飯的,是寡婦李紈,有專門放筷子的,是王熙鳳,有專門打羹湯的,是王夫人。這就是賈府媳婦的日常工作,而代表了賈府最高權力的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空椅。
王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就推讓啊。賈母說,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裏吃飯。你是客,就是這樣坐的。這樣黛玉才坐了。然後賈母又叫王夫人坐了。
接下來,迎春探春惜春也一一坐下。邊上有丫鬟拿著拂塵、漱盂、巾帕隨時伺候。李紈、鳳姐二人就站在桌子前給大家夾菜。在外間還有很多伺候的媳婦丫鬟,卻聽不到一句聲音,作者形容“寂然飯畢”,這麼一大家子吃飯,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這個有點震撼的,原來賈府這種世家大族,不僅排場很大,禮法也是非常森嚴的,然後賈母才叫那幾個只看著別人吃飯,自己還沒吃的媳婦,王夫人、鳳姐、李紈回去了。飯後賈母又問黛玉:書念到哪里了。
黛玉回答說:剛念了四書。
黛玉然後又問姐妹們最近念什麼,賈母說,她們念什麼書啊,不過是認幾個字,不做睜眼的瞎子就好了。
寶黛初會
就在這時候,丫鬟進來傳話:寶玉來了。
就因為剛才王夫人給她打了預防針,她心裏想的是,這個賈寶玉還不知道是一個多麼頑皮的混帳男孩呢,這種蠢東西沒什麼意思,不見也罷。黛玉心裏正這麼想著,已經進來了一個少年公子。
這位公子頭上是一頂紫金冠,嵌著珠寶,額頭上是一條黃金的抹額,它的圖案是二龍搶珠,抹額就類似現在女孩用的那種發箍。身上穿一件大紅箭袖,什麼叫箭袖呢?就是袖口是收緊的,人顯得很有精神的那種衣服。
相貌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是說他的臉色是白裏透紅的;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說他的眼神像桃花,像秋水。你要問這個眼神怎麼像桃花,怎麼像秋水,那就是一個主觀感受了,只能個人自己去想了。
接著又說他雖怒時而若笑,雖瞋時而有情。這是說,賈寶玉就是發怒的時候,也是含笑多情的。而王熙鳳是即便是笑,也藏著一種淩厲之氣。
他的脖子上還戴著一個黃金打造的瓔珞。所謂的瓔珞就是用珠玉串在一起的鏈子,上面還有一根五色絲線綁成的帶子,然後這個帶子上系著一塊漂亮的玉。
這個時候的林黛玉,經過之前王夫人的抑,再看到賈寶玉本人外貌上那種亮麗的揚,內心是大受震撼的,心想,這傢伙怎麼那麼眼熟?像是哪里真見過的一樣?
賈母叫賈寶玉回去拜見他爹娘,回來後又換了身衣服,看見林黛玉,也嚇了一跳,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好,破案了。現在男女搭訕爛了大街的套路,算是找到源頭了,就是賈寶玉。
作者用心經營寶玉的出場,一般手藝好的寫作者,寫到這裏大約也就到頭了。紅樓夢卻偏又寫出賈母命寶玉去見過母親,回來後又換了一套家常裝扮,又是從頭到腳一通仔細描寫,頃刻之間便在黛玉面前作了兩次不同的亮相。
然而還不止此,作者在這裏立刻又用了兩首《西江月》,對寶玉又補了一刀: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裏原來草莽。潦倒不通庶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譏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時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褲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對寶玉的性情思想、一生命運,作了總論。這才算把寶玉的出場寫足寫完。
這兩首詞究竟說的是什麼呢?是罵?還是贊?是真罵?還是假罵呢?於是又在讀者心目中留下大大的懸念,這首詞的基本意思是直白的,就是外人眼裏的賈寶玉,是個不通世務、不好學問、不能為國效力、不能光宗耀祖的四不壞少年,但是作者為什麼要寫這裏?
好,這個問題我們後面再講,現在先說故事,前面是林黛玉看賈寶玉長什麼樣,現在要輪到賈寶玉來看林黛玉長什麼樣。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說她的眉毛淡淡的,彎彎的,好像是在皺眉,好像又沒在皺眉。
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說她的眼睛裏有光,淚光瑩瑩的,像是在哭,又不是在哭。
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靨就是酒窩,臉上兩個酒窩,盛的不是甜甜的笑,而是愁,因為身體有病,人就顯得格外嬌氣。
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是說安靜下來的時候,就像岸邊的花它對著自己在水中的那個影子。而走動起來的時像柔弱的柳條隨風飄動,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看過封神榜的都知道比幹,他心有七竅,被妲己挖了心後,走到街上看到小販賣包菜,聽到別人說原來這個包菜是沒心的,然後就掛了,特別有名的民間傳說。這個黛玉姑娘比他還多一竅。竅多了吧,她就不只是聰明,還特別敏感,心事也就多。
剛才寶玉不是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嗎?那賈母就打趣寶玉說,你可又胡說了,你何曾見過你林妹妹來著?
寶玉就說:沒見過啊,但看著真是眼熟,就像久別重逢一樣。
賈母又說,這樣更好了,相處起來更和睦些。
賈寶玉索性坐到黛玉身邊,一雙眼專注看著表妹,問,妹妹讀了書沒?
這回黛玉回答的很謹慎,剛才說念了四書,外婆就有點批評的樣子,覺得第一次進賈府,還是保命要緊,不要鋒芒太露,不要樹敵,可不能顯擺了。於是就說,只上了一年學,馬馬虎虎認幾個字罷了。
寶玉又問是否別有字型大小,黛玉搖搖頭。
寶玉就說:我來送妹妹一個字型大小,不如就叫‘顰顰’吧。
這顰就是皺眉頭的意思,顰顰,那就是經常皺眉頭了。
這個時候探春說話了:這個林姐姐的字,可有什麼典故?
寶玉就開始胡說了:《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種石頭叫做黛,可以用做畫眉的墨,你看妹妹的名字本來就叫黛玉,她的一對眉頭又總喜歡微微皺著。可不就是顰顰嗎?
探春不信,笑說,肯定你是編的吧。
寶玉倒也理直氣壯,說,世上文章一大編,除了四書,哪本書沒有編,只許他們編,就不許我編嗎?
寶玉摔玉
寶玉又轉身過去問黛玉,妹妹可有玉沒有?
那黛玉心想,這個怎麼回答,還是恭維他吧,最保險。就說,這樣的稀奇寶貝,我可沒有。
好,麻煩來了,這寶玉一聽,當場就癡病發了,把脖子上的玉,一把抓下來往地上摔,然後邊摔邊罵說,什麼破玩意的稀奇寶貝哦,人的高下都分不清,還通個P的靈?我才不要這個鬼東西。
這樣一鬧,可把眾人給嚇壞了,都搶著去保護那塊玉,賈母趕緊摟著寶貝孫子說,你個孽障啊,生氣你去打人罵人很容易,何苦去摔那個命根子呢。
寶玉就哭啊,說:這個什麼破玩意兒,以前姐姐妹妹都沒有,我就覺得沒趣了,現在來了個神仙一樣的妹妹,她也沒有,可見這能是什麼好東西嗎。
賈母就說,誰說你林妹妹沒玉的?她也有啊,只因為你姑媽過世,捨不得你林妹妹,也沒法子,只好變通一下,把妹妹的玉也帶了去。一方面,就添作陪葬的禮物,算是你妹妹一番孝心。另一方面,你姑媽在天之靈,也因為玉的陪伴,就像見著你妹妹一樣。你林妹妹說沒有,是她客氣,不好誇大。你的情形怎麼能和她比?還不好好戴上?小心你娘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我每次讀到這裏都要笑一次,這個賈母完全是把寶玉當成三歲的孩子哄的,更好笑的是,寶玉竟然也信了。
好,仙界澆水哥與人間送水妹在凡間的初遇,就這樣在哄孩子式的鬧劇中結束了。
這也是通靈寶玉在人間第一次出場,也沒有一點仙界寶物的尊嚴,第一次出來,就被人給摔了。
那賈府的人對這塊落胎而生的玉,態度也不一樣,賈母把它看做寶玉的命根子。寶玉自己卻把它看做勞什子,平時已經因為姐妹們都沒有,覺得它沒趣,現在看見黛玉也沒有,更覺得它不是個好東西。黛玉關心的則是賈寶玉的癡病,傷心的是自己第一次來就惹出了他的癡病。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段話,賈母把玉當成寶玉的命根子,就代表了賈府除寶玉外所有人的意見,我們先把大荒山無稽崖女媧補天這個神話放一邊,因為作者說,這不過是滿紙荒唐言,是作者的虛晃一槍,我們要看的,是這個荒唐言包裹著的那一把辛酸淚,換句話說,通靈寶玉的實際內容,無非就是寶玉賈府繼承人的地位,就是他聰俊靈秀的外表,還有他的地位與外表帶來的,家庭對他殷切的希望。這是賈府重“玉”的原因,但寶玉不是這樣的人,他是重人,不重玉。他並不以自己的地位與天賦為然,他有某種平等的思想,他認為如果通靈寶玉真是個好東西,應該分得出人的高下,應該姐妹們都有,現在知道了竟然天仙般的林妹妹也沒有,他就急了,這就是他摔玉的原因。
好,我們接著講故事,那鬧劇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安排黛玉睡哪兒等等的生活起居的問題,賈母的意思是把寶玉挪出來,跟她同住,讓黛玉住原本寶玉住的碧紗櫥,那寶玉說這樣怕打擾了老祖宗,他就在碧紗櫥外面住得了。
這個碧紗櫥不是什麼櫥櫃,其實就是一個可以折疊的大屏風,就相當於寶玉和黛玉都住在賈母臥室的外間,中間就隔了個屏風。其實兩個人年紀也沒多大,賈母想著等殘冬過了,天氣暖時再作安排,也就答應了。然後賈母又分派了一個丫頭給黛玉,原本叫鸚哥,後改名叫紫鵑。之前就給過寶玉一個丫頭,就是襲人。
這襲人本名珍珠,賈母因為溺愛寶玉,怕寶玉身邊沒有盡心盡力服侍的人,又一直覺得她心眼兒好、幹活又靠譜,是個職場楷模,就把她派給了寶玉。
寶玉知道她本來姓花,又記得以前舊詩看過一句“花氣襲人”,覺得有意境,就給她改名叫了襲人。
書裏說,這個襲人心眼也有點老實,就是以前伺候賈母時,她眼裏就只有賈母一個人;現在跟了寶玉,那整個世界裏就只剩下寶玉了。不過寶玉那脾氣,有時候挺古怪任性的,襲人經常勸他,他都不聽,搞得襲人心裏也挺愁的。
這天晚上,寶玉和他的奶媽李嬤嬤都睡了。襲人看到黛玉和鸚哥還沒休息,就自己卸了妝,輕手輕腳走進來,笑著問:姑娘怎麼還不睡呀?黛玉趕緊招呼她說:姐姐快請坐。
襲人就挨著床邊坐下了。
鸚哥笑著說:林姑娘正傷心著呢,自己在那眼淚汪汪地說:我今天才來,就惹得你家二爺發狂病。要是真把玉摔壞了,那不全都是我的錯嘛,可傷心了,我哄了半天才勸好。
襲人趕緊安慰說:哎喲,姑娘你可千萬別這麼想,以後啊,比這更離譜、只怕還多著呢,要是為他這種行為你就多心難過,那以後可有得你傷心了,快別多慮了。
黛玉說:姐姐們說的話,我都記住了。不過……那塊玉到底什麼來頭啊?上面還刻著字?
襲人回答說:說實話,連他們自己家人也搞不清來歷。玉上面還有個現成的小孔眼兒。聽說是寶玉出生的時候,從他嘴裏掏出來的,等著,我拿來給你瞧瞧你就知道了。
黛玉連忙阻止說:算了算了,現在都這麼晚了,明天再看也不遲。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天,這才各自休息了。
黛玉第二天起來,給賈母請了安。也要去王夫人那請安,看到王夫人正與鳳姐在讀金陵送過來的書信,還有王子騰叫過來的媳婦子在那問話。王子騰就是王夫人的哥,鳳姐的叔叔。
黛玉當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探春她們是都知道的,是關於金陵薛姨媽家的表哥薛蟠仗勢欺人,打死人命,正在應天府審理,然後王子騰叫薛姨媽一家,上京城賈府這裏,暫時避一避的意思。
好,第三回的故事在這裏就結束了。
本回總結與預告
在紅樓夢以前,中國的舊小說,從來沒有出現過寶玉這樣一號人物,他是與當時的環境,當時的社會主流價值,非常不協調的人,他是別人眼中完全的廢物。
以前的小說,也有英雄落寞,公子落難,佳人薄命,等等。但是,他們同所屬的環境是協調的,就是說,他們是完全符合當時社會主流價值的。水滸的梁山好漢們,即使打家劫舍,但他們的忠義,也是符合當時社會主流價值的。
只有寶玉,是同他的社會相矛盾的。有的認為他是色鬼,有的認為他乖僻不近人情,有的說他是孽根禍胎,混世魔王,最低限度也認為他有些癡病。他們並不是寶玉的仇人,也不是壞人,都是疼愛寶玉的祖母、母親、姐姐、妹妹們,還包括那個恨鐵不成鋼的父親,他們的觀念就是社會的主流價值。
可是,這樣一個似傻如狂的四不壞少年,卻帶著光輝和芳澤,永遠的流傳在了三百年來的讀者心中。
這樣就有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究竟是他錯了?還是社會錯了?
我相信讀過紅樓夢的讀者,心裏都會有一個答案,就是,寶玉這樣美好的性格和心靈,決不可能真是似傻如狂的廢物吧。
那麼,與他不相協調,把他看作似傻如狂的整個家庭和社會,顯然不可能是合理的了。
我們從這個角度,再看那首西江月,就不一樣了,他的無故尋愁覓恨,其實並不是無故的,他的愁,他的恨,都是來自他感知到的社會現實,我們看紅樓夢後面的故事就知道了,悲劇一個接一個的發生,比如金釧兒投井,比如晴雯慘死。但是那種悲劇,賈府的人都沒有把它當成悲劇,別人都不曾呼吸領會的悲劇,只有寶玉一人呼吸領會了。所以,從那些講究仕途經濟,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男人,和信守三從四德的女人眼裏,他就是“無故”的了。別人都趕著讀書科舉,他不去,別人都三從四德,他偏要燒那些三綱五常的書,那他不是傻又是啥?這就是在烏鴉控制的世界裏,潔白的羽毛都是一種罪。
襲人也是紅樓夢主角之一,她在寶玉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僅次於釵黛;若論日常生活的密切關係,則又遠過於釵黛。
這一回仙界澆水哥與人間送水妹的凡間初遇,黛玉就因寶玉摔玉,開啟還淚進度條模式,還了第一次淚,這個時候的襲人,已經介入寶黛之間了。
第六回襲人再次出現,就是與寶玉初試雲雨情了。我們到時再細講。
薛蟠的人命官司是怎麼回事?賈雨村的貪官戲又如何演繹?
紅樓夢第二女主角薛寶釵又如何出場,我們在接下來的第四回將一一揭曉。那欲知後事如何,我們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