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午後的霧氣中蜿蜒向上。
傑克幾乎是用跑的。
自從街頭那場失控的衝突之後，他心裡很清楚——無論走進哪條巷子、停在任何一個轉角，都可能再被那道視線鎖住。彼岸幫不會就此罷手，而城裡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安全。
唯一能暫時讓他消失在視線之外的地方，只剩一個。
——蓮花教。
當他終於踏上最後一段石階時，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帶著灼熱的痛感。汗水沿著鬢角滑落，腳步卻沒有停下。
霧氣散開的瞬間，高聳的山門映入眼簾。
那是一座極為莊嚴的石門，朱紅色的大門敞開，門柱上雕刻著層層蓮瓣與雲紋，線條古老而內斂。門額上懸著一塊深色匾額，上書三個端正的大字——
蓮花教。
門前地勢開闊，石階向下延伸，彷彿將俗世隔絕在雲霧之外。站在門前，連風聲都變得低沉而克制。
傑克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兩道身影已從門側現身。
是守衛。
兩名青年身穿素色道袍，站姿筆直，氣息沉穩。他們的目光在傑克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敵意，卻帶著警惕。
「這位施主，請問有何事？」其中一人開口，語氣平靜。
傑克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了最保守的說法。
「我……想參觀一下。」
守衛對視一眼，很快搖頭。
「抱歉，蓮花教目前不對外開放參觀。」
「請回吧。」
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傑克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他正想再開口，卻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另一側的山路傳來。
「欸——？」
那聲音清脆又帶著驚喜。
「是傑克哥哥！」
傑克一愣，下意識轉頭。
霧氣未散的山路上，蘿莉塔正背著書包，和另一名年紀相仿的男孩並肩走來。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跑著衝到近前。
「你怎麼在這裡？」她脫口而出，隨即像是想到什麼，話音一頓，「你不是——」
「噓。」
傑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食指貼在唇邊，示意她別說下去。
蘿莉塔愣了一下，隨即乖乖點頭，壓低聲音。
「喔……好。」
他這才鬆了口氣，低聲問道：「你怎麼也在這裡？」
蘿莉塔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
「媽媽說這裡離學校很近啊，就叫我放學後來這裡念書。」她笑嘻嘻地說，「這裡的師兄師姐都會照顧我，假日我也會來玩！」
她說著，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裡閃著調皮的光。
「那哥哥你呢？」
「你該不會是……特地來找小塔的吧？」
傑克乾笑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是啊。」
他的笑容很輕，卻藏不住那一絲疲憊。
就在這時，方才的守衛再次開口，語氣明顯放軟了幾分。
「蘿莉塔，你認識這位？」
「當然認識！」蘿莉塔立刻點頭，反應飛快，語氣自然又篤定，「他是我遠房表哥啦，住在外地很久了，特地來看我的。」
守衛微微一怔，眉頭隨之皺起：「遠房表哥？」
蘿莉塔用力點頭，表情無辜又認真。
守衛沉吟片刻，卻沒有立刻讓開，而是接著問道：
「不好意思，入內必須有人引薦。可有引薦書？」
霧氣在門前流動，氣氛一瞬間變得安靜。
遠處，山門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鳴。
聲音緩慢而悠長，在雲霧之中一圈圈擴散開來。
傑克站在門前，心頭一沉。
就在這短短一瞬，他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道清秀而冷靜的身影。
白色道袍、蓮花紋樣，還有那雙在混亂之中始終沉著的眼睛。
他抬起頭，看向守衛，語氣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楚。
「請問……雷雅小姐在嗎？」
守衛明顯一愣。
傑克接著說下去，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卻帶著某種篤定。
「能否替我轉告她一聲，就說——傑克來找她。」
「咦？」
蘿莉塔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臉上同時浮現驚訝與掩不住的開心。
「大哥哥，你也認識雅雅師姐！」
傑克被她這麼一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抓了抓後腦勺，笑得有點敷衍。
「呃……算是吧。之前有過一面之緣而已。」
蘿莉塔眼睛一亮，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似的，語氣又快又輕快。
「那太好了！我馬上去找雅雅師姐出來！」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往山門內跑去，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欸——等等——」
其中一名守衛下意識伸手想攔，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蘿莉塔的身影早已鑽進門內，消失在朱紅色大門後的陰影之中。
門前重新歸於安靜。
霧氣微微流動，風聲像是被無形地壓低了幾分。
傑克正想說些什麼，卻在下一瞬間，敏銳地察覺到——氣場變了。
不是聲音，也不是腳步。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正從山門深處緩緩靠近。
兩名守衛幾乎是同時站直了身子。
原本自然垂放的雙手，下意識地收回身側，神情帶上了一絲恭敬。
朱紅色的大門，無聲地向內敞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白色的身影，自門內緩步而出。
步伐平穩而從容，白色道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衣襬上的蓮花紋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傑克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張清秀而冷靜的臉。
眉眼沉靜，神情內斂，卻自然而然地讓人移不開視線。
雷雅。
她站定在門前，目光只是輕輕一掃，守衛便已低頭行禮。
「雷師姐。」
雷雅微微頷首，算是回禮，隨即將視線落在傑克身上。
那一瞬間，傑克分不清自己胸口那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究竟是緊張，還是某種被看穿的錯覺。
她的目光沒有質問，沒有審視。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彷彿在衡量什麼。
片刻後，她開口，聲音清亮卻不失分寸。
「他是我的訪客。」
語氣不重，卻沒有半點遲疑。
「是。」守衛再次一愣，隨即立刻側身讓開。
雷雅轉回視線，看向傑克。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白色道袍的衣襬在霧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氣息隨之收斂又展開，像是整座山門都在她一步之內。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揚起一點弧度。
「歡迎你，傑克先生。」語氣像是隨口一問，卻讓傑克心頭微微一震。
「看來我還是比較不擅長躲麻煩。」傑克苦笑了一下，沒有多作解釋。
「進來說話吧。」雷雅沒有追問，只是轉身，朝山門內走去。
她丟下這句話，語氣平靜，卻讓人沒有拒絕的餘地。
卻在那一刻，像是替他推開了另一個世界的門。
——而在山門深處，某道未曾現身的目光，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