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嚴的歲月,我們的家
「為什麼台灣人家的大門喜歡裝兩道?」「有著海棠花與鐵窗花的房子,主人懷抱什麼樣的心情住在裡面?」這些問題曾經困在我心裡很長一段時間。兩道門、海棠花、鐵窗花,其實是一段關於戒嚴時期的時代故事。
(🎧延伸收聽:陶迪說 EP348 | 老宅之謎:磨石子、鐵窗花的由來?什麼是「國泰格局」?台灣人為什麼習慣裝兩道門?對講機為什麼都是俞氏牌?帶你重現台灣住宅演化史)

▚ 代替發聲的建築語言:海棠花與鐵窗花
1949年,台灣進入長達 38 年的戒嚴時期。那是一個鄰居可能是線民、深夜敲門可能是警總的年代。
老一輩常說:「輕聲細語。」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隔著牆後,是誰在聽。
為了容納大量撤退來台的軍眷與湧入城市的人口,公寓一棟挨著一棟蓋,站在窗邊就能看清對面鄰居晚餐吃什麼,幾乎沒有隱私可言。
海棠花玻璃,應運而生。
四瓣花紋、表面凹凸不平的毛玻璃,透光卻不透視,完美解決需要陽光、但又要保有隱私的需求。
▚ 鐵窗花:囚籠上開出的自由之花
而那些造型繁複的鐵窗花,則承載了更深層的時代情感。
在戒嚴時期,人們的生活被嚴密控制著 — 不能自由集會、不能大聲歌唱,連看什麼書、聽什麼歌都可能惹來麻煩。
報紙有審查、電視只有三台,連穿著打扮都可能被視為「奇裝異服」遭到取締。
在那個壓抑的年代裡,一般老百姓能夠自由發揮、表達個人品味的空間,少得可憐。
而除了壓抑的自由,同時還要應付糟糕的治安。
於是鐵窗花,成了那個時代少數能讓人感到「自由」的創作出口。
許多人會拿著自己畫的草圖去要求鐵工師傅客製化家裡的窗花,有人要梅花、有人要竹子、有人要「壽」字、「春」字,還有人指定要做成自己姓氏的圖案。
在那個灰灰的年代,鐵窗是一戶人家少數能夠發揮創造力、展現自我的地方。
你會看到有些人家的鐵窗是簡單俐落的幾何線條,透露著主人的理性與節制;有些人家選擇繁複的「萬字紋」或「回字紋」,寄託著對好運與圓滿的渴望;也有些人家大膽地做成葡萄藤蔓、孔雀開屏,在冰冷的鐵條上折出生命的曲線。
在思想高度受限的年代,人們無意識地把對美與秩序的期待,投注在家宅細節上。

▚ 沒有冷氣的年代
為什麼台灣人會覺得一道門不夠,喜歡裝兩道門?老人家還喜歡「大門開開」?
1970年代,冷氣還是奢侈品。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開大門通風」,而房間木門的門楣上,總是會有另一扇小小的可掀開的氣窗。
為了通風而開著門,但如果門只有一道,無法保有隱私與安全,於是,演化出了可保留透視的「格柵式鐵門」,加裝在木門之外。
在惶惶不安的年代,既能看見站在門外的人是誰,又能滿足通風的需求。
勤儉持家的長輩們,老是偷偷把大門打開,這個習慣,即使到了冷氣已經普及的 90 年代,依然捨不得改變。
▚ 消失的台式玄關:陽台進出
陽台進出的房子,被稱為「國泰格局」。
陽台進出其實並不是國泰首創的,而是當時非常普遍的一種設計,只是因為國泰蓋的房子總是格局方正、品質保證,因此久而久之被冠上了這個稱號。
陽台進出的步登公寓,其實是融合了閩式和日式建築的影子。
閩南傳統建築講究「埕」的概念,也就是屋前的半開放空間,既是晒穀、曬衣的地方,也是鄰里社交、孩童遊戲的場域。
而日式風格的住宅設計則強調「緣側」,一個介於室內外之間的過渡空間,讓人可以坐在那裡脫鞋、賞景、休憩,是人與自然的連結場域。
進門陽台,除了是一種內外空間上的過渡,也是「人與土地之間連結」的縮影。
在急速都市化、人口暴增的時代,陽台是人們從農村出走、住進水泥高塔裡,依然想方設法與土地連結的一隅之地。
◇願我們更溫柔地看待老家
步登公寓,是一部鮮活的住宅演化史。
雖然帶著戒嚴時期的壓抑,但它承載了我們父母輩在那個年代的生存故事。
所謂的「中華民國美學」,是政治的創傷、經濟的衝刺、以及生存智慧的總和。
願我們帶著更多的理解、更溫柔地去看待這些住宅符號,因為它們不僅是房子,更是承載著我們共同記憶的歷史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