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莉文來到葉仙的工作室,看到阿哲的兄弟-巴洪,正提著一個寵物外出籠,她輕瞄了一眼,籠子裡面黑乎乎一團,她疑惑: [ 是默默生病了嗎? ]
巴洪回應 : [這隻不是默默,是我的阿咪。][喔??老師家裡有兩隻貓咪? ]
[算是,阿咪比較喜歡四處跑,大部分的客人都不會看到阿咪。]
[那.... 阿咪怎麼了?]
[阿咪亂玩爺爺的墨水,打翻不說,還把自己整隻染成黑的。我也不知道牠怎麼忍受那股味道……這種墨味連我都嫌嗆,牠居然能躲一整天。昨天我找牠找了好幾個小時,還差點以為那團黑的是默默——要是早知道默默根本不在,我根本不會出門,才不會一堆人卡在大門那裡……」
[這麼聰明? ]莉文饒有趣味說著。
[聰明? 是太頑皮!! 你先進去,爺爺已經在裡面作畫,現在我要帶著我的阿咪先去洗香香。下回見!]
莉文輕手輕腳踏入工作室,繞過屏風後看到葉仙正在揮毫,帶著一種恭敬的心情慢慢走到葉仙身後約兩米位置,等待葉仙揮毫告一段落,她再出聲音。
[畫筆都帶齊了? 莉文。] 葉仙手中還在畫,但他已經知道他背後是莉文走過來。
[帶齊了!!老師。] 雖然有點突然,她還是恭敬地回應。
[那好 旁邊那裏有一副比較小的畫架。] 葉仙指著旁邊的空白畫架: [你在這畫,依據我剛才畫的,請依照比例
臨摹下來,如果不小心畫錯,你也可以在旁邊拿新的畫紙重新來過。]
[好的老師。] 莉文放下她自己的包,攤開她帶來的每一支畫筆,兩隻眼睛盯著葉仙,剛才在寬大到幾乎整個牆面的
畫紙上所畫出的山水,這副山水畫氣勢很磅薄,葉仙只勾勒了幾筆,山脈的氣勢就隱隱浮出。
葉仙手中不停,但似乎後腦杓有長眼睛:[阿哲,你去庫房整理一下被搞亂的地方,莉文的畫作你不准幫。]
阿哲剛停好車走入工作室,才想走近莉文就被葉仙阻止。
莉文清楚這是老師給她的考試,她二話不說就開始準備,轉身給了阿哲一記"你別擔心"的眼神就投入臨摹的工作了。
一切都安排妥當,她仔細觀察老師的山水,疑? 這是甚麼? 她不禁地眨了眨眼......
老師畫中的山水似乎有生命的樣子,很鮮明很靈動,一瞬間她似乎飛翔於山水之間,就差身旁呼嘯而去的氣流。
她彷彿看著一楨黑白默片電影,隨著老師的畫筆,這部電影的長度逐漸拉長,山水、樹木、岩石、草原、河流、扁舟,甚至小小的屋舍都有其流光溢彩,莉文一時看的目眩神迷,忘了動筆, 最終葉仙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畫筆 : [好了 ]
莉文被一聲 "好了" 給喚醒 : [老師,這是? ]
[能夠感覺到我畫中的精髓? 可以,你繼續畫,我等下回來。] 葉仙說完就留莉文在作畫室逕直走進倉庫。
她思索著剛才的"經歷",老師的畫很不可思議,看似普通的山水墨畫,竟然藏了這樣有趣的東西,但是現在要模擬老師作品,外型可以模仿,內裡的"精髓",要怎麼仿? 老師是怎樣做才能讓看畫的人有看電影的感覺?
她靜默....看著作畫室窗戶外頭灑進室內的光影移動....突然她福至心靈,大筆一揮刷刷刷地開始臨摹。
一小時後,葉仙回來作畫室,看見她站在三張畫作前苦惱著。
[莉文,你在苦惱甚麼?]
[老師,我覺得我能模仿外型,但我無法模仿老師的精髓,同樣的東西自己畫了三次,我發現自己三次都畫出不同意味。]
葉仙三張畫都仔細觀察,眼神中帶著某種讚許,但他隱藏得很好,臉部表情上不置可否,忽而語氣一轉:[昨天你離開前,是不是有什麼話還沒說?]
莉文略略點頭,有種心事被人說中的不好意思 : [我 ....可以向老師正式拜師?? ]
葉仙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但嘴上還是問出另一個問題 : [你家沒有讓你去念大學?]
她搖搖頭 : [我沒有足夠的錢財支付學費。]
[為什麼 ? ] 葉仙好奇,一位傳統豪門的千金,會說自己沒有錢付學費,這本就很匪夷所思。
[叔叔嬸嬸認為我不適合上大學,他們正在幫我物色對象。] 說出這句話,莉文內心酸澀到要哭 。
[我明明考得比婷婷還好,嬸嬸卻把我的通知書拿走不讓我報到,要我留在臥龍嫁人。]
[我不想這樣,我想離開梁家,用自己力量過活,既使結婚也想跟自己喜歡的人。]
[既然不讓我上大學,我就用我最擅長的畫畫,為自己開闢未來, 所以我得參加臥龍一年一度的藝術年展,只要我在年展中有好成績,我就有機會靠畫畫養活自己, 所以....我得向老師正式拜師學習....]
莉文一骨錄地跪地向葉仙一拜:[請求老師正式收我為徒。
坐在工作椅上的葉仙,雙手抱胸並帶著審視的心情,看著莉文 :
[你是知道藝術年展初選報名已經截止? 你唯一能參展的路徑就是"推薦"參加,你是從那邊知道我有"推薦"權利?]
[之前上課時,有次老師有事無法上課,那位代理老師,告知我可以透過老師您參與藝術年展。]
葉仙了悟,原來是自己的學生"出賣"自己,他心中暗罵,明明自己就可以直接收下莉文,偏偏還要把小姑娘推過來。
他年紀大了,有些事情他不太想出風頭,偏偏他的"學生們",每一個都不讓他省心,真是的!
[要當我徒弟並不輕鬆,不一定能有名利或者收入,你會像是佣人一般忙碌,
我會在意你家裡人是否同意你過來我這,如果你沒有說服你家人,我也不會收徒。]
葉仙認真地說著,眼睛還是不知不覺地飄去她的作品。
她眼眶有點紅,老師似乎沒有意願收徒,她帶著嗚咽聲問 : [我的畫不好? ]
[沒有,你的畫沒有不好。] 葉仙再度審視莉文的三張畫,挑出其中一張遞給莉文,
[這三張中這張最優秀,你可以給你奶奶看,比起你畫小雞圖的時候,你的技術更精進了些。]
阿哲從倉庫裡快步走出來,立馬把莉文扶起來,他隔著門板已經偷聽到全部過程,心疼地幫她擦掉淚珠:[沒事沒事。]
[請問老師,是否我家人同意,您就會收我為徒? ] 葉仙沒有說甚麼,只輕輕說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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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莉文回家的路上,阿哲特意把車子拐進某個湖泊風景區,拉著莉文沿著湖邊步道走著,甚至買了甜筒讓他轉換心情。
[阿哲,你是不是該給我回答了?]
[是,我明白。在你正式做決定之前,你先聽我說幾句話,聽完你再想想,好嗎?]
[好,我洗耳恭聽。]
坐在湖邊的長椅上,阿哲慢慢道出一段故事 :
[ 多年前有個小男孩,因為長得好看,被人販集團抓走圈養了一段時間。
在逼近沒命的情況下被一群冒險者拯救,脫離了那個邪惡的地方,之後被其中的一位冒險者收養, 最終來到聖沙克納島過上平靜的生活。只是小男孩受到的刺激實在太大,儘管再也沒有威脅, 小男孩還是夜夜戒慎恐懼,有時連續幾晚無法入眠。
小男孩的養父對此也找了不少醫生,試了很多方法都無果。
慶幸的是,養父的朋友認識一位音樂老師,這位老師的音樂拯救了小男孩,小男孩因此不再夜夜惡夢,也因此可以逐漸安穩於日常的一切。
之後,小男孩變成大男孩,跟著養父出國做生意,跟著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伯伯阿姨姐姐成為夥伴成為家人。
男孩以為,這群跟自己共患難共享福的夥伴家人,會永遠一直相伴下去。只是殺戮發生的很突然,短短七天之內,男孩認定的家人全數死亡,養父也在天雷之中殞落,而男孩全程見證了家族的覆滅。
活下來的男孩,又回到當年從人販子手中救出時那樣驚恐無助,這次他沒有音樂老師,因為老師早已過世;這次他也沒有可以倚靠的家人,因為全數都已死去。男孩只能回到聖沙克納島,請求當年曾照顧過他,但已經跟養父離婚的養母收留自己。
男孩靠著養父給的護身符,勉強讓自己不被噩夢襲擊,但護身符的能量有限,男孩也慢慢陷入憂鬱,那時候如果不是養父的臨終囑託一定要執行,或許男孩會更早情緒崩潰。
最終男孩還是無可避免生病了,而且是身體與精神都一起生病,換句話說就是發瘋,男孩發瘋的過程中有誤傷別人,據當時有在場的人說,男孩直接撂倒了六名大人,只不過當時男孩沒有記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出這麼令人驚恐的事情,也因為那次的發瘋,男孩被治安局的人列管,被要求進行精神診療。
男孩再次被救下,只是這次是一位老爺爺救了他,不僅醫治了他身體上的病,也替男孩找了最好的精神科醫生,因為有誤傷別人法律上的責任無法撇下,老爺爺也找了律師幫了男孩,之後男孩就在老爺爺家留下來,當老爺爺的孫子。]
湖光瀲灩,微風徐徐,兩人一時無言。
環湖步道上偶有行人經過,多是攜家帶眷的閒步者,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是白髮斑斑的老夫老妻,慢慢地互扶而行。
阿哲與莉文望著眼前這些風景,卻都在靜靜思索。
聽完阿哲那段幾近自白的往事,莉文內心震撼極深。訊息太多,也太沉重,她一時間難以消化,說不出話。
阿哲卻還有話想說:[我確實對你的提議動心……但我不能、也不會放下爺爺。我的命是他救回來的,照顧他到終老,是我必須回報的事。我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把心全放在戀愛或婚姻上……你會有很多時候,是見不到我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能夠認識你,是我的榮幸。我的過去如此破碎甚至令人害怕……我不能讓它污染我心裡的太陽,但我也不能保證將來不再發作。
我……無法保證,我會完全痊癒。]
莉文沒說話,只是輕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和他那張貴氣俊美的臉一點也不相襯。她卻覺得這雙手很可憐,很值得被溫柔對待。
她慢慢地揉了揉他的指節,含著淚望著他。
[你不要再說了……]
[你不是一個人,阿哲。過去我不在,但現在,我在。
以後再有什麼悲傷的事,不用再一個人扛。或許我幫不了你什麼,但我會聽你說。]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
[我們一起去面對你的治療,好不好?我相信你可以好起來,不再害怕自己。就像……我也想靠自己活著。]
[我需要你。因為我只會跟我愛的人結婚。我沒辦法為了錢、為了遺產,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
她聲音有些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求你陪我,好嗎?我們一起把媽媽留下來的東西拿回來。]
阿哲望著她。
她眼中泛著淚光,卻沒有顫抖,也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單純而堅定的光,像是破曉。
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話沒出口。他只是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的眼角——那裡的眼淚還沒乾。
接著,他俯身。
沒有任何前奏,沒有任何遲疑。
他的吻落下—— 那吻中沒有太多技巧,卻有他全部的情緒。
風在湖面上蕩開漣漪,遠方鳥鳴悠遠迴盪,但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兩人。
他終於捨得閉上眼,也終於在她唇上釋放自己——
那麼多年來壓抑的愛、害怕、孤獨、與內心渴望有個歸處的自己,終於找到安放之處。
一吻結束,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喑啞地:
[我不知道未來我能給你什麼……
但這個吻,是我現在能給你的全部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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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工作室來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梁老夫人帶著莉文,在工作室即將關門的時間,求見葉仙,葉仙看者一老一小的兩位神情,心裏頭有些底。
轉頭望向開門的阿哲暗示他先去準備一下招待的茶水,他拉開工作室裡面雜亂的物品,整理出兩張折疊椅,
讓客人坐下,阿哲也很快地推出泡茶的小桌,打開爐火快速地煮著開水沖茶。
[老夫人這次過來,是有甚麼事情需要老朽幫忙??] 葉仙毫不客氣一開口就直接問。
[老師,這次真的要跟您道歉! 我們家的莉文,甚麼都不會,就只會畫畫兒,前天晚上莉文拿了張山水圖給我,說要參加藝術年展。 但是這圖的內容不是莉文擅長的東西,我認為這個是老師的,所以想請老師看看,是不是我家莉文偷了老師的畫.....]
梁老夫人拿出了那一天葉仙交給莉文帶回的畫,葉仙隨即接過來看了一眼,阿哲也傾斜著身子看著畫, 兩人眼神交會,確定這副畫就是那天莉文帶回去的那一張,隨即道 :
[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張畫是那天我為了考驗她,要求她臨摹的。]
阿哲隨即走到作畫室牆邊,拉開被布幕遮蓋的作品。
老夫人隨即瞪大瞭眼,忘情地欣賞,葉仙這一副尚未完全畫完的作品。
[這次年展,我也受邀要展出作品,東西還沒全好,剛好莉文那時有在,就給他一個練筆機會,這一張就是那時她畫的。]
葉仙把手中的畫,還給老夫人。
老夫人慢慢地從牆邊的畫作回神過來,望了一眼手中畫作 :[確實是莉文畫的 ?]
[是的。她的作品已經可以拿出去跟專業的畫者比拚。]
老夫人臉原本是肅穆的,聽到這句話之後逐漸有解凍的情況,說話的語氣慢慢溫和些 :[謝謝老師願意給莉文指點, 如果這時候請老師收下莉文當徒弟,會不會太麻煩老師了?]
[這要看莉文自己,如果她願意的話。]
在一旁的莉文驚喜地回話 : [我願意我願意。 請老師收我! 請老師指導我參加年展!!] 語畢則再次跪在葉仙前面磕頭。
葉仙這次以師傅的禮節,扶起了莉文,說 : [如果你想參加,你只剩下兩天左右的時間把作品生出來,
你之前已經發表過的不能用,你有信心時間內把畫做出來,並且送來我這邊?]
[有,我可以!!要我留在工作室畫完也可以!!]
[莉文,請注意你的言詞!!] 老夫人有點薄怒,但沒有真的生氣:[就請老師您費心指導了,這孩子的學費後續我會
讓人送來,不過今天晚了,我先帶回去,明日一早我安排人送莉文過來。]
之後,老夫人轉頭跟莉文提醒:[機會已經幫你抓到,答應我的事情要記得。] [知道了奶奶,謝謝奶奶。]
阿哲目光不捨地送客人出門,莉文則是用個"總算成功"的歡快表情跟他揮手再見,他與她之間的距離總算更接近一些。
這一天的阿哲是帶著期待與悸動的心情入夢,他終於可以不再壓抑、不再隱藏,正大光明地,讓莉文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第九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