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女兒傳訊息給我，說要帶我去看落羽松。
看到訊息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欣慰的。她長時間在外生活，工作也忙，卻還願意抽空回來，帶父母出門走走，這代表她心裡還是有這個家的。
前一天晚上，我就開始想著隔天要穿什麼衣服。天氣怎麼樣、顏色怎麼搭，還準備了一些點心和飲料，想著可以和女兒一起分享。這些都是很小的事，但我向來重視，生活裡的儀式感不能少。我很期待這次出遊。
隔天早上，女兒很準時就到了，還帶著她那隻心愛的狗——一隻年紀也不小的拉布拉多。她對那隻狗向來很在意，去哪裡都要帶著。我其實也不排斥旅途中有狗作伴，多少會覺得氣氛比較熱鬧，只是有時候難免會覺得，她對狗是不是太過好了些。
上車後，我們聊了一些近況。她說她的生活，我也說了一點家裡的事。車子慢慢離開市區，往郊外開去，景色一點一點變得開闊，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上午的行程很順利，也很愉快。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這一天會就這樣平平靜靜地走到結束。
直到下午，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下午，女兒問我有沒有去過一個紅樹林保護區的景點，說那裡很熱門，很多人都會去那邊看夕陽。
我說以前聽說過，但一直沒有機會去，於是她就興沖沖地把車往那個方向開。
到了目的地，景色確實很好。遼闊的天空、大片的樹林，中間鋪設著木棧道，讓遊客可以走在其中，近距離觀察濕地的生態。
我一時興起，拿起手機不停地拍照。只是手機比較老舊，拍起來效果不太好，我就請女兒幫我拍幾張。那時我順手接過狗的牽繩，想說一起合影也不錯。
我一邊走、一邊看風景，心情很好，也沒有特別留意狗的狀況。
突然之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狗就掉到木棧道下面去了。
我當下真的嚇了一跳，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辦。女兒看到之後反應很大，立刻衝過來，幾乎沒有猶豫就跳了下去。旁邊明明有告示牌提醒不能進入、違規會受罰，她卻什麼都顧不了了。
我站在上面，一時之間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旁邊看著，一邊給女兒出主意，叫她趕快把狗拉上來。那裡人來人往，很快就引起其他遊客的注意，大家開始圍過來關心狀況。
女兒說，狗現在很害怕，沒辦法抱，會痛也會咬人，而且關節不好，不能自己跳上來。他們就這樣陷在泥水裡，進退兩難。
我看了一下，其實距離入口也不遠，就跟女兒說，不然牽著狗慢慢走回去吧。女兒想了一下，也只好同意。
沒多久，管理員發現我們了，吹著哨子走過來，態度很嚴肅，一直強調這裡不能下去，違規會被開罰，甚至要報警處理。
我其實能理解管理單位有他們的規定，也知道這不是故意的意外，於是跟管理員說：「不是故意下去的。」
但他只是不斷重複：「下去要罰款五萬到二十五萬，你們準備好罰款了嗎？」
他甚至伸手拉狗的牽繩，想要強行把狗拉上來。
女兒立刻很生氣地說：「不要這樣，這樣會受傷。」
管理員很不客氣的說：「你們再不上來，我要報警。」
女兒情緒一激動，就直接回了一句：「那就報警吧。」
聽到要報警，我更緊張了，為了不讓事情變得更嚴重，我趕緊出面緩和氣氛，對管理員說：「好啦、好啦，我們馬上上來。」
後來，女兒要我回車上拿狗的頭套。我立刻照她說的去做，只是停車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來回也花了一點時間。等我回到現場時，看到女兒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我也不敢多說什麼，趕緊把頭套交給她。
好不容易把狗抱上來，女兒也全身都是泥，臉色很差，一句話也不說。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跟著她一前一後快步離開。
路上，我想緩和一下氣氛，就對著狗說：「哎唷，有沒有怎樣？怎麼會掉下去啦。」
見女兒不說話，我又抱怨了一句那個管理員太不通人情，又不是故意的，何必把事情弄得這麼嚴重。 我還說了幾句自己的事，像是鞋子穿久了腳會痛。
但她始終不回應。
一路走回車子，她都板著一張臉。我其實也覺得委屈，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誰都不樂見，為什麼要擺臉色給我看？
上車後，我只想著事情已經結束了，大家都累了，就各自回去休息吧。於是我問她：「是不是先載我回去？」
沒想到她語氣很冷地反問我：「妳幾點要回到家？」
我說：「我也沒有跟妳爸說幾點。」
接著她突然情緒爆發，一連串地質問我：
「妳不用跟我回去一起整理嗎？」 「弄成這樣，妳現在就想直接回去了？」 「剩下的都丟給我？」 「狗不用洗？車子不用洗？」
最後還丟下一句：「洗車的錢妳出。」
那些話真的讓我很受傷。
我心裡想著，我到底還要做什麼？那些事她自己也能處理，我去不過是站在旁邊。而且那個時候，她的臉色實在太差了，我也不想再承受她的情緒。
車子裡一陣沉默。我偷偷擦著眼角的淚。
女兒又突然問我：「妳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說要先回去？」
這一次，我也忍不住了。
我跟她說：「那些事情妳都可以自己做，狗也是妳洗，衣服鞋子也是妳都自己用，我能幫什麼？我去也只是在旁邊而已，這個時間我還不如先回去。」
女兒變得更加激動，大聲對我說：
「妳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道歉！」 「狗掉下去妳也有責任，為什麼現在妳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要罰款，錢妳要出。」
她是故意氣我的。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她：「我出就我出，妳也沒有錢。」
我繼續為自己辯解，說我一開始也有關心、有沒有怎樣，只是沒有把「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而已；說狗掉下去我也沒辦法，又不是我讓牠下去的；說她上來之後就一直擺臉色，跟她說話也不理人，我當然想趕快離開。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我說她從以前就是這樣，一不高興就臭臉，大家都要看她臉色；說我都已經快70歲的人了，為什麼要承接她的情緒，她憑什麼把情緒發洩在我身上。
我越說越越覺得自己委屈，我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過失，只是不斷告訴自己：
我只是沒有把道歉說出口而已， 難道要我卑微地一直對她說對不起嗎？
女兒沉默了一下，才說她沒有把情緒發洩在我身上，只是需要時間消化，也只是就事論事。但在我看來她就是對我發洩情緒。
女兒還說了，她在意的是我根本不想跟她一起面對、處理這件事。
我聽不進去、不是她說的那樣子、我覺得我沒有。
她說什麼，我就翻出過去的事情來反駁。說她對家裡也沒有幫過什麼忙，也不指望現在她能幫家裡什麼；說她以前也是動不動就擺臉色，我一把年紀還要看她的臉色；一點小事就愛生氣，容不得別人說一兩句......
她突然大喊一聲：「停！妳扯太遠了，這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接著她說：「等一下先去我那裡把狗狗和車子都弄好，然後再載妳回家。」
我冷冷回她：「不用妳載，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之後我們一路無話。
坐在副駕駛座，我不斷抹眼淚，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明明也很害怕、很緊張，我也沒有惡意，我只是希望事情快點結束，為什麼最後好像我成了最不堪的那一個？
回到熟悉的城市，女兒把車開去洗車場。
下車時，我還試著緩和氣氛，問她：「那我還要幫忙什麼？」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只說了一句：「妳自己回去吧。」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反方向走......
💛 我是宮羽莫
有些父母，一輩子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而有些傷，也正是從這樣的「我也是為你好」開始的。
～ 作者聲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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