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鬧鐘在黑暗裡響起。
聲音乾淨、準確,像某種冷酷的提醒。
我伸手往右側探去,
掌心只落進一片沒有溫度的空白。
被褥平整得近乎陌生,
彷彿從未有人躺過。
窗簾的縫隙滲入微光。
光線沒有顏色,只是一道薄薄的刀口,
劃開房間,也劃開我尚未清醒的幻覺。
夢裡殘存的身影在那道光裡退去,
退得極慢,
卻徹底。
鏡子裡的人站得筆直。
他已經學會如何把情緒收進骨縫,
如何在嘴角掛上一抹精準的弧度。
在人群之中,他安靜地微笑,
不多言,不失態,
像一件無可挑剔的陳設。
只有回到這間房,
空氣才會變得過分清晰。
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連腳步聲,都像對空間的冒犯。
角落沒有襪子,
桌面沒有水杯,
連灰塵都排列得井然。
一切整潔得近乎荒涼。
我曾以為時間會帶走劇烈。
後來才明白,它只是把鋒利磨鈍,
讓痛變得綿長。
不再流血,
卻日夜存在。
街道仍然照常延伸。
紅燈、綠燈、行人、車聲,
世界運轉得毫不猶豫。
我試圖繞開那些曾同行的路段,
卻發現迴避無用。
記憶不在街角,
它藏在體內。
自那之後,
四季對我失去意義。
晴朗與陰雨沒有差別,
花開與落葉只是形式。
溫度可以測量,
心境無從變化。
少的不是陪伴,
少的是一種存在過的氣息。
像風曾經經過,
卻不再回來。
如今,只剩下一具安靜的軀殼,
在規律的時間裡起身、行走、坐下。
不崩潰,不求救,
也不期待。
夜深時,我偶爾聽見自己的心跳。
它穩定而冷靜。
像遠方無人港口的燈塔,
長久地亮著,
卻再沒有船隻靠岸。

















