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人世一遭九十年,父親該渡的劫、該承的業已經圓滿。
九十年前,斷離母親的臍帶,從安徽貧苦的農村出發,一路跟著部隊轉戰大江南北,到臺灣綿延發展已經是第三代了。
父親出生農家,幼時看著雙親勤奮養蠶種稻、家中卻只能以紅薯度日,感受深刻。但即使如此,曾有秀才功名的祖父,還是置辦筆墨、為他報名私塾。就在中學即將畢業前,第二次「十萬青年十萬軍」活動,已在學校裡如火如荼地展開。父親向祖母辭行時,她給了兩個袁大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那分「此生恐不復見」的溫度,就這樣一直伴著父親,輾轉從湖北、到蕪湖,沒當成軍人卻成了交警,進駐津浦鐵路沿線維護鐵路安全,清剿零星共軍。
三十八年,中共全面作亂,不到數月河山變色,交警撤離江北,奉命炸毀津浦鐵路沿途橋梁。父親所屬的第七總隊渡江到南京、轉上海、到浙江,在諸暨待了二十多天後,經過江西上饒再轉福建福州、馬尾,三十八年秋,由海門搭船到金門。
那時的古寧頭戰役剛結束,戰局吃緊,交警第四旅編成為陸軍第四三師,經過三年,父親終於正式成為軍人,也落腳在臺灣,在這個原以為短暫停留的地方,娶妻生子。
父親留駐金門的第一年,防務尚未部署完成,晚上都要抱著槍彈睡覺。衛兵站哨的位置,隨著每日潮汐進退;不站哨時,主要工作是構工。因為沒有工具,所以一雙手真的鍛鍊成萬能,拿來搬石塊、糊水泥,幾乎沒一塊好皮,總是皮磨破了長成繭、繭磨破了再長新繭。
當時國家財政極艱困,物質條件很差,父親與同儕全身上下只有一套制服,穿著還在大陸時發的平底膠鞋,經常一兩個月才能洗一次,又臭又髒又苦。由於一下湧進太多人,兵舍根本不夠睡,需要借助民房;民房不夠就搭帳篷。金門的冬天晚上好冷,毛毯不夠就只能拿麻袋蓋。
這段所謂的苦日子,父親事後回想,總是驚訝自己當時並沒有覺得忍不下去,因為大家都一樣,一起用明礬淘澄黃泥水飲用、一起撿拾菜農不要的葉梗、百姓醃製小魚不要的湯汁來拌飯最可口也最營養、沒水洗澡只能互相抓身上的跳蚤。直到有一次,後勤署的長官來視察、座談,想了解官兵最迫切的需要以改善生活問題,師長鮑步超特別挑選了父親與其他幾位思辨敏捷、口才流利的同僚參與座談。輪到他發言,向長官報告現況後,在座的同袍都忍不住哭了。會後,大家還送了長官們幾瓶裝著滿滿蝨子的罐子。不久,補給船來了,載來滿滿的食物和用品,全新的鞋襪、毛巾,連蚊帳和軍毯都由十幾個人共用,變成兩人一床。
從那時候開始,父親知道福利是可以爭取的,現況不是沒人管,而是要能以對的方式,適當傳達到對的地方;敢言直言的個性,也讓父親與許多同樣剛正的長官,成為莫逆之交。
民國三十九年七月,父親隨部隊調到宜蘭,民國四十一年報考陸官二十六期,初試複試都通過,卻因為長期營養不均衡導致視力辨色困難,無法錄取;直至四十六年,終於考取候補軍官班,於步校受訓半年後擔任少尉排長,正式展開軍旅生涯。距離他第一次拿著槍捍衛國家,已經十年。
接下來待了兩年八個月的馬祖高登、調防澎湖時和李敖成為同事、後來再回臺北擔任副連長,再調成功隊隊長。五十三年,成功隊移防金門駐守在水頭,父親因為捕獲一艘敵船及工作人員,獲司令官尹俊召見,並當選國軍第十六屆戰鬥英雄。從少尉排長開始的二十年裡,連長、作戰官、副營長、參謀官、營長、副旅長、指揮官等職務,算是圓了當初響應救國的志業。
民國七十二年,父親擔任金門二八四師的後勤支援指揮部指揮官,單位調整裁撤任金防部二處副處長,因為通過國家考試,是年十一月十六日正式停役軍職外調,派任金門酒廠副廠長,實際卻是奉派到第二士校訓練自強隊。
自強隊的任務是反恐、反劫機及劫船。那時總政戰部以專案方式成立自強隊,招考高中、職以上的金門年輕人接受訓練。訓練科目除了政治思想教育外,還包括各項戰鬥技能,例如海上爆破、海底潛水、兩棲訓練、各項武器射擊及擒拿、摔跤等近距離格鬥。
父親的訓練方式在當時算是嚴格,是將戰鬥技能貫注在生活行為上,這樣的部隊打仗時才能得心應手。那時學員住二樓,他規定上下樓必須用繩索攀爬或蹤身跳躍,不能走樓梯;行進必須跑步,不得慢步行走;出校門必須攀越圍牆,不能從校門口進出。這些生活細節都納入訓練的範圍,以訓練學員的臂力和敏捷度,父親認為:平常訓練好,萬一有緊急狀況時,就能夠迅速應變。
民國七十五年九三軍人節,舉行全國後備軍人運動大會,全臺二十一縣市及金門、馬祖均派員參加。結果五項單項比賽,金門自衛隊獲得其中四項冠軍,一個亞軍,父親從時任參謀總長郝柏村上將手中接下總冠軍盃。這是金門有史以來得獎最多的一次,事後並獲陸軍總司令蔣仲苓頒發「殫精竭慮,勇冠群倫」的獎狀。參加這次比賽的隊員大部分徵調自自強隊,自強隊的學員在各項比賽得分均為滿分,無形中提升了全隊的成績,全隊射擊成績,五發子彈平均命中四點三七發,可見訓練的成效。
這件事,父親一直深感得意,因為那是他回報國家最直接的方式。那張抱著總冠軍獎盃的照片,不管調任了多少單位,都一直貼身收著。民國七十六年,父親調任港檢處處長,當時的司令官黃幸強,與父親是舊識。當時黃先生是一二七師師長,對六○砲射擊比賽中,部隊十二發中二發的成績非常不滿意,部屬見師長震怒全部噤口不敢言。父親時任二八四師副旅長,不知哪來的膽子在一旁開口:「報告師長,你有沒有聽過一首打油詩,詩文是這樣說『六○砲,瞎胡鬧,打不響,向外倒。』 能夠中二發,你會得冠軍喔!」他說:「怎麼可能,你亂講!你亂講!」接著輪到三一九師打,結果打個零分,接下來的部隊又打零分,輪到我們部隊出場,結果中了二發,二個師同列冠軍。就這樣有了第一次接觸,其後父親擔任裁判,黃任師裁判長,相處的時間很多,也很融洽,那不是他在軍中最深的交友記憶,卻教會他用事實說服他人的重要。
父親七十歲時,當了里長,又是另一種人生體味。身為大昌村最後一任村長與改制後的第一任里長,父親為主動幫助里民申請津貼,以七十高齡開始學習電腦,所有工作從不假手他人,即便剛開始一份申請單,要敲著鍵盤處理一整個白天,但是愈來愈熟練的速度,也讓孩子們刮目相看。
我們知道,父親是要留下榜樣。這「處處是學問、處處要用心」的態度,是留給我們最珍貴的寶物。
卸下里長職務後,他終日含飴弄孫,與妻子拌拌嘴。母親常在村里廣播罵人後,為他的脾氣挨家挨戶賠笑臉,父親看在眼裡,不得不打從心裡,感謝母親為家庭盡力奉獻,始終支持他,為他瞻前顧後。
現在,父親終是要放開手了。
戎馬倥傯的一生,或許只是倏忽一瞬;榮寵得失,終如雲煙過眼。他曾經說,其實自己最掛在心頭、隱隱作痛的,是始終無法再見一面的祖母;是那忙著養蠶種稻的身影,在家門口搖手話別的娘親。
而今,父親終要去追尋了。
106.2.26於新北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