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承認。
無論怎樣,我已經缺失了一部分自己。這不是說,我是受過什么重大打擊,我沒有那么矯情,也不會故意叫苦。歲月的利刃,除了讓人飛快老去,也會帶來一些別樣的禮物,其中之一就是懂得自己沒那么特殊。無論是什么樣的苦,或者怎樣坎坷不易,其實都只是歷史早已重復多次的劇情。只是上一次是別人,這一次是自己。
缺失。就像一株長得太久的樹,樹皮斑駁脫落,有一些則慢慢變得空心。它們依然會在春季到來時,慢慢長出翠綠的葉子,開出和青春少年時一樣鮮艷的花朵,可任何一個陌生人來看,都能明白,這株樹已經老了。生物學上的完整,并不會揭示一種靈魂上的缺失。
我聽著K的歌聲,也想著自己心中的歌聲,但最終還是讓所有的回響,都化為一種沉默。
K沒有停下來,她依然自己說著,也和我說著,我卻沒有太多主動。我想著自己的過去,并沒有關心現在,自然也不會覺得未來有什么變化。
「就是這樣。」K說。
這樣短的時間,我竟然已經掌握到她的語氣和節奏。
仿佛是每日在我住宅邊上嘰嘰喳喳的鳥兒,早晨開開窗,就能清晰地聽到。
K的聲音,也是如此。我不能聽懂鳥兒的歌唱,也不能聽明白她真正的心聲,可就是這樣的聲音,仍然會安慰一個人的心。我只是擔心自己,會不會讓這些缺失,也傳染給了她。杰克·倫敦寫過一個老拳手,如何因為一塊缺失的牛排而最終徹底失敗。他在回合中,不無惡意地想象,對面這個年輕拳手,也會因為今天的大意,讓很快就會到來的老年,陷入和自己一樣的困境。
我曾經也有這樣的惡意。
但很快我就不再嫉妒。我不會因為自己沒有得到,就認為這世上有某個人在偷去自己的幸福。一個人該得的,上天不會虧欠。我這樣想,但不是完全相信,可我愿意完全理解。
我對K說:「就是這樣。」
「你也這樣覺得吧。」K一直都這樣開心,哼的歌都變得大聲。
車廂里的空氣,大概有很好的交換系統,總是清新得仿佛在山間溪旁。我和K就這樣向前走著,一次次經過不同的車廂,走累了,我就坐一會兒。K有的時候會等等我,有的時候則自己一個人向前走,然后再回來找我。我會再翻看一下自己帶來的書,有時候是一頁,有時候是三五頁。
「你能喜歡看書,可是真好。」
我看著K的眼睛,說:「希望你也喜歡。」
「我不行的。我喜歡任何事情,唯獨沒辦法坐下來讀書。我總是一下子就想要起來,唱歌、打球、還是跳舞……我還去過另一個大陸。」
「很冷的,還是很熱的?」
「很熱。熱得人都想要整天待在水里,好在我的水性也很好。」K笑起來眼睛會瞇起來,仿佛十分滿足。
「我一定受不住的。」我想了想,覺得那是一種極大的折磨,并且為自己現在不會再經歷那樣的炎熱,感到慶幸。
「可以躲到山里,很高的山,甚至還有雪。」
「可我還怕冷。」
「這可不行啊。」K搖搖頭,說:「不冷不熱的地方,也會變得無聊。」
「我喜歡無聊。」
「你不會喜歡的。」K一點也不相信,在她的年紀里,大概字典里不會有無聊存在的空間。
我們又討論起關于那個國家的風俗,比如說總喜歡在夜里聚會,圍成圈兒喝酒的事情。
「我總是自己帶個杯子。」
「我會拒絕敬酒。」我說。
「那你可太厲害了,爸爸總是替我喝,然后醉到第二天晚上還沒起床。」K睜大眼睛,覺得我的行為不可思議。
「打了三場架,他們才真正明白,我拒絕喝酒不是瞧不起他們。」
「不像啊。」K說。
「嗯,打了三場,然后輸了三場。」我笑著說,「最后一場,最兇的一次,我給他縫傷口,也給自己縫。」
「你是——」
「我是當地唯一能找到的醫生。」我說。
K忽然想起什么,然后嘆了一口氣。
我忍住好奇,什么也沒問,只是問她還要走下去嗎?
她搖了搖頭,說了再見,便真地離開了。
那時候,天色已經就要黑了,我該會自己的車廂,然后和那位女士交換艙位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