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躺在某個房間里,望著一線斜光,斜光中多塵、明亮的微粒緩慢地飛舞和轉動,同時某處有一陣低語聲,很可能是蒼蠅的嗡嗡響。」(埃德溫·繆爾)
這樣的場景,我早已知道。
但在每一個過去的日子里,我努力描摹,卻最終還是到不了那個曾經親眼看到的時間片段中。
作者寫了自己的印象。
讀者則貢獻自己的想象。
雙方如此默契,但又如此隔膜。
我們無論怎樣揮手,都不能讓對岸的伙伴,聽懂自己的話。
也許他們笑著看待我們的求救,也可能我們誤讀了他們的回應,而失去一次挽救的機會。
人和人從來不是一條河匯入另一條河,而是一個人隔著河看著另一個人。
這讓人覺得難過,但又沒那么重要,因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需要,來自于不同時機的湊合,隨緣而來,隨緣而去。我們感到痛苦,是因為將過去那個自己,視為永恒。愛我們,便是愛我們的過去;恨我們,也是恨我們的過去。但當我們真地要辯論一下過去,卻發現,早已沒有了什么過去。我們的現在,就是正在過去的「過去」。
所以普魯斯特才會這樣執著于時間本身。
敘述讓回憶變慢,而用筆下來,就會更慢。慢下來的時光,才真正屬于了我們自己。我們待在原地,卻又好像從未停下。莊子說,有一種狀態叫作「坐馳」,而另一個人則告訴我們,冰天仍需喝下冰水,只是因為心熱如焚。我們不能安于當下,仿佛是因為過去,也因為未來。但真地有什么讓我們如此不安嗎?
當我們知道什么都不能改變的時候,才能理解什么是心的齋戒,是命的已知。
一個佛的弟子,虔誠請求佛陀給出答案。
于是便是一本經書,在后世傳下。可佛說,他從未講過什么,也從未度化過什么人。如果佛也是如此,我們又怎會超出這樣的道理呢?而所有宗教,也都在告訴我們一個事實,人無法解救自己,必須等待神的判定。
信仰,其實就是放棄自己的掙扎,而交由某個自己所掌握不了的力量。
這就像溺水的人,在被救的時候,不能驚恐,不要胡亂攀扯抓拽,而要放松身體,靜靜等待那救助者,將他拖回岸邊。
但一個不會水的人,怎么能不去抓一根明顯無用的稻草呢?
痛定思痛。
只有真正焦慮、絕望,乃至失去一切希望的人,才真正擁有得救的力量。
「在一個孩子的心靈中,會有那么一些時刻,他憑直覺感到周圍有一個隱藏的悲劇正在發生,那悲劇就是他還要過很多年才會經歷的生活,盡管它已經在那里,而他看不見它。」(同上)
這就是回憶的力量。
他讓所有的劫難,變成了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