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各自的戰場
「搬磚就不必了,沈工。」段知川看著她那副氣急敗壞的背影,低笑一聲。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百達翡麗,神色重新切換回了那種處理百億項目的冷峻與效率。
「監理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之後的每日進度、材料檢驗以及結構複核,他們會直接給我週報。希望下次見面,沈工能給我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他收起剛才那副戲謔的模樣,語氣恢復了商務性的禮貌。
這是在告訴她,他要把「公事」交給專業的監理制度,把「私情」留在剛才那個露台。
沈韻微腳步微頓,卻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裡的複印紙,算是回應。
聽著身後那陣沉穩的皮鞋聲漸行漸遠,隨後是豪車引擎發動的低吼,沈韻微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工地的石牆上。
這男人終於走了。
她拍了拍發燙的臉頰,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剛「搶」來的施工增項單上。這份單據是解開老宅結構謎團的關鍵,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推導出新的修復模型。她轉身對助理小陳說:「走,帶上內視鏡鏡頭,我們去驗證那份『施工增項單』上的座標。」
與此同時,黑色賓利後座。
段知川腿上架著筆電,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報表。秘書在前方低聲匯報著:「段總,倫敦那邊的股權分配出了點分歧,對方代表希望今天傍晚能跟您再通一次電話。」
「推掉。」段知川頭也不抬,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告訴他們,底線已經在那了,想談就拿誠意出來,不想談就法庭見。」
秘書愣了下,感覺自家老闆今天的殺伐果斷比平時更甚,甚至帶著點說不清的……焦躁?
「另外,」段知川突然合上筆電,目光掠過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南風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握過沈韻微腰肢的那隻手,「去查一下,國內目前最好的非破壞性探測設備,除了沈韻微用的那一套,還有沒有更精確的。不管是從日本還是德國調,兩天內我要看到東西進場。」
「好的,段總。」
段知川重新靠回椅背,閉目養神。
腦海裡閃過的卻不是那幾億美元的併購案,而是剛才在露台邊,沈韻微那個充滿野性、不管不顧伸手搜他口袋的樣子。那種在專業壓力下爆發出的生命力,比任何順從的姿態都更讓他上癮。
他現在確實很忙,但這種忙碌,更像是為了下次能更有底氣地去「驗收」他的沈設計師。
深夜十一點,段氏集團總部。
段知川坐在頂層辦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華夜景。他剛結束與倫敦那邊長達三小時的談判,桌上的黑咖啡已經冷透。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習慣性地打開電腦,點開了監理剛剛上傳的「城南舊里每日即時影像」。
螢幕上,工地的大型照明燈亮如白晝。在那個狹窄的地庫入口,他看到了一個纖細的身影。沈韻微還穿著那身工裝,鼻樑上架著防護鏡,正趴在地上,手裡拿著光纖探測器,專注地往那個縫隙裡鑽。
她臉上沾了點灰土,表情卻嚴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心臟手術。
段知川看著監視器畫面,原本焦躁的神經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他沒忍住,修長的手指觸碰了一下螢幕上那個忙碌的小黑點。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監理的報告,而是沈韻微傳來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片鏽跡斑斑的鐵片,上面隱約刻著幾個模糊的字跡。
沈韻微:【緩衝器找到了。上面的銘文顯示這不是土法煉鋼,是 19 世紀末德國製造的底盤件。段知川,你那份檔案漏掉了一頁,這東西是有編號的,我需要你幫我查出它的維修手冊。】
段知川看著這條完全沒有問候語、甚至帶著命令口吻的訊息,唇角無意識地上揚。
他回撥了電話。
「沈工,現在是下班時間。」電話接通,他的嗓音帶著連軸轉後的低啞,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撩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沈韻微有些疲憊卻透著興奮的聲音:「這種跨時代的結構發現,沒有下班時間。段知川,那個編號是……」
「想讓我幫妳查?」段知川靠在椅背上,看著監視器裡那個還在忙碌的身影,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惡意,「那妳現在抬起頭,對著左上方的監控鏡頭……笑一個。」
沈韻微握著手機,原本到嘴邊那句「段知川你無不無聊」在聽到他略顯沙啞的嗓音後,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男人從早上在露台跟她「搜身」博弈,到現在深夜十一點還在處理跨國併購案,聽那疲憊的調子,估計是連口水都沒顧上喝。那種平時不可一世的壓迫感褪去後,剩下的那點脆弱,意外地戳中了沈韻微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自嘲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竟然會心疼這個剛剛還在捉弄她的資本家。
「……幼稚。」
沈韻微低聲咕嵔了一句,但動作卻很誠實。她慢慢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土,在昏黃的工地強光下,轉身看向走廊轉角那個毫不起眼的黑色半球鏡頭。
她摘下厚重的防護鏡,隨手撥了撥被汗水打濕的髮絲,對著鏡頭露出了今天最真誠的一個笑容——不是職業性的應酬,也不是剛才那種憤憤不平,而是一種帶著點無奈、又透著些許柔軟的笑意。
「看見了嗎?段總。」她對著電話說,語氣軟了幾分,「笑完了。現在可以去幫我查那個編號了嗎?」
螢幕另一端。
段知川看著監視器畫面上那個略顯模糊、卻靈動得驚人的笑臉,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撞擊了一下。那種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的緊繃感,在那一秒徹底瓦解。
他看著螢幕裡的她,許久沒有說話。
「段知川?」沒聽到回應,沈韻微有些心虛,「斷線了?」
「沒斷。」段知川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繾綣,「沈韻微,妳知不知道妳現在的樣子,比妳穿著白色睡衣時更迷人?」
沈韻微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她想起今天早上剛醒來時,自己穿著那件被他揉皺的白色絲質睡衣,而他親手幫她披上睡袍時,眼神裡那種幾乎化不開的黏稠感。她正想反駁,又聽見他低笑了一聲,聲音裡那股焦躁消失了。
「編號報給我吧。秘書還沒下班,我讓他聯繫德國那邊的事務所。那份維修手冊,明天早上妳到工地時,會出現在妳的桌上。」
「……謝謝。」沈韻微抿了抿唇,又補充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別喝那麼多冷咖啡。」
掛掉電話後,沈韻微看著那個監視器鏡頭,心跳依舊快得不正常。這男人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他在「專業」之外,對她還有著怎樣的企圖。
而段知川坐在辦公室裡,盯著螢幕上那個已經重新低頭去研究鐵片的背影,半晌後,他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去查一下,工地附近的酒店哪一家環境最好,幫沈小姐訂一間行政套房,派車接她過去。還有,送一份熱的宵夜過去,不要咖啡,要甜湯。」
他看著螢幕,自言自語般地呢喃:
「心疼我?沈韻微,妳這是在給我加碼的機會。」
掛掉電話後,沈韻微看著那捲鐵片,心裡盤算著現在叫車回家,洗個澡睡覺,大概凌晨一點能躺下。
沒想到剛走到工地門口,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就精準地停在她面前。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沈小姐,段總交代,現在太晚了,回您住處那邊路況不好。他在隔壁街的酒店幫您開了房間,資料已經送到房裡了。」
沈韻微皺起眉,「我有家,為什麼不回家?」
「段總說,明天清晨五點有批德國進口的液壓零件要進場驗貨,您如果回家再趕過來,恐怕只能睡三個小時。住在隔壁,您能多睡一倍的時間。」司機面不改色地複述著那位資本家的「效率論」。
沈韻微氣結。這男人連她幾點該睡覺、幾點該起床都算計好了?他不是在關心她,他根本是在壓榨她的每一分鐘!
但想到那份急需對比的德國原廠手冊就在酒店桌上,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妥協地上了車。
凌晨一點,酒店行政套房。
沈韻微洗完澡,裹著浴袍坐在窗邊。桌上放著段知川讓人送來的宵夜——一碗溫熱的酒釀小湯圓。她一邊覺得這男人霸道得過分,一邊卻在甜味的撫慰下,心跳慢慢平復。
她打開隨身碟,翻看那份剛傳過來的「德國原廠維修紀要」。
螢幕的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當她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卻定格在一個奇怪的細節上。在那個 1895 年的德國底盤件維修記錄下,有一行最近的、用鋼筆補寫的中文備註:
「2026 年 1月,結構複核未通過,建議整體拆除。」
簽署人是國內某家知名的加固公司。沈韻微看著「整體拆除」這四個字,瞬間明白了段知川為什麼會把這份文件壓到現在才給她。
當時的檢測報告認為這組德國緩衝器已經徹底報廢,建議直接暴力拆除,換成現代的鋼結構。但沈韻微的修復初衷是「修舊如舊」,如果拆了這組緩衝器,整個地庫的建築靈魂就毀了一半。
段知川當時肯定是不滿意那個「整體拆除」的粗暴方案,才決定換人。而他找上沈韻微,就是想看看這個在國外拿過獎、對古建築有偏執追求的女人,能不能給出第二種答案。
清晨五點,城南舊里施工現場。
天剛微亮,空氣中透著刺骨的寒意。沈韻微準時出現在工地大門口,眼圈微青,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一輛賓利在薄霧中緩緩停下。段知川推門下車,他依舊穿著那件考究的大衣,手裡竟然提著兩杯熱美式。看他的樣子,估計也只是回辦公室打了個盹。
「沈工,看來酒店的床沒讓妳睡得太沉。」段知川走過來,將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語氣如常。
沈韻微沒接咖啡,而是直接將那份列印出來的備註拍在車引擎蓋上。
「今年一月,加固公司建議整體拆除,你沒同意,對吧?」沈韻微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冷,「你故意隱瞞這份報告,就是想看我會不會也給出同樣平庸的答案?」
段知川看著那張紙,並沒有被拆穿的尷尬,反而優雅地喝了一口咖啡。
「平庸的答案不值得我花這麼多錢請妳回來。」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神色冷峻而專業,「沈韻微,商人追求效率,但我也追求極致的產品。如果妳也建議拆除,那妳現在就可以領薪水走人,這個項目我會交給那家加固公司,三週內就能完工。」
他逼近一步,強大的氣場隨之壓來,「但妳昨晚傳給我的訊息,說的是『維修手冊』。這說明妳打算修復它,而不是拆了它,對嗎?」
沈韻微呼吸一滯。
這才是段知川。他把「不說」當作一種篩選,只有能看穿這個結構價值的人,才有資格站在他面前談修復。
「我可以修,但我需要那批德國零件,還有——」沈韻微奪過他手裡那杯熱咖啡,仰頭喝了一口,以此壓下心頭那股被看穿的戰慄感,「接下來的結構複核,我要絕對的自主權。監理那邊,你讓他們閉嘴,只管看結果。」
段知川看著她被咖啡燙得微微發紅的唇瓣,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滿意的笑意。
「成交。零件已經在路上了,沈工,別讓我賠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