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暖陽,照進了下午四點的Enchanté ,金黃而柔和。
店內零星的坐著幾個悠閒的客人——戴著耳機,喝著冰美式的大學生;坐了一整天,早餐、咖啡午餐、甜點都已經點過一輪,手指劈哩啪啦在筆電上打著字的網路小說家熟客;兩個點了下午茶拼盤,眼裡閃著八卦的光,激動的說著什麼的女孩。
當然,還有坐在門邊的角落,深灰色西裝剪裁俐落,寶藍色領帶一絲不苟,修長的手指握著杯子,正輕啜著一杯哥倫比亞手沖的黎晏行。
櫃檯後,沈恙灌了一口水,正在排接下來的班表。現在雖然才十一月初,但只要一眨眼,聖誕節前夕就到了。店裡的佈置、聖誕蛋糕、禮盒...有各種事情等著她做決定。
而且還不只這些事——她用筆桿撓了撓頭,撇了窗邊的他一眼。
聖誕節過後,是他的生日。
然後,是他們的紀念日。
去年的那個時候,她還在鴕鳥心態的逃避兩人的關係。他從沒提過,她也沒想到要問。直到前陣子中秋節,跟他回了老家,正式踏足了他的過去,這個話題才再次浮上水面。
十二月三十一號,他的生日。
算是。
他的檔案中,並沒有紀錄確切的生日。十二月三十一,是他自己選的。
「怎麼?我不像魔羯座?」她問他為什麼選那一天的時候,他聳了聳肩,吊兒郎當的笑了笑。
「悶騷的工作狂?確實。」她手撐著下巴,只當他不想說,便也不繼續追問。
「原本是想選一月一號的。」他斂起笑意,聲音低得像夜裡的呢喃,「新的開始,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但新年的第一天承載著太多期待了。」
「跨年夜的話,大家本來就會慶祝,所以誰也不用特別為我做什麼,也比較方便。」
當時的她皺了皺眉,嘖了一聲。
這個為了她生日花了一天調香水,提早下班去訂外帶,買蛋糕的男人,卻對自己這般隨便。心裡無端的冒起一點煩躁,但她沒說什麼,只是在他頭上亂揉了一把。
心裡卻暗暗下定了決心。今年,一定要好好的幫他過生日,連去年也一起補上。
——
紀念日....倒真的是他先提起,她才意識到,原來馬上要滿一年了。
熱戀期是多久?網路上說,三個月到兩年。
可在她的上一段感情,三個月都不到,就從噓寒問暖、搶著付錢,變成已讀不回、永遠沒空,最後連一兩塊錢都要算得清楚。
說真的,年輕時的她,也曾經為各種節日花過大把心思。
手作的卡片、甜點、情侶裝,把合照洗出來做成相本——她都做過。
而她也記得,當她去到前男友房間,發現她的用心全被裝進了一個垃圾袋,在房間角落,積了一層灰塵——看起來是那麼的一文不值。
就像梁靜茹唱的那樣——跟對的人,情人節每天都過。
可在那段感情裡,她總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至少在那些特別的日子裡,能被真正的愛一次。
回想起來,心疼,卻也厭惡當時的自己。
努力,又可悲。
但黎晏行不曾讓她這樣。
她最近迷上了7-11的生巧克力吐司。柔軟,不膩,甜得剛剛好。但幾乎每次下班去買的時候,架子上都只剩空蕩蕩的一格。
上周她連續撲空了三天。
第三天,她站在空蕩蕩的架子前,煩躁的拍照發了個限動:空架子,配上了?????? 還有一個「可惡」的貼圖。
隔天,他來接她下班,直接打包帶回了十五樓。
一開門,包包才剛放下,他就神神秘秘的牽著她的手,把她帶進了廚房裡。
流理台上靜靜的躺著的,是兩個巧克力生吐司。
她驚訝地瞪大雙眼,還沒開口說話,他就轉身打開了冷凍庫的門。
裡面整整齊齊的,擺著一整排和流理台上躺著的,一模一樣的巧克力生吐司。
「你瘋了!」她大笑出聲,撲進他懷裡,「跑了多少家7-11?」
他邊伸手摟住她,邊關上冷凍庫的門,「沒幾家,」一個吻落在她頭頂,嘴角帶笑,「現在不知道換誰在社群上發著悲憤交集的限動了。」
「巧克力生吐司控集體崩潰,」她抬起了臉,雙眼還帶著笑意,「抱歉了,都在我這。」她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謝謝,天花板級別的男朋友。」
「寶寶,只是吐司,」他無奈地看著她,眉眼溫柔,「標準可以再高點。」
她沒回話,只是笑了笑,又把臉埋進他懷裡。
只是吐司。
只是隨手發的一個限動。
他看到了,放到了心上,然後一次屯了這麼多個,只因為她想要,她喜歡。
他說只是吐司,只是小事,但她哪會不知道,他一定是一大早爬起來,在準備上班之前一家一家的去找。但也不邀功,也不說「那妳要怎麼謝謝我?」
好像只要她開心就好。
真笨。
——
阿蘇的笑聲,把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在。
低頭看著行事曆,筆尖在日期上停了一下。
十二月三十那天,先安排個什麼,然後生日當天,再給他個驚喜。
禮物的話....沈恙皺了皺眉,嘆了口氣——這才是最困難的地方。
他什麼都不缺,也不曾提過特別喜歡什麼,除了偶而會打的電動。但所有的遊戲機他都有,喜歡的遊戲,也是一出來就下單,根本輪不到她來買。
直接問?感覺沒什麼誠意。
不問?又怕送的是他完全不喜歡,也用不上的東西。
解鎖了手機,點開了跟楊懿昕的對話框,丟了一個哈囉的貼圖:
「你覺得熱美式生日我送他什麼好?」
爆肝社畜:「把自己綁上緞帶送給他」
「....我是認真的」
爆肝社畜:「我也是(笑)」
翻了個白眼,關掉了這個對話框,點開了另一個:
「晏舒,你哥生日你都送他什麼?」
新秘練習生:「欸...我們通常不會見面,所以都是請他星巴克,但他都不領,之後又被退回來」
新秘練習生:「姐姐不知道要送什麼嗎?」
「對啊(嘆氣),有點難呢!」
新秘練習生:「我下星期二會去台北!姐姐有空嗎?我們一起去逛街找吧?」
有人幫忙參謀參謀也好。
「好,再跟我說幾點,我去車站等你。」
手機螢幕暗去,她的視線再次悄悄的落到他身上。他坐姿端正,神色認真,正翻著什麼文件,偶而提筆寫幾個字。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稜角分明的下顎線,偶爾上下滑動的喉結,還有她最近才發現的萌點:
坐下時,西裝褲下,露出襪子的那截腳脖子。不知道為什麼,就有一種禁忌感。
她的眼神在那裡打轉了好一下,才慢慢收了回來。
其實,很多時候,她真的不是看起來的那麼遊刃有餘。
她喜歡黎晏行。
喜歡到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人到達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程度。
冷靜之下,是患得患失,是害怕熱戀期結束的那一天。
他什麼時候也會開始已讀不回,也會對她沒有時間,也會....膩了?
現在這樣滿眼溫柔的他,什麼時候眼睛裡會再也沒有寵溺,只剩不耐?
他會不會開始指責她無理取鬧、小題大作,讓她獨立點,別總是想著要找他?
她是不是最終也會對他說出「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知道,如果最後,這段戀情結束了。
她再也不會有辦法,這樣的去喜歡一個人。
曾經,她自己也很好。
但現在,失眠的時候,不再是翻來覆去睜眼到天亮。而是被拉進他的懷裡,是大掌輕拍著她的背脊,是溫熱的牛奶;燙到傷到,明明也不是嬌氣的人,卻下意識的就想讓他哄;被難纏的客人劈頭蓋臉的罵,也不是沒有過,以前也是跟懿昕抱怨兩句,喝一杯就過去的事。
現在?就算不是什麼大事,一看到他,就覺得委屈了,像是知道有後盾了,下意識的就要撒嬌。
以前,一個人吃飯,有什麼吃什麼,都差不多。
現在?就算只是泡麵不加蛋,兩人的筷子在鍋子裡打架,就是特別香。
他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滲透了她的生活,成為了她的習慣。
讓她記不起沒有他的曾經,那些日子是怎麼過的。
也漸漸的害怕去想,未來要是沒有他的日子....
該怎麼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