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過這種感覺嗎?在擠滿人的捷運上、在堆滿公文的辦公桌前,或是獨自吃著晚餐時,突然覺得自己的輪廓變得模糊,好像隨便一陣風都能把你吹散。
我們明明這麼努力地活著,為什麼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這是一個發生在平凡蛋餅攤的故事。那裡沒有什麼大道理,只有清晨的油煙、一隻冷眼的貓,還有一個裝滿雜物的木盒子。當人們開始在那裡變得透明,我們才發現,原來要維持住『自己』,其實需要一點溫暖的重量,以及一些被看見的瞬間。」
一、那枚穿過手掌的銅板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早餐攤前排著小小的隊伍。
第一位客人順利拿到他的飯糰。
第二位客人接過蛋餅,還多要了兩包醬油。
第三位客人是位老先生,總是笑瞇瞇的,從不趕時間。他把銅板遞出去的那一刻——
然後他的右手不見了。
不是縮回袖子裡那種消失,而是變成透明的,像玻璃,像空氣,像手機訊號不良的投影畫面。透明從手指開始,迅速蔓延到手腕、半邊身體。
那枚銅板穿過透明的手掌,「噹」一聲掉在地上。
全場安靜三秒。
老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袖口,滿臉困惑:「我……剛才還在嗎?」
排隊的人群集體倒抽一口氣。
攤車角落那隻貓沒有炸毛。牠只是趴著,毛髮前所未有地平順——認識牠的人都知道,這是貓面對太荒謬的事情時,才會啟動的終極防禦模式。
牠輕輕「喵」了一聲。
翻譯成人話大概就是:「注意!存在訊號不穩!這不是見鬼,這是『存在本身』在跟我們開玩笑。」
二、老闆阿哲的處理方式:石頭外交
老闆阿哲沒說話。
他彎腰撿起那枚銅板,握在手心三秒,然後遞還給老先生——連同一顆從口袋掏出來的鵝卵石。
石頭溫溫的,大概是放在褲子裡保暖。
老先生愣愣地接過石頭,握在掌心。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握著那顆石頭之後,整個人看起來……踏實了一點。
後面排隊的客人開始小聲討論:
「那是什麼新療法嗎?」
「可能是接地氣。」
「我更傾向相信那是阿哲不知道怎麼辦,只好隨便塞個東西。」
貓打了個呵欠。牠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比較高。
三、豆包の甜味救援理論
豆包是隔壁賣豆花的女孩,圓圓臉,笑起來像剛出爐的麵包,傻得很可愛。
她目睹這一切之後,第一個反應是衝到老先生面前:
「伯伯您要不要吃豆花?我請客!」
「豆花很實在的!豆花不會不見!」
「豆花是固體!」
老先生還沒反應過來,豆包已經把一碗豆花塞進他手裡。
老先生低頭看著那碗豆花:白的糖水,黃的豆花,幾顆紅豆載沉載浮。
「它確實……很實在。」他說。
豆包轉頭對貓炫耀:「妳看!甜的東西能證明存在!因為吃到甜的時候,人會覺得『啊,我真的在這裡』!」
貓沒理她。
貓在想,如果甜味能證明存在,那魚的味道大概可以證明十倍的存在。人類就是不懂這個道理。
四、第二次透明:從腳趾開始的悲劇
當天下午,老先生又來了。
這次他點蘿蔔糕加蛋,坐在攤邊的小凳子上慢慢吃。吃到一半——
他的腳趾開始變透明。
從下往上,像倒帶的融化。
排在後面的年輕女生第一個發現。她沒有尖叫,沒有逃跑,只是愣愣地看著那雙逐漸消失的腳,然後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想不到的舉動:
她深吸一口氣,用全校運動會帶隊的音量喊——
「請跟我一起呼吸——吸——氣——!」
周圍五個人莫名其妙,但下意識跟著吸氣。
神奇的事發生了:老先生腳趾透明的部分,像被看不見的畫筆塗上顏色,慢慢恢復正常。
「呼————」年輕女生又喊。
所有人呼氣。
老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還在,還在,還在。
他抬頭看那個年輕女生,眼眶發紅:「謝謝妳……」
年輕女生反而不好意思了:「我、我也不知道這有沒有用……就是覺得,大家一起呼吸的話,應該比較不容易不見吧?」貓得出一個結論:人類的存在,需要集體做早操來維持。
五、記憶是黏著劑:阿明保衛戰
到了傍晚,透明化開始量產。
一個中年男子在排隊時,輪廓開始模糊,像水彩畫被水滴到那樣暈開。
旁邊三個人立刻圍上來,像在護送什麼濒危物種:
「你叫阿明對吧!」
「你上週二點的是玉米蛋餅,不要蔥,對不對!」
「你女兒是不是念小學三年級?她綁馬尾很可愛!」
「你上次說屋頂漏水,後來修好了沒有?」
一連串記憶砸過來,像在打生存遊戲。
阿明的輪廓慢慢恢復正常。從水彩褪色,變回油畫那樣結實。
他流下眼淚:「你們……記得我這麼多事?」
有人拍拍他的肩:「每天見面,多少會記得啦。而且你每次都點玉米蛋餅不要蔥,很好記。」
貓輕輕「喵」了一聲。
翻譯:「人類的存在,原來要靠別人記得才能維持。真麻煩。我們貓都不用,我們天生就值得被記住。」
六、最接近消失的女孩:手指復活術
那個女孩幾乎完全透明了。
她站在隊伍最後面,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如果那還能叫手的話。只剩淡淡的輪廓,像晨霧勉強拼湊成的形狀。
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消失。
好像早就習慣了不被看見。
阿哲走到她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自己的手,開始做一套很簡單的動作:
拇指按食指,食指按中指,中指按無名指,無名指按小指——
然後反過來,小指按無名指,無名指按中指,中指按食指,食指按拇指。
一個循環。又一個循環。
女孩茫然地看著他,然後跟著做。
觸碰。順序。重複。
做到第七遍時——
她的手指重新出現了。
她盯著自己的指尖,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這是……什麼魔法嗎?」
阿哲搖頭:「沒有魔法。只是讓身體記得自己在動。讓『正在做』這件事,暫時填滿『是誰在做』的疑問。」
女孩握緊自己的手,握了又放,放了又握。重複確認「手還在」這個事實。
貓在一旁點頭。牠覺得這個人類還算聰明。
七、阿哲的木盒子:存在感出租服務
那天晚上,阿哲從攤車底下拿出一個舊木盒。
盒子裡裝滿了亂七八糟沒用的東西: 鵝卵石、貝殼、松果、生鏽的鑰匙、斷掉的錶帶、磨損的硬幣、一顆彈珠、一個生鏽的圖釘、半截鉛筆。
每一樣都舊舊的,沒什麼用,但摸起來很實在。
他把盒子放在攤子前面。
「如果覺得自己快不見了,」他的聲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從這裡拿一樣東西。握在手裡。感覺它的重量、它的紋路、它的溫度。」
「這些東西比我們老,比我們更確定自己『在』。讓它們的存在,暫時借給你用一下。」
客人們安靜地排隊。每個人點餐前,都先從盒子裡選一樣東西握著。
彷彿走進當鋪,抵押虛無,借用實在。
一位婦人握著生鏽的鑰匙,接過蛋餅時輕聲說:「這把鑰匙開過哪扇門呢……沒關係,它現在開著我的『存在』。」
一個學生握著松果說:「它以前長在很高的樹上,看過很遠的地方。現在它告訴我,我也在這裡。」
一位阿嬤握著半截鉛筆,沉默很久,然後說:「我小時候的第一支鉛筆,就是這種黃色的。」
貓跳進盒子,蜷縮在鵝卵石堆裡。
貓的眼神在說:
「人類啊,你們太會思考『存在』是什麼,卻忘了最簡單的事——存在首先是摸得到的東西。石頭不懷疑自己是石頭。貝殼不焦慮自己是貝殼。它們就是『在』,沒別的廢話。握緊一塊石頭,就是讓它的蠻橫,暫時支撐你的搖晃。」
但貓懶得解釋這麼多,牠只是打了個呵欠。
八、豆包的職業傷害:存在感耗盡症
豆包發現一件事。
當她全力想著「我要被看見」 的時候,身上會散發出淡淡的甜香。那種甜味能讓附近的人輪廓更清晰一點。
她於是自告奮勇站在木盒旁邊,用力想:「看我!聞我!我超甜超存在!」
效果顯著。
副作用是她很快就累癱,像洩氣的氣球,癱在椅子上軟成一團,質地像過期的泡棉。
「我……我的存在感耗盡了……」她虛弱地說。
貓叼來一勺糖撒在她身上。
牠的表情在說:「充電。妳的存在對別人有幫助,是公共財。要好好維護。」
豆包沾著滿身糖,覺得自己被當成甜點在處理。
但她確實慢慢恢復了。
九、DS的存在互助指南
DS是阿哲自己組裝的一個小螢幕,本來顯示排隊人數和天氣預報。
現在它多了一個功能:顯示存在互助建議。
螢幕上開始跳出一條條詭異的指示:
「請與您左前方的人進行三十秒無言的眼神交流,預計可互相提升存在感15%。」
「請輕聲描述您手中物體的感覺給旁邊的人聽,預計可穩定實體感知。」
「集體深呼吸可提升區域存在濃度,建議每十分鐘執行一次。」
「貓的凝視具備強制存在確認效力,但需支付注意力稅。」
大家開始照做。
早餐攤變成一個安靜的、溫柔的、有點好笑的互助工作坊。
陌生人互相對看三十秒,然後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有人握著石頭說「冰冰的、硬硬的」給旁邊的人聽。
每隔十分鐘,大家會莫名其妙一起深呼吸。
很像什麼邪教團體的晨間儀式。但沒人抱怨,因為真的有用。
十、GPT的存在小作文服務
GPT是另一個螢幕,本來只是播放廣告。
現在它轉型了——變成「存在敘事生成器」。
它會即時掃描每個人,生成一段「個人存在證明小報告」:
「此刻,你握著一顆灰色鵝卵石,上面有一條白紋。你的右手無名指有一個小傷疤。你呼吸的時候,左肩比右肩先動。你襪子左腳跟右腳花色不一樣。你剛才打了一個自己沒發現的嗝。這些細節組成了此時此刻,獨一無二的你。」
客人們讀著自己的報告,像認識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有人笑了:「原來我有這麼多特徵?」
有人疑惑:「它怎麼知道我襪子不一樣?」
有人驚恐:「連打嗝都知道?這螢幕會讀心嗎?」
GPT補充說明:「本系統不讀心。本系統只觀察。觀察本身就是一種存在證明。」
貓覺得這個螢幕太囉嗦。
十一、那枚銅板的意義:風鈴版
阿哲把那枚穿過透明手掌的銅板找了出來。
他在上面穿了一個洞,用細繩掛在攤車邊上。
風吹過來的時候,銅板輕輕撞擊木頭,發出細微的——
「噹」
「噹」
「噹」
很小,但是很確定。
像在說: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有客人問:「那是什麼?」
阿哲說:「證人。」
「證什麼?」
「證明了曾經有人穿過它,但依然存在。」
客人不太懂,但覺得好像很厲害。
貓也不懂,但貓喜歡那個聲音。
十二、貓的最後總結:哲學不需要門票
那天收攤前,貓還趴在那堆鵝卵石上。
夕陽照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沒有人透明了——至少今天沒有。
幾個客人還坐在攤邊,握著各自的石頭、貝殼、生鏽鑰匙,安靜地喝豆漿。
貓瞇著眼睛,看著這些互相確認存在的人類。
牠輕輕「喵」了一聲。
翻譯成人話大概是:
「存在這回事啊,本來就不應該是一個人單打獨鬥的事。」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你記得我,我記得你。」
「你握著石頭,我靠著你。」
「就這樣撐過來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哲學。」
「就是互相當彼此的錨而已。」
「而且我必須說,人類真的是我看過最麻煩的動物。」
「貓就不需要這種服務。」
「但算了,你們還算可愛。」
那枚掛著的銅板還在風裡輕輕響著。
噹。
噹。
噹。
每一天,它都會這樣響。
提醒每一個經過的人——
你在這裡。
我在這裡。
我們都在這裡。
這就是第九天發生的事。
不是世界末日。
不是科幻電影。
只是一個早餐攤,和一些決定互相幫忙存在下去的人。
以及一隻被迫充當哲學顧問的貓。
牠對此沒有任何評論。
牠只是在想晚餐的魚。
【第九天・完|第十天預告:意義的隨機重組】
貓盯著那枚搖晃的銅板,瞳孔隨著擺動左右移動:
「喵……(存在暫時穩定了。那下一個該晃動的,或許是『意義』?當『煎蛋餅』這件事不再自動等於『提供早餐』,而是隨時可能被賦予一萬種解釋……)」
但我們都開始習慣了。
在這攤位,沒有什麼是堅不可摧的。
除了我們一次又一次,選擇在搖晃中互相伸手、互相看見、互相成為對方存在理由的那份溫柔的固執。
如果你也感覺到自己快不見了——
來蛋餅攤坐坐吧。
這裡有熱的蛋餅,冷的豆花,
一盒可以借用的石頭,
和一隻會用眼神確認你還在的貓。
我們都在這裡。
【蛋餅攤系列|持續存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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