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以經驗、陪伴與信任為核心的自學形成紀錄

在迷茫的時候,我遇見了電影。
它帶來音樂、畫面、故事與深度,像一位無形的老師,引導我思考,也讓我在理想與現實的拉扯中,逐漸形塑對世界的理解。在電影裡,我看見一個更完整、更有可能性的世界;但同時,我也發現,過度沉浸於理想,反而讓我一度無法直面現實。
正是這樣的矛盾經驗,成為我後來思考教育時,一個無法忽視的起點。
我開始反問自己:
如果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長期承受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斷裂,卻沒有被理解、被承接,那麼,他是否會把所有力氣都耗在內在衝突上,而無法真正展開生命的可能?
因此,我對孩子的期待,並不是要他完美地適應這個龐大而完整的社會體制,而是希望他在其中,仍能保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不因體制的完整性而失去自身的獨特性。我更在意的,是他能否在真實需求中,逐漸辨認出什麼是屬於自己的位置。
我不確定,如果少了那些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衝突,我的人生會有怎樣的開端;但我願意在孩子身上,嘗試另一種可能。也許他需要更多空間,也許需要更多耐心,但我相信,終有一天,他會長成屬於他自己的模樣——那個模樣,或許不是我能預先想像的樣子。
而我所期待的,是這個社會能夠為這樣的成長,保留足夠的包容與彈性。
也正是在這樣的思考脈絡中,自學對我而言,不是一套方法,也不是一種對抗,而是一種選擇——選擇讓學習回到生命本身,讓孩子在真實經驗中遇見世界,也遇見適合他的老師。如何找到這些老師,成為我與孩子共同探索的旅程。
我滿心期待地迎接這個孩子的到來,努力經營一個能承載喜悅與安全的環境,讓他在其中慢慢形成。
從出生到哺餵母乳,我便開始研究如何照顧一個新生命;對我而言,那同時是一場學習,也是一場挑戰。
有一次,我看到他尿布裡的排泄物,驚訝又緊張地打電話到醫院,詢問為什麼這個狀態看起來如此不正常。直到醫生平靜地告訴我,那只是吃了香蕉的結果,我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起來。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成為照顧者,原來會在恐慌與荒謬之間來回擺盪。
起初,這個孩子是一個極為敏感的孩子。
對聲音、光線,甚至體溫的細微變化,他都能迅速察覺,並引發強烈的不適與哭泣。於是,我幾乎全然投入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細細觀察、反覆調整,只為了陪他慢慢適應這個世界,也學習如何在這份敏感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安放方式。
無數個日常,我照顧著這個對環境高度敏感的孩子。 我已習慣在生活中調整自己的步伐,降低聲音、避開刺眼的光,讓節奏慢下來,好讓他能安心地存在其中。
那一天,我選擇騎著摩托車前往福山植物園。
在那段時間裡,摩托車穩定而持續的引擎聲,對他而言是一種白噪音,一種能讓他感到安全的節奏;他會在那樣的聲音中慢慢放鬆,然後入睡。
對我來說,那不只是移動的方式,
而是一帖解藥——在長時間的緊繃與警覺之後,終於能換來片刻安靜的呼吸。
然而,抵達園區後,事情並未如我所預期地發展。
孩子在進入新的環境時立刻驚醒,我一邊安撫他,一邊試圖讓他重新回到安全的狀態。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無意間抬頭,看見森林裡出現了一幕讓我停下來的畫面。
一排猴子安靜地行進著,整齊而有序。
每一隻成猴身上,都有一隻小猴子緊緊抱著。牠們或許是一群母猴,正帶著孩子移動、生活,順著牠們自己的節奏前行。畫面簡單,卻異常篤定。
那一刻,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相較之下,我竟顯得如此笨拙與無知。這麼多年來,我以為自己不斷學習、不斷前行,卻在此刻發現,連如何真正理解、安放眼前這個孩子的感受,都還如此慌亂。
一個念頭忽然浮現——
如果我連這樣一個如此真實、如此脆弱的生命,都無法理解,那麼我過去所累積的努力與學習,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一群猴子,成為我人生哲學的啟蒙。
牠們沒有教我任何方法,也沒有給我答案,只是安靜地走著,以最本能、也最成熟的方式,承載著自己的孩子。牠們只是回應需要,而不是替孩子安排一條被預設好的路。
那一刻我才明白,理解生命,從來不需要走得那麼遠。
它就發生在眼前,在一個願意放慢、願意觀看的瞬間。
我也因此意識到,自己長年累積的學習,多半是在既定路徑中前進,卻很少真正停下來,傾聽一個生命此刻真正需要的是什麼。那群猴子,用一種不帶語言的方式提醒我:生命不是透過語言完成的,而是在行動與感受中同行。
從那一天開始,我不再急著讓自己「懂得很多」,
而是練習成為一個「看得懂生命」的人。
在孩子上小學之前,還有一段經歷,深刻地形塑了我對教養與安全的理解。
那是在他學爬、學走的階段。
有一天,他在移動的過程中不小心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我本能地緊張起來,立刻伸手想要扶住他,卻沒想到,正是這個出於保護的動作,反而造成了傷害。
我的手不小心戳到了他眼角旁的皮膚,留下了一道傷口,癒合的時間長達一個星期。事後我才意識到,如果他真的跌倒,當下其實有完善的保護墊,並不會造成實質傷害。真正讓他受傷的,不是他的嘗試,而是我急於介入、急於替他承擔風險的那一刻。
那次經驗讓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見:
安全,並不完全來自於外在的保護,而來自於一個人是否被允許,在適當的環境中,逐步長出承接風險的能力。
從那之後,我開始學習退後一步。
不是放任,也不是冷漠,而是更謹慎地分辨——什麼時候需要保護,什麼時候需要相信。 這對我而言,不只是教養策略的調整,而是一種內在姿態的轉換。
我開始理解,真正的照顧,有時並不是多做什麼,而是克制自己不要過早介入,讓生命有機會完成它自己的學習。
多年後,又有一個時刻。在壽山動物園裡,讓這份理解被徹底地確認。
那一天,我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分神,轉頭看了一眼孔雀。也只是那一眼的時間,當我再回過頭時,孩子已經懸空在橋邊,幾乎就要掉進池水之中。
那是一個骯髒的水池,對當時那個年紀的他而言,一旦落水,極有可能造成嚴重感染,甚至危及生命。
然而,他沒有掉下去。
他的兩隻小手撐住了自己的身體,牢牢抓住了欄杆。不是因為我及時出手,也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防護,而是他自己,在那一瞬間,保護了自己。
那一幕,讓我徹底安靜下來。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
孩子並非如我想像中那般脆弱,而是一個正在長出判斷、反應與承接能力的生命。那不是被教會的反應,也不是被安排好的保護,而是一種從內在湧現的、本能而堅定的生命力量。
在那個瞬間,我感受到一種近乎靈性的震動。
彷彿生命本身,在我尚未準備好之前,已經悄悄地完成了它該完成的部分。
我站在原地,被那股力量深深震住。我第一次真正理解——
安全不是時時刻刻有人替孩子擋在前面,而是在適當的環境裡,他有機會發展出保護自己的能力。
這段經歷,也帶出了我在教養上的一個實際轉向。
我開始意識到,真正重要的,不只是順著孩子的節奏,而是確保他能夠在世界裡生存。我希望他能夠獨立而堅強,能在必要的時刻,調動屬於自己的力量。
因此,在他還年幼的時候,我並沒有完全依循他的舒適區,而是有意識地引導他接觸一些關乎生存的能力——如何閱讀世界、如何在水裡游泳、如何在山林中行走、如何在長途移動中承接自己的身體與意志。這些並不是為了讓他超前,而是為了讓他有足夠的底氣,去承擔未來生命中不可避免的重量。
如今,他十歲了,而我也開始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角色正在轉變。
那不是突然的退場,而是一種世代交替的覺察——我不再是那個必須時時站在最前面的人。
正是這樣的覺察,讓我願意放下那股長年支撐我前行、也讓我緊握不放的力量。那曾經是出於保護與責任的用力,如今,逐漸轉化為一種退後與信任。
在靈性的層面上,我開始理解:
生命並不是要被完全掌控,而是要被尊重。
每一個生命,都帶著它自己的方向與節奏,而照顧者能做的,或許只是不要過早遮蔽那條路。
我選擇相信,他已經準備好,迎接屬於他的未來。
而我,也正在學習,如何在放手之中,繼續與生命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